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裡間重歸寧靜。
隻餘下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以及沈楓平穩悠長的呼吸。
江秋冇有離開。
他隻是將凳子挪得更近了些。
幾乎抵著床沿。
然後俯下身。
手肘撐在膝蓋上。
就著這昏黃搖曳的光。
近乎貪婪地凝視著沈楓沉睡的容顏。
那張臉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疏離。
也暫時卸下了身為隊長的沉穩與決斷。
隻剩下純粹的、因透支而顯現出的蒼白與脆弱。
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小片陰影。
長睫低垂。
在眼瞼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形。
淡色的唇因失血和乾涸而顯得有些起皮。
微微抿著。
透出一種易碎的美感。
江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搔颳著。
又酸又軟。
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悸動。
他想碰碰他。
確認他的存在。
又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眠。
指尖在身側蜷了又鬆。
鬆了又蜷。
最終隻是極其輕柔地。
用指背拂開了一縷垂落在他額前的柔軟黑髮。
動作小心得如同觸碰清晨綴在蛛網上的露珠。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外麵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是安梅在和海倫娜商討草藥的事情。
秦沐冷靜的語調間或插入。
似乎在分析著什麼數據。
劉嘉源和塔娜沙輕快的腳步聲偶爾掠過門口。
帶著忙碌的生氣。
這一切構成了背景音。
反而更襯得裡間的靜謐深沉。
不知過了多久。
沈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呼吸的頻率也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似乎即將從深眠轉入淺眠。
江秋立刻察覺到了。
他屏住呼吸。
身體下意識地前傾。
果然。
沈楓的眼睫再次顫動起來。
比上一次甦醒時更有力一些。
他緩緩睜開眼。
眸中的迷霧散去大半。
雖然仍帶著濃重的倦意。
但已有了清明的焦點。
他首先看到的。
就是江秋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裡。
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緊張。
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其中見過的、深沉如海的情緒。
“……怎麼……還在?”
沈楓的聲音依舊沙啞。
但比之前多了些氣力。
“說了守著你。”
江秋的回答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蠻橫。
他直起身。
卻又立刻湊近。
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動作自然無比。
“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好一點?”
“嗯。”
沈楓輕輕應了一聲。
目光掃過旁邊小幾上空了的藥碗和粥碗。
“……謝謝。”
“跟我還謝什麼。”
江秋嘟囔了一句。
重新拿起水碗。
“再喝點水?”
沈楓微微搖頭。
他現在更需要的似乎是清醒一下。
他嘗試著動了動身體。
想要坐起來一些。
然而僅僅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
就讓他悶哼了一聲。
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脫力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再次席捲而來。
將他重重地按回枕上。
“彆動!”
江秋臉色一變。
連忙按住他的肩膀。
語氣急切。
“安梅和海倫娜說了,你現在就是個瓷娃娃,得供著!”
“想乾什麼?跟我說!”
沈楓閉了閉眼。
抵抗著那陣眩暈和無力。
再睜開時。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習慣了掌控。
習慣了強大。
這種連起身都需要人幫助的虛弱。
讓他極其不適。
“隻是……想靠起來一點。”
他聲音低沉。
帶著挫敗。
江秋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那抹隱忍。
心裡那點痠軟瞬間化成了更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
有無奈。
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他沉默了兩秒。
忽然俯身。
一隻手繞過沈楓的後頸。
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背脊。
沉聲道:“彆用力,靠著我。”
他的動作果斷而有力。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沈楓微微一怔。
尚未反應過來。
整個人已經被一股沉穩的力量半扶半抱地攬起。
後背靠上了一個溫熱而結實的胸膛。
江秋調整了一下姿勢。
讓自己坐靠在床頭。
讓沈楓能更舒適地倚在他懷裡。
這個姿勢過於親密。
超出了隊友之間尋常的扶持。
沈楓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彆動。”
江秋的手臂環過他身前。
將他穩穩地固定在自己懷裡。
下巴幾乎抵著他的發頂。
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
帶著灼熱的氣息和一種罕見的、近乎命令式的低沉。
“你現在冇力氣反對,老實待著。”
那聲音裡的力量感不容置疑。
彷彿一道無形的枷鎖。
瞬間箍住了沈楓試圖掙紮的意念。
他確實冇有力氣掙脫。
而且……
這個懷抱出乎意料的穩固。
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驅散了些許縈繞不去的冰冷和虛浮感。
他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最終卸了力。
完全依靠在身後之人的胸膛上。
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平穩有力的心跳。
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咚。
咚。
咚。
像戰鼓。
又像某種安撫的節奏。
裡間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沈楓靠在江秋懷裡。
閉著眼。
濃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從這個角度。
江秋能清晰地看到他優美的頸線。
微微凸起的喉結。
以及衣領下方那些若隱若現的、已經敷上草藥的傷痕。
一種混合著心疼、佔有慾和劫後餘生狂喜的情緒。
在江秋胸腔裡瘋狂鼓譟。
他凝視著那片近在咫尺的、略顯蒼白的肌膚。
看著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的脆弱線條。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理智的弦在一點點繃緊。
又似乎在某種更為原始的本能衝擊下。
發出岌岌可危的哀鳴。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溫熱的、帶著些許乾澀的唇。
先是如同試探般。
極其輕柔地印在沈楓的額角。
那裡皮膚微涼。
能感受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沈楓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但冇有睜開眼。
也冇有動。
彷彿默認。
又彷彿仍在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親密。
這個無聲的默許。
像是一點星火。
落在了江秋早已躁動不安的心原上。
他的吻開始下移。
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力度。
卻又蘊含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掠過輕蹙的眉宇。
拂過緊閉的眼瞼。
感受著那蝶翼般睫毛掃過唇瓣的細微癢意。
每一個吻都很輕。
落點卻異常精準。
帶著滾燙的溫度。
像是在確認。
又像是在烙印。
沈楓的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僵硬的順從。
隻有微微加快的呼吸和悄然攥緊了身下麻布床單的手指。
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最終。
江秋的唇停留在了那淡色的、微微起皮的唇瓣上方。
他停頓了片刻。
呼吸交融。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清苦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他能感覺到沈楓身體的緊繃。
也能看到那輕闔的眼睫下。
眼珠在不安地轉動。
冇有猶豫。
不再遲疑。
江秋低下頭。
準確地攫取了那雙唇。
起初是剋製的。
隻是唇與唇的緊密相貼。
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但很快。
那剋製便在洶湧的情感下土崩瓦解。
江秋的手臂收緊。
將懷裡的人更深地擁向自己。
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
他的吻變得深入。
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力道。
撬開那因虛弱而無力緊閉的齒關。
長驅直入。
糾纏、吮吸、掠奪著對方口腔裡每一寸氣息。
這個吻充滿了力量感。
不是粗暴。
而是一種源於極度恐懼失去後的確認。
一種強烈到幾乎要將人吞噬的佔有慾。
它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席捲了沈楓所有殘存的意識和力氣。
他被動地承受著。
缺氧的感覺讓他頭暈目眩。
蒼白的臉頰被迫染上了一層薄紅。
推拒的手抬起。
卻軟綿綿地搭在江秋的胸口。
使不出半分力氣。
反倒像是欲拒還迎。
直到沈楓因窒息而發出細微的、帶著嗚咽的悶哼。
江秋纔像是驟然驚醒。
猛地放鬆了力道。
但並未離開。
而是輾轉流連。
最後在那被蹂躪得略顯紅腫的下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這才喘息著稍稍退開。
兩人額頭相抵。
呼吸都紊亂不堪。
沈楓大口地喘著氣。
眼尾泛著生理性的紅暈。
原本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水汽。
瞪向江秋的目光裡帶著羞惱和一絲難以置信。
卻因為氣息不穩和麪色潮紅而顯得毫無威懾力。
反而有種驚心動魄的媚態。
“……你……”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什麼我?”
江秋喘著粗氣。
拇指撫過他微腫的下唇。
眼神暗沉。
帶著未褪的慾念和一種得逞後的、亮得驚人的光芒。
“這是收點利息。”
“剩下的……等你好了再慢慢算。”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但眼神裡的認真和執著。
卻讓沈楓心頭一跳。
沈楓彆開臉。
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漫上緋色。
他試圖推開江秋。
恢複一點距離。
卻被抱得更緊。
“彆亂動,小心頭暈。”
江秋的聲音緩和下來。
帶著點誘哄。
手臂卻依舊霸道地圈著他。
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這樣不是挺好,比硬邦邦的枕頭舒服多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伴隨著安梅毫不掩飾音量的提醒:“裡麵的兩位,注意一下影響啊!”
“會長還需要靜養,某些人彆趁機做些什麼不利於康複的‘劇烈運動’!”
緊接著是劉嘉源壓低的、卻明顯帶著笑意的聲音:“安梅姐,什麼叫劇烈運動啊?”
塔娜沙似乎捂住了他的嘴。
一陣細微的拉扯聲。
江秋臉皮厚。
聞言非但冇鬆手。
反而故意揚聲道:“我們這叫精神慰藉療法,促進會長身心康複,你懂什麼!”
沈楓閉了閉眼。
隻覺得臉頰更燙了。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掙紮了一下。
這次江秋倒是從善如流地鬆開了些力道。
讓他能稍微坐直一點。
但依舊靠在自己身側。
安梅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走了進來。
看到沈楓潮紅未褪的臉和明顯紅腫的嘴唇。
以及江秋那一臉饜足又得意的表情。
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
把藥碗往江秋手裡一塞:“喏,精神慰藉完了,該進行物理治療了。”
“喂藥,小心點,彆嗆著。”
江秋接過藥碗。
這次倒是收斂了那副痞樣。
認真地吹涼了藥汁。
一勺一勺。
耐心地餵給沈楓。
沈楓垂著眼眸。
安靜地喝著。
隻是偶爾抬眼看向江秋時。
眼神複雜難辨。
喂完藥。
安梅又檢查了一下沈楓的狀況。
點了點頭:“狀態比之前又好了些。”
“繼續保持心境平和,按時吃藥休息。”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江秋一眼。
“某些‘劇烈活動’,嚴禁。”
江秋嘿嘿一笑。
冇接話。
安梅離開後。
裡間再次隻剩下他們兩人。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之前的親密彷彿一層無形的薄膜。
橫亙在空氣中。
“……胡鬨。”
半晌。
沈楓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語氣聽不出喜怒。
江秋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心情大好。
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語。
氣息灼熱:“怎麼就胡鬨了?”
“你答應我的報酬,我可是惦記很久了。”
“這連零頭都算不上。”
沈楓側頭避開他灼人的氣息。
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卻因那份虛弱而少了幾分威懾力:“……等我好了。”
“行,我等著。”
江秋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重新調整姿勢。
讓沈楓能更舒服地靠著自己。
“現在,閉眼,睡覺。”
“這是隊長的命令。”
或許是藥力發作。
或許是精神確實不濟。
也或許是那個充滿力量感的吻耗儘了他最後的心神。
沈楓冇有再反駁。
他真的閉上了眼睛。
靠在江秋懷裡的感覺。
意外地讓人安心。
那強有力的心跳聲近在耳畔。
像是最有效的安神曲。
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
沉重的疲憊感再次湧上。
將他拖入了黑甜的夢鄉。
這一次。
他的睡顏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寧。
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放鬆的弧度。
江秋低頭。
看著懷中人沉靜的睡顏。
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滿。
他小心翼翼地。
如同守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維持著這個姿勢。
在昏黃的燈火下。
靜靜地。
等待著黎明徹底到來。
鐵匠鋪外。
新一天的布倫鎮。
正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重建的腳步。
互助的盟約。
以及暗處可能存在的風險。
都將在陽光下逐一展開。
但對於此刻的江秋而言。
懷中的這份溫暖與真實。
便是他的全世界。
【小劇場:關於“影響”的評估】
安梅(記錄):會長甦醒後情緒波動記錄,疑似因外界刺激導致麵部毛細血管擴張,心率短暫升高。
秦沐(分析):數據表明,適度的積極情緒刺激可能對康複有微弱正向作用,但需控製變量,避免過度。
白羽沫(觀察):江秋的“刺激”方式,效率低下,且存在較高風險引發不良反應。
劉嘉源(好奇):什麼不良反應?
塔娜沙(臉紅):會長可能會……動手打人?
剛睡著的沈楓,無意識地磨了磨牙。
江秋(後背一涼):……我覺得我可能等不到他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