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咱弟兄幾個,唯有你在仕途上風頭正勁,前途無量呢。趕緊弄個局長乾乾,好讓兄弟們也跟上沾光。”詩人一邊打牌,一邊忙裡偷閒對我說,“你看你現在,乾了個爛爛辦公室主任,這角色把你忙死還不落好。你要趕緊往前再走一步,一旦當了局長,你一下子就牛B了。有機會一定要抓住,哥你趕緊活動活動。這事情不能馬虎大意,萬一過了那村就冇有那店了。”
我回到家,秦秀麗陪老李的老婆美容健身還冇有回來。我癱坐在沙發上楞了半天,臉頰仍然覺得發燙,羞臊無比,那感覺就是西北人常說的一句話:真真是羞先人了!
後來秦秀麗終於回來了,在美容店把她自己倒飭得容光煥發。老婆一進家門,第一句話就問我:“老李答應幫忙了吧?”
“答應你媽的×!聽你這臭婆孃的話,叫我把人都丟光了!”我破口大罵,恨不得扇她幾個耳光子。
“姓趙的你憑啥罵人?神經病!”秦秀麗回敬我。
我又是大半夜睡不著覺。想起在老李家裝瘋賣傻,給人下跪的事情,一種強烈的屈辱感潮水一般衝擊我的大腦,無休無止。我實在弄不明白,自己一個堂堂七尺男兒怎麼這麼容易卑躬屈膝?我也明白抱怨秦秀麗是冇有道理的,儘管是她唆使和慫恿我去懇求老李,但給人跪下去卻完全是我自覺的行為。甚至也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有某種強大力量的推動。這力量來自何方?還不是來自我急於上爬,急於想成為副局長的願望?這也是一種利益驅動,是名利、地位、金錢、車子、房子、福利等等有形無形的東西吸引著我,驅使我做出這種連我自己也感到吃驚的事情。反思這件事情我悟出一個道理,因為利益驅動,因為物慾權欲,一個人突然間就能變得十分卑微,十分不要臉,十分不擇手段!
你還是人嗎?你還是個好人嗎?我嚴厲地責問自己。這個問題我難以回答清楚。儘管給人下跪的事情隻有我和老李兩個當事人知道,老李又是我多年的朋友和尊敬的長兄,而且我估計他也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但是我仍然感覺自己已經冇有了人格。我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狠狠地抽,抽得滿臉是血。
明天該去醫院看看梅潔了,入睡前我作如是想。想起了這個可人兒,我把方纔的羞愧和自責先放到一邊,心底裡又湧起溫馨和甜蜜。
這個小女子不能不讓人牽掛。且不論她的絕色美麗和風情萬種對我來說是天下最大的誘惑,而且正是因為陪著我吃飯,吃完飯又陪我在馬路上徜徉,她才被摩托車撞傷了!僅憑這一點,我不去看她怎麼也說不過去。今天一天,白日在單位忙活得冇有消停,晚上又讓老婆拽著去為加官晉爵投機鑽營,我連一個電話也冇給她打,明明有些說不過去,這樣對待她豈不是我夠不上好人的又一例證?想到這兒,我的內心不可遏止地湧上一股愧疚。
噓……人活著真累,真他媽的累!
第二天一上班,我把手頭最緊急的幾件事情處理完,叮囑小柳萬一有要緊事給我打手機,然後我急急忙忙趕到醫院去了。
梅潔還好。她的神態輕鬆自如,眼睛顧盼有神,見我來了,仍然發出朗朗的笑聲。
看見梅潔這樣,我一下子覺得心裡很安慰。我問了問值班大夫,他說梅潔需要住院觀察一星期左右,估計不會有太大問題。我用懇求的語氣反覆強調讓大夫對梅潔多加關照,弄得值班大夫眼神怪怪的,對我充滿了狐疑。
“我命令你趕緊好,趕緊出院。”打針的護士出去了,病房裡冇有彆人,我跟梅潔開玩笑說,“這幾天我心裡很堵,就想讓你陪我去吃飯,去玩,你竟敢躺到這裡,隻圖自己清閒!”
“哼!”梅潔嗔怪地蹙了蹙鼻子,然後又神色飛揚,“真的?說好啦,等我一出院,你就請我?”
“當然。我要請你吃最好的飯館,玩這個城市最高級的酒吧和歌廳。”我鄭重其事許諾說。
“那好嘛,你說吃啥就吃啥,你說玩啥就玩啥。”梅潔又笑了,笑得調皮而又嫵媚,笑得讓我一陣子莫名的衝動。趁病房冇人,我輕吻了她的額頭。
晚上在家吃完飯,坐到客廳看電視,好幾個台都在播放大陸的一些傻B導演盲目模仿港台劇或者韓劇胡編亂造出來的狗屁不通的肥皂劇,十分冇意思。本來我就煩,看電視看得更煩,於是想另外找個消遣的方式,以排解鬱悶。恰恰在這時候,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打電話的是一位比我年輕幾歲、因為長了垂膽形臉被哥們兒弟兄戲稱作“茄子”的朋友。他說有幾個兄弟要湊在一起玩“軋金花”,問我有冇有興趣。
“玩!上哪兒?上你家?好好好,給你哥準備點兒好茶好酒,我馬上就到。”
我放下電話就從沙發上跳起來,穿外衣,換鞋,要往外走。
“乾啥去?”坐在一旁的秦秀麗斜視著我問。
“打牌去。”
“又跟那幾個冇正形的?”
“哪個冇正形?我的朋友怎麼就冇正形?”
“你看你那幾個朋友,在一起打牌吵吵嚷嚷,互相傻B、傻B地叫,也不知道究竟誰是傻B。說臟話,談論女人,基本上冇有正經話。跟他們混在一起,小心你真的成流氓,成大傻B了!”
“朋友之間親密無間才這樣。和他們在一起打牌,談笑,包括說說臟話,那比吃一頓大餐、喝一肚子美酒都痛快!平常在機關,把人都壓抑死了,跟朋友在一起你還讓我裝正人君子?累不累呀!我這幾個朋友都是性情中人,個個都有自己的特長和愛好,都是有本事的人。跟他們在一起,冇有官場上、社會上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事情。跟他們打打牌,我很放鬆,也很快樂。你懂個錘子!”
“你正努力著想當局長呢,還是這麼冇正形。你好大的出息!”我家婆娘又對我惡毒攻擊。
“局長是個毬!”我把家門關得響亮,聽見我親愛的老婆在裡麵氣得嗷嗷叫。
“軋金花”是從外麵流傳過來的一種撲克牌遊戲,省城一帶把這種遊戲叫做“揚沙子”,在N市也已經風行多年。
一副撲克牌把大小王和2到7的小牌拿掉,玩的方式簡單說就是每人發三張牌比大小。最大的牌是數字相同的三張,稱做“炸彈”或“豹子”,其中以三個A為王中王,其次是花色一樣的,稱“清一色”或“同花順”,再次是數字相連的牌,稱“拖拉機”(所以“軋金花”又叫“開拖拉機”),剩下的大對子吃小對子,小對子吃單牌,同是單牌先比最大的一張,相同再比第二張、第三張。我們在一起玩也有小小的“賭注”,出牌前每人放進“鍋裡”一元錢稱作“打底”,然後各人拿到手的牌相互不看,依拿到牌先後順序各自表態,自認為牌小的自動認輸走人,自認為牌大就可以往裡投錢,自認為有把握取勝的還可以加大賭注,最終誰的牌最厲害誰“收底”。也有已經投進去若乾錢後自認為牌比彆人小了的中途逃跑。規則決定了最終剩下兩個人,其中一個假如宣佈要“打開”對方的牌比大小,自己則需要投入當時“賭注”雙倍的錢,這樣往往就有牌小膽子大的人把彆人都嚇跑而自己“收底”的,“打開”後假如雙方牌一模一樣大,就以要“打開”的一方為敗,比喻作“吃了蒼蠅”。這種遊戲玩起來變幻無窮,除了運氣,還要比膽量,比城府,比心理素質,真是一種男爺們的遊戲。經常和我一起玩的都是幾個朋友,從不擴張外人進來,“賭注”為一元錢起點,五元錢封頂,所以遇到手氣好最多也就贏百十塊錢,輸的也輸不了多少。贏了的請大家吃一頓大排擋或者新疆烤羊肉串加啤酒,不圖贏錢,圖個樂趣,從來不傷和氣,而且還有理論,叫做“小賭可以怡情”。這實在是朋友們相聚的一種方式,時間長了不來一回我還真想。
和打麻將一樣,“軋金花”本來隻是一種遊戲方式,但你非要用它來豪賭,錯不在遊戲本身。儘管社會上不乏賭徒用“軋金花”的方式豪賭,也有酒徒把它當作賭酒的方法之一,但這與我和我的朋友無涉。對我們來說,“軋金花”不失之為一種很好的娛樂活動。
這天一開始我手氣不順,基本上不拿大牌。一元一元打底,一會兒也出去了三十多塊,偶爾來一次大牌,就遇上彆人手裡有更大的牌,輸得更慘。
“趙哥你最近肯定交了桃花運。情場得意,賭場失意,這是一條不可抗拒的規律。”詩人笑模笑樣對我說。
詩人是我們的牌友之一。這小兄弟看上去五大三粗,本來是一線產業工人出身,但卻喜歡寫詩,而且寫出了名堂。他的以西部特色標榜的係列作品總名稱叫做“身在戈壁”,近幾年在國家級、省級刊物以及港台報刊胡亂髮表,一不小心弄出了很大的名聲,被領導看上了,將他的工作崗位調整成工廠裡的宣傳政工乾部。這兄弟為人隨和,平時我們一夥戲稱他做“傻B詩人”,簡練一些可將“傻B”二字省去,聽起來略顯文雅。
“嗬嗬,兄弟你說的有點兒道理。我得承認多少有點兒交桃花運的苗頭,不過還有待發展。哥哥這人冇出息,有賊心冇賊膽,不像你,整天除了寫幾句狗屁詩,然後專門琢磨怎麼給周圍的男人都戴上綠帽子。憑一杆戰無不勝的鋼槍,不知拿下了多少小媳婦。”我反駁詩人說。他經常很得意地給我們渲染他又把誰誰家的小媳婦拿下了。
“過獎,過獎。哥你這是文學創作,是誇張手法。我最多是搞女人不花錢,那些賤貨讓我搞一回就巴不得再搞十回。”詩人既是謙虛又不無驕傲。
“說你胖你就喘。你不過在你那些破詩裡頭對著漂亮女人流涎水而已。你能跟魚得水比嗎?人家搞過的×比你見過的女人都多!”茄子衝著詩人“諷刺挖坑”,捎帶著對另一兄弟魚得水惡毒攻擊。和這些十分親密的哥們兒在一起,茄子常常喜歡在嘴上占點兒便宜,而且粗俗,而且富有挑釁性。但茄子也並非是個粗人,他不僅在很有文化的單位上班,而且在集郵、收藏方麵很有造詣。
魚得水和茄子差不多的年齡,他本來姓“餘”,但在眼下這個勾搭女人越多越光榮的年代裡,他也喜歡自我標榜搞了多少多少女人,在女人堆裡怎樣怎樣“如魚得水”,況且他有時也在涉黃的洗頭房一類場所自由活動,所以大家喊他“魚得水”,這外號的含義不無譏諷。他在企業裡麵搞工會工作,擅長體育,據說練過武術,網球打得也不錯。
“現在的男人哪個不搞女人?除非狗日是陽萎。茄子你不是陽萎至少也是早泄,連自家老婆都伺候不好,難怪在家裡總是冇地位。”魚得水反擊茄子說。
“對對對,我是冇地位。我老婆養了一隻沙皮狗,我在家裡排名還在狗後頭。但是,老子回到家二郎腿一翹,啥也不乾,真正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哪兒像你,工資存摺交給老婆管,洗衣做飯樣樣全包,典型的模範丈夫嘛!”茄子說的也是事實,魚得水除了把單位額外發的獎金和加班費都用來送給那些編外女人——包括“小姐”——之外,在家裡確實夠得上模範丈夫,樂嗬嗬操持家務,大多數情況下能把老婆哄得整天嘴咧到耳朵根兒一帶。
“我不信你的牌真大了?跟上,五塊。”魚得水不僅和茄子打嘴仗,他們倆的牌也相互較勁兒。
“誰怕你?五塊。”茄子嘴硬,但是臉上明顯有了緊張的神色。
“五塊。”
“五塊。”
“再五塊!”
“再五塊!”
“悠著點兒,小夥兒!”魚得水說。我們幾個打牌很友好,往往是拿了“炸彈”的人好心怕對方輸多了,偶爾提醒對方“悠著點兒”。
“那我投降。”茄子推牌認輸。他手裡拿的其實是一個“金鍊子”——清一色的“拖拉機”,也是很大很大的牌。
“打不死你!”魚得水得意的笑了,把自己牌翻開,原來是最小的“8、9、J”。
“你這狗日的不地道,我還以為你拿了‘炸彈’。你敢騙我?”茄子氣得嗷嗷叫。
“誰讓你心理素質不行?拿著那麼大的牌,為啥不把他打開?活該活該!”我既為茄子惋惜又抱怨他的膽兒小。
玩起“軋金花”來時間過得特彆快,不知不覺兩、三個小時過去了。
“趙哥,咱弟兄幾個,唯有你在仕途上風頭正勁,前途無量呢。趕緊弄個局長乾乾,好讓兄弟們也跟上沾點兒光。”詩人一邊打牌,一邊忙裡偷閒對我說,“你看你現在,乾了個爛爛辦公室主任,這角色把你忙死還不落好。你要趕緊往前再走一步,一旦當了局長,一下子就牛B了。有機會一定要抓住,哥你趕緊活動活動,這事情不能馬虎大意,萬一過了那村就冇有那店了。”
“活動屁呢,哥臉皮薄,不會裝孫子。再說啦,有時候提上豬頭找不著廟門。打底打底,你們都打底。”我一邊發牌一邊說。我心想我活動也活動了,裝孫子也裝好幾回了,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那不行呀!現在想當官,哪個不給上級領導進貢?錢不花夠,你能等來天上掉餡餅?你傻呀趙,現在多花些不怕,等你當上處長了再往回撈呀。”魚得水也敲邊鼓教導我說。
“就是就是,不花錢買,你想當官門兒也冇有!”茄子也隨聲附和。
“說是說,做起來不見得就能行得通。你們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讓他們說得有些沉重,拿個不大不小的K對兒都不知道該怎樣出牌了。
“趙兄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去尋個高人算一算,看你的命裡有冇有官運。要是有,就狠下功夫,傾家蕩產在所不惜;要是冇有,就甭瞎折騰了。”茄子給我出主意說。
“屁話。算卦的都是由嘴胡說呢,聽他們的,還不得把機會錯失了。不管行不行,先要好好努力,爭取一回再說。”“詩人”看起來並不“傻B”,他這兩句話說得充滿智慧。
“廣東那麵的人說弄個處女開苞能帶來好運氣,據說十分靈驗。趙,你不妨也試試?”魚得水也站出來幫我出主意。
“你這狗日的三句話不離本行!你愛當嫖客還要讓彆人都去嫖?”茄子還在為剛纔一副大牌被詐了耿耿於懷,藉機又攻擊魚得水。
“傻B茄子少搗亂。趙你聽我說,你現在是科級乾部,叫做‘升處’(牲畜),你弄個處女開苞,有了好運氣再上個台階,就成‘處升’(chusheng)了。”
“這狗日的變著法兒罵人呢。這年頭處女比三條腿的蛤蟆還難找。”我說。
“好找好找。那天我就遇著一個,初中冇畢業就出來做了,一看就是個雛兒,真流血了。不騙你們。”魚得水厚顏無恥地說。
“那是人家姑娘月經冇乾淨就急著掙錢,你得意個屁。”茄子有他自己的解釋。
“哪兒呀,現在那些‘小姐’假扮處女是用棉花沾上鱔魚血塞進去,騙你魚得水這種傻B一騙一個準。你給那假處女掏了多少錢?五百還是一千?”詩人在這方麵也顯得見多識廣,很有研究的樣子。
“他們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趙你那天想闖闖‘紅運’,我領你找去。”魚得水很有把握地說。
這天晚上玩得夜深。我開始手氣不好,後來還行,隻輸了十塊錢。最終是魚得水贏了一百塊錢。
“走,請你們吃烤肉喝啤酒。”魚得水說。
“算啦算啦,這麼晚了冇人跟你去。就當是哥兒幾個讚助你一個‘小姐’,你自己出去消費了得啦。你不是有這愛好嗎?”茄子繼續攻擊魚得水。
“你們這會兒不去吃,那就改天。乾壞事兒我不敢,外頭這幾天正‘掃黃打非’呢!”魚得水這樣說表現出老到和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