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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 30柿皮兒的確久違了

作者:楊華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9:41:54

“黑蛋兒兄弟,你叫我說你啥好呢!”我先上去在黑蛋兒胸前搗了一拳,又緊緊擁抱了,右手在他後背用勁兒拍打,“你拿來的這些東西太好了!不過,你要是能給哥拿一瓶柿子醋就更好了。”

“嘿嘿,嘿嘿嘿嘿……”黑蛋兒又傻笑著,“哥,老家的人早就不做柿子醋了……”

過了農曆的正月十五,黑蛋兒從老家回來了。他給我帶來一些老家的土特產,把我興奮得幾暈過去。我不得不佩服大大咧咧的黑蛋兒竟然是個很有心計的人,能用一些十分不起眼的東西撥動我的心絃。

老家黃土高坡上的玉米每年隻種一季,生長時間長,粉碎了做成玉米糝子,黃澄澄的,用小火熬成稀飯味道特彆醇厚,玉米麪也可以做糊糊烙餅子;蕎麥麪可以摻上小麥麵做麪條,還可以壓成餄餎麵,洗出澱粉來做涼粉也是上上品;還有紅薯乾兒,也是我兒時最為深刻的記憶,熟悉的食用方法也有若乾種。這幾種東西都是我對老家美好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每次回到故鄉都必須品嚐、必須要帶一些回來解饞。這次黑蛋兒都給我帶來了,數量不少,簡直讓我喜出望外。我也弄不清楚他怎麼知道我之所愛?大半是猜的,足見黑蛋兒聰明過人。黑蛋兒帶來的老家土特產,還有一種東西特彆出人意外,比上麵所說的幾種物品更為特殊,竟然感動得我熱淚盈眶!這東西就是“柿皮兒”。

我小時候,老家柿子樹比較多(後來大半被砍伐了改種蘋果),我印象中柿子是當時最重要的水果。不過柿子絕不僅僅是水果,村裡人食用柿子的方式有好多種。食用鮮果要麼吃軟的,要麼吃硬的。柿子在降霜之前從樹上采摘下來,雖然已經紅了,但依然是硬的,苦澀不堪,隻有變軟了才能變甜。讓硬柿子變成軟柿子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經過較長時間自然存放使其變軟,另一種方法就是“烘”,即把硬柿子放置到陶罐子裡,中間夾雜幾個蘋果、梨子之類,加蓋密封,最好糊上泥巴不讓透氣,這樣要不了兩、三天柿子就變成又軟又甜的了,而且有蘋果梨子的香味。至於這變化過程是物理變化還是化學變化,我也弄不清楚。吃硬柿子就是把從樹上采摘回來的柿子放到鍋裡,加水,然後把水燒到溫乎,中間要加柴續火讓水保持溫度。這樣一夜之間,柿子就去澀變甜了,並且保持了硬脆的口感。柿子唯有這種吃法纔像一種水果。

除了吃鮮果,大量的柿子被老家人曬成“柿餅”,那就成為一種乾果,成為和核桃板栗一樣的木本糧食,它最大的特點是味道特彆甜,含糖量很高。曬製柿餅的過程大致上分為“曬”和“捂”兩個階段。“曬”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去掉柿子皮,叫做“旋柿餅”,也就是用割麥子的鐮刀上可以拆卸的“刃片刀”轉著圈兒把柿子皮旋下來。這一道工序也講技術,本領高強的人要讓削下來的皮保持厚度的勻稱,而且不能夭折,最終一個柿子旋下來的皮隻能是一條。旋柿餅要將硬硬的“蒂”留下,因為最早最正宗曬柿餅的方式是把旋好的柿餅紮在倒懸於屋簷下樹狀的皂角刺或者杜梨刺上,紅紅的成為一樹小燈籠,成為農家院落秋冬的一道風景。柿餅能紮到皂角刺上不掉,硬硬的“蒂”起了關鍵的作用。第二道工序就是曬,包括旋下來的“柿皮兒”也要掛在鐵絲上或者攤晾到葦箔上,和柿餅同時曬成半乾。曬的過程中也有遇到陰雨連綿的情況,就有可能造成半成品的柿餅黴爛變質,所以,好天氣和好太陽是必須的。“曬”好之後必須要“捂”,就是將已經曬透、半乾而不是乾枯的柿餅裝入陶瓷器皿中,最下麵一層“柿皮兒”墊底,最上麵也用“柿皮兒”掩蓋,最後再將陶缸或陶罐加蓋密封。經過一月到數月“捂”的過程,柿餅以及“柿皮兒”就生長出一層白色霜狀的東西,吃起來特彆甜軟。我一直認為故鄉製作精良的柿餅是農家的絕品果點,不僅純天然純綠色,而且口感奇佳無與倫比。不像現在市場上買的所謂“柿餅”,絕大多數冇有經過“捂”的程式,粘乎乎的上麵撒一層據說是蕎麥麪粉的粉末狀物品冒充真正柿餅上的霜狀物。我一直認為這種把半成品拿來賣的做法欺消費者太甚。

在老家,我的母親每年都要曬柿餅,兒時的我曾在母親的指導下做“旋柿餅”的工作。以我的聰明才智,再加上母親的嚴格要求精心指導,經過長時間實踐鍛鍊,我旋柿餅的技術爐火純青。技術高超的標誌就是旋下來的“柿皮兒”從來不會斷,一個柿子一條,而且要厚要薄要寬要窄隨心所欲。在這項工作中我後來一直堅持將“柿皮兒”弄得厚一些,寧可讓柿餅因此而變小。原因是厚厚的“柿皮兒”經過曬和捂這兩道工序,同樣會“出霜”,同樣軟甜可口,比薄一些的“柿皮兒”更好吃。我這樣做完全是彆出心裁,或多或少有點兒惡作劇的味道,雖經母親大人批評糾正但仍樂此不疲。

正因為有如此的經曆和記憶,所以我對“柿皮兒”有一種很深切很特殊的感情,況來到這城市生活近二十年,假冒偽劣的柿餅每年在市場上還能看到,“柿皮兒”的確久違了!

我看到那東西就流眼淚了。不僅僅因為“柿皮兒”本身久違了,更因為想起了小時候指導我旋柿餅、一年前突然病故的老母親……

老家人食用柿子還有一種極為重要的方式就是做柿子醋。但凡吃不完曬不完的、乃至成熟得不好甚或破碎的柿子,都可以裝進細脖子的陶瓷缸裡捂著發酵。等到來年開春,這些柿子就變成可以用來做食用醋的“酸酸醋”。做醋的時候,給這些“酸酸醋”加上乾淨的短麥草攪拌,然後再發酵,最後加水,從最下麵有一小眼、插著砸成碎片狀的竹棍兒控製流量的“淋醋缸”裡淋出,就成了顏色橙黃、味道酸而醇香的食用柿子醋。這種家做的柿子醋是故鄉莊稼人一年到頭除了食鹽以外最重要的調味品。我經常能想起每年春天做醋的那幾天,我家放置閒雜物品的一間空房裡時常傳出嘀嘀嗒嗒淋醋的聲音,而且醋香四溢。母親不時去看看,攪拌攪拌,動一動碎片狀的竹棍兒控製淋醋的速度,而且臉上洋溢著勞動創造的幸福感。做好的醋按照頭遍、二遍、三遍分開,裝在不同的醋缸裡。頭遍醋最酸、最好,也最耐貯存……

“黑蛋兒兄弟,你叫我說你啥好呢!”我先上去在黑蛋兒胸前搗了一拳,又緊緊擁抱了,右手在他後背用勁兒拍打,“你拿來的這些東西太好了!不過,你要是能給哥拿一瓶柿子醋就更好了。”

“嘿嘿,嘿嘿嘿嘿……”黑蛋兒又傻笑著,“哥,老家的人早就不做柿子醋了。這幾年柿子少了,不夠吃,還要曬柿餅。前幾年爛蘋果多,就用蘋果做醋呢,這兩年落果、不上等級的果子都叫做果汁的收購了,蘋果醋也冇有了,吃麩皮做的醋呢。”

“冇有柿子醋也罷。你拿來這些好東西都把我高興死了。”

我留黑蛋兒在家裡吃飯。我給他喝了茅台酒,抽的中華煙。我認為他從老家帶來的東西比茅台酒中華煙更有價值。

“哥,我一個收破爛的,喝好幾百塊錢一瓶的酒,抽五、六十塊錢一盒的煙,把好東西都糟蹋了。”黑蛋兒說。

“這是哪裡的話!收破爛的跟當官的、有錢的都長著同樣的一張嘴,好煙好酒到了誰嘴裡都是一樣的味道。誰喝不是喝,誰抽不是抽?我這兒的好煙好酒能叫黑蛋兒兄弟享受享受,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你以後到哥這兒來,咱都喝最好的酒,抽最好的煙。”我說。

“我心裡一算賬,還是覺得心疼。那麼貴!”

“看你這點兒出息!”

時隔不久,有一天晚飯我們局有公家的應酬。好不容易遇到一次不貪酒的客人,飯局比較早地結束了。回家途中我讓司機小詹把我送到黑蛋兒的小院兒門口,然後打發車子走了。我想進去看看黑蛋兒,然後步行回家去,散步捎帶消食。

黑蛋兒院子和房子的兩道門都虛掩著,我徑直推開門就闖進去了。

黑蛋兒看見我一愣:“哥,你怎麼來了?”

“咋啦,我來的又不是時候?”我的口氣中就有了譏諷的意思,原因是黑蛋兒的沙發上又坐著個對我來說是陌生的、一眼看上去有股狐媚氣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女人黑夜來訪,讓我對黑蛋兒私生活的嚴肅性產生了新的懷疑。

“哪裡的話,哥啥時候來都好嘛。哥你來了我多高興呀!你坐你坐哥你趕緊坐。”黑蛋兒趕緊滿臉堆笑拉我入座。

“她是誰?”我毫不客氣地問,語氣中不無責難。

“她說她也是咱老鄉,她說她叫鳳英。鳳英你還不趕緊走?我哥來了,你咋這麼冇眼色?趕緊去去去,以後再也不要到我這兒來了!”黑蛋兒轉而驅趕那個名叫鳳英的女人,口氣挺衝。

“哎呀黑蛋兒,你咋翻臉不認人呢?再怎麼說咱也是老鄉嘛,我到你這兒串個門兒不行?你叫剛來的這個哥評評理,都是你的客人,哥一來你就攆我走,我在你這兒待遇咋這差哩?”鳳英一看就不是個溫良恭儉讓的女人,不僅嘴皮子利索,還要拉我當她的同盟軍。

“我又冇請你,誰叫你到我這兒串門來了?我發現你咋是個‘黏皮桃’,把人粘住還不放手了?你趕緊走走走!”

“哎,黑蛋兒,你要是這麼攆我,我還偏偏不走了!你好賴也是個大男人,咱不管交情有多深,總是熟人吧?總是老鄉吧?你咋這麼對待我一個弱女子呢?你還夠不夠個男人?”鳳英說著說著也厲害起來了,“哥來了你就攆我走,剛纔哥冇有來你咋跟我諞得那麼熱乎?哥來了你裝啥假正經哩?哥要是冇來說不定你這會兒把我壓到床上了!”

“這個狗日的婆娘!你咋胡說呢?你這麼說,叫我哥一聽,好像我見了女人就耍流氓呢。我纔沒你那麼冇臉冇皮,你褲子脫了把自己晾到那兒,興許我連看一眼都不想看呢!”

“黑蛋兒,越說越不像話了。你倆再這麼鬥嘴我走了,我走了你倆愛乾啥乾啥。”我抬起屁股做出要走的樣子。

“哥,你甭走你甭走。”黑蛋兒趕緊攔我。

“哥,我頭一回見你,你要是這麼走了,我以後還有啥臉再見你?您說不定會咋想呢!黑蛋兒把您叫哥,你也就是我哥。哥,你坐下你坐下。”鳳英還真是個“黏皮桃”、見麵熟,她也上來拉拉扯扯不讓我走,一時間好像他倆又成了統一戰線。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有了探究這個女人的好奇心,於是半推半就坐了下來。

“這是我哥。一個村的,本家,在這離鄉背井的地方,他比我親哥還親。”黑蛋兒隻好給鳳英介紹了我,口氣仍然很生硬。

“哥,我叫個鳳英,跟你倆是一個縣的。前幾天從東邊往這兒走,在火車上跟黑蛋兒麵對麵坐著,就認得了。我看黑蛋兒是個老實人,好人,我就愛到他這兒來串門兒。哥你看,你兄弟對我這麼不客氣的,我一點兒麵子都冇有。哥你以後要向著我呢,咱是老鄉,你還是我哥——我以後也把您當親哥呢。”鳳英頗會套近乎。

“好好好,認不認你是妹子,我起碼得認你這個老鄉——聽你的口音,確實是老家那一帶人——都是出門在外的人嘛。”我也是個情麵軟的人,就抹稀泥緩和氣氛。本來這屋裡氣氛變得僵硬和我的到來有直接關係。

“你看你看你看,還是哥好。”鳳英說著斜了黑蛋兒一眼,又讓我窺見了她妖媚的一麵。

“黑蛋兒,你給哥倒一杯茶。我剛纔喝了點兒酒,心裡發燒,嘴裡味道也不好。你倆繼續諞,我喝口茶歇一會兒就走。”我吩咐黑蛋兒說。

“哥,我給你倒茶去。黑蛋兒,你的茶葉在哪兒?”“黏皮桃”鳳英一點兒不生分,熱情似火。

“這兒有你啥事?”黑蛋兒斥責鳳英說。

“怎麼冇我的事兒?哥都認我是老鄉呢。”鳳英說罷自己翻箱倒櫃找茶葉去了。

“哥,我跟她有啥諞的?叫這個‘黏皮桃’女人走,咱哥倆好好坐一會兒,我有一堆心裡話要給哥說呢。鳳英你趕緊走!”

“哥您喝茶。”鳳英根本冇有理會黑蛋兒的驅趕,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擺放在我麵前,然後大大方方挨著我坐下了。

“你看看,這種人,死皮賴臉的。”黑蛋兒很無奈。

“嘿嘿,嘿嘿嘿嘿,哥,我給你講個故事,不知道你愛聽不愛聽?”看來鳳英是一個愛說話的女人,表現欲很強。

我未置可否。

“哥,那我就講了。上回我從老家回這兒來——不是碰見黑蛋兒的這一回,是去年大學生畢業那一陣兒的事情——我在省城冇買上當天的火車票,就住了一晚上旅館。我不是一人住的,是跟一個剛剛畢業到省城找工作的大學生在一間屋子住的,他是個男的。”

“你看看,還好意思說。你也不知道羞!”黑蛋兒很適時地插話攻擊鳳英。

“你知道個啥!冇見過世麵。”鳳英反駁黑蛋兒一句,繼續說:“我又冇錢,就在火車站附近尋便宜些的小旅館。那個大學生也是尋旅館住的,我倆在同一家旅館問完價錢,都嫌貴,出了門他就問我說,姐姐咱倆一起開間房行不行?他說他覺得這裡的小旅館挺可怕,一個人不敢住。”

“你就答應啦?”黑蛋兒問。他開始被這女人的故事吸引住了。

“起先我也嚇了一跳,心想我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呀,年輕的小流氓也不是冇有。那小夥兒看我不信任他,趕忙解釋說:姐姐我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這兒找工作的。你要是不信我給你看我的畢業證,還有學位證書。咱開一間房,都穿著衣服睡覺,怕啥的?兩個人互相是個伴兒,互相保護,還能說說話。我聽他說得蠻有道理,再一看他還挺老實,是個鬍子都冇長出來的小男孩,也就不怕了,就答應他了。”

“那,你倆果真住到一起了?一晚上能冇有故事?”黑蛋兒好奇心倒是挺強。

“你甭急,聽我慢慢說唦,你看哥就不急。我倆又進了一家門麵還算正規的旅店,管登記的是個男人,他一邊給我倆辦手續,一邊不懷好意地問了一句:你倆是啥關係呀?冇等我回答,大學生就說:我倆啥關係用得著你管嗎?警察來了我們都有證件呢。她是我姐不行嗎?管登記的男人一看很冇趣,就不吭聲了。我倆拿著行李要上樓梯了,我聽那男人在後麵小聲嘟囔:長成大男人了,跟姐一起住也不害羞?兩個小氣鬼,就為了省錢!他還真把我們當姐弟了。”

“後來呢?你們咋睡的?那房間一張床還是兩張床?”黑蛋兒又耐不住性子追問。

“兩張床。那男娃娃半夜睡不著,吭吃吭吃的,可能心裡起竅了。後來他小聲叫我,說姐,我想跟你睡一張床。我說,滾球子的,姐都能管住自己,你不能?你要敢過來,我把你的臉摳得稀爛,明兒去麵試,再冇有單位要你!結果就把他嚇住了。”

“哼!把你說得正經的。”黑蛋兒表示不信。

“可不是咋的。不過,後來那男娃娃睡著了,我一晚上冇睡著。跟前睡個年輕小夥子,人心裡癢癢的。嘻嘻嘻……”鳳英的笑有點兒輕佻。

“我說嘛,你也不是啥正經人!”黑蛋兒很不屑的語氣,“你講這故事啥意思嘛,無聊。”

“我是說,現在的年輕人,大學生,人家咋就那麼開放呢?把男人女人之間那點兒事兒根本不當一回事!”

“講完了?”我略微抬起眼皮問講故事的女人。

“完了。哥,讓您見笑了。嘻嘻。”

“講完了你就走。我跟黑蛋兒兄弟真有事情要商量呢。”我毫不客氣趕鳳英走,我忽然間對這女人心生厭惡。

“那,我走了。哥,不好意思。我以後有啥事情了,說不定還會找您幫忙呢。哥再見。”這女人還算知趣。

女人一走,我說黑蛋兒:“你怎麼淨交往些風騷女人?”

黑蛋兒趕忙申辯說:“哥你冤枉我。你也看見了,這就是個‘黏皮桃’嘛,我趕都趕不走。”

“你愛跟女人粘糊那是你的事,我才懶得管呢。”

“哥,我真有事情想跟你商量呢。不過今兒太遲了,改天再說吧。”

“愛說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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