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內,應急光源在沈楓指間那封攤開的信件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管家那傲慢而貪婪的字跡如同毒蛇爬過粗糙的紙麵。
將一場針對鐵匠鋪的卑劣陰謀**裸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空氣彷彿因為這封信的存在而變得更加粘稠、窒息。
“這不僅僅是貪婪。”
安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她小心地撫平賬本捲曲的邊緣。
彷彿在安撫安娜夫人那顆飽受摧殘卻仍未屈服的心。
“這是係統性的掠奪,用‘女巫’這塊沾血的石頭,砸碎任何試圖獨立的女性的人生。”
白羽沫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匕首冰冷的刃麵上滑動。
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墓園那份藏匿物,必須儘快拿到。”
“瑪麗修女的行為風險極高,每多一秒,暴露的可能就增加一分。”
他的語氣依舊清冷。
但語速比平時稍快,泄露出內心的緊迫。
秦沐的眼鏡片上反射著快速滾動的數據流。
“地牢能量波動的低穀期出現在每日黎明前,大約有十分鐘的視窗期。”
“乾擾成功的理論概率會提升至百分之六十八點四。”
“但需要三人同步操作,精度要求極高。”
“同步操作不是問題。”
沈楓將信件仔細收起,貼身放好。
目光掃過眾人。
“問題是,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麵對拿到瑪麗修女證據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那很可能直接觸及教會統治的根基,馬庫斯絕不會坐以待斃。”
江秋不知何時已經溜達到了穀倉門口。
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麵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指尖的霧氣似乎比剛纔濃鬱了一絲。
他懶洋洋地接話,聲音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怕他不成?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耍流氓,他纔會想起來原來世上還有道理這回事。”
劉嘉源搓了搓手,眼睛發亮。
“意思是,可能要乾架了?早看那幫神棍不順眼了!”
塔娜沙輕輕“嗯”了一聲。
小鏡子在她手中翻轉。
鏡麵裡似乎有寒光一閃而逝。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揭露真相,拯救無辜,而非單純武力對抗。”
沈楓重申核心原則。
但並未否定江秋話中的某種可能性。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智慧與證據是我們最有效的武器。”
“安梅,接觸瑪麗修女的任務,需要你獨自完成,務必小心。”
安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眼神堅定:“我明白。我會見機行事。”
計劃敲定。
秦沐和白羽沫繼續利用設備遠程監控地牢與教堂區域的能量變化。
尋找最細微的規律和可能存在的漏洞。
沈楓、江秋、劉嘉源和塔娜沙則負責在安梅接觸瑪麗修女時。
於教堂墓園外圍提供策應和掩護。
同時尋找機會,在黎明前的地牢能量低穀期進行第一次乾擾嘗試。
至少要確認海倫娜目前的狀態。
夜色更深,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布倫鎮像一頭重傷的野獸,在寂靜中舔舐傷口。
連犬吠都徹底消失了。
隻有風穿過破爛窗欞的嗚咽。
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
教堂墓園位於小鎮地勢較高處。
古老的石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歪斜的墓碑在夜色中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問號。
指向灰濛濛的天穹。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濕石頭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陳年骨殖的冰冷氣息。
按照塔娜沙鏡像記錄的方位,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塊位於墓園最偏僻角落的、底座有鬆動的墓碑。
周圍荒草及膝,幾乎將墓碑淹冇。
沈楓打了個手勢。
劉嘉源和塔娜沙立刻分散開來,隱入不同的陰影中。
警惕地注視著墓園入口和教堂後門的方向。
江秋則依舊是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樣,在附近緩緩踱步。
但他周身散發的霧氣已如同無形的蛛網,將這一小片區域籠罩在內。
任何不速之客的闖入都會第一時間被他感知。
沈楓和安梅來到墓碑前。
沈楓蹲下身,手指在那塊鬆動的石磚邊緣細細摸索。
很快找到了發力點。
他動作極輕、極慢地將其向外抽動。
石磚與基座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在這死寂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安梅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這薄薄的小冊子,可能承載著另一位女性用生命扞衛的信念。
石磚被完全抽出,後麵是一個不大的空洞。
安梅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了那粗糙的牛皮紙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出,觸手冰涼而乾燥。
就在這時,江秋低而急促的聲音同時在沈楓和安梅耳邊響起(通過霧氣傳遞)。
“有人從教堂側門出來了,是那個馬庫斯神父!”
“他身邊跟著兩個守衛,方向……正是墓園!”
沈楓眼神一厲,迅速將石磚推回原位,抹去痕跡。
同時拉著安梅快速隱入旁邊一座更大型的、帶有殘破天使雕像的墓碑陰影之後。
兩人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般敲響。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黑袍摩擦的窸窣聲,由遠及近。
馬庫斯神父那特有的、帶著冰冷質感的嗓音清晰地傳來。
在空曠的墓園裡迴盪:“……主的羔羊有時會被迷霧遮蔽雙眼,需要更嚴厲的牧羊人指引。”
“海倫娜的頑固,正說明她靈魂墮落的深度。”
“黎明前,我會親自再去勸誡她一次,若她依舊執迷不悟……”
後麵的話語化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哼,其含義不言自明。
“神父大人仁慈。”
守衛諂媚地附和。
腳步聲在他們藏身的墓碑附近停頓了一下。
沈楓和安梅緊緊貼著冰冷的石碑,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安梅能感覺到沈楓身上傳來的肌肉緊繃的力量感。
也能聞到一股極淡的、屬於沈楓本身的清冽氣息。
混合著墓園特有的陰冷,形成一種奇異的矛盾感。
幸運的是,馬庫斯似乎隻是隨意一瞥,並未發現異常。
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朝著墓園另一個方向遠去。
似乎是例行巡視。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兩人才緩緩鬆了口氣。
安梅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要去地牢……”
安梅壓低聲音,帶著焦急。
“海倫娜女士有危險!”
沈楓麵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安梅手中緊握的牛皮紙包。
又望向地牢的方向,快速權衡。
“計劃不變。”
“安梅,你立刻帶著這個返回穀倉,與秦沐、白羽沫彙合,儘快解讀其中的內容。”
“江秋,我們按原計劃,嘗試進行地牢乾擾。”
“至少要確定海倫娜的情況,並設法拖延馬庫斯的刑訊。”
江秋的身影從一旁的陰影中浮現。
臉上那慣常的懶散已被一種銳利取代。
他勾了勾唇角:“終於有點像樣的挑戰了。”
安梅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用力點頭。
“你們千萬小心!”
說罷,她將牛皮紙包小心藏入懷中。
藉著墓碑和夜色的掩護,迅速而無聲地朝著穀倉方向撤離。
沈楓和江秋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兩人如同默契的獵食者,朝著教堂地牢的入口方向潛行而去。
地牢入口位於教堂主體建築側後方的一個低矮石屋下。
厚重的包鐵木門緊閉著。
門前有兩名手持長戟的士兵守衛,看上去昏昏欲睡。
但門上方隱約流動的、肉眼難以察覺的能量屏障,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波動。
根據秦沐提供的能量節點位置,三個乾擾點分彆位於門左側的石燈柱頂端、右側牆壁一塊顏色略深的牆磚,以及門楣正中央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徽記。
“我左你右,同時觸碰,最後一起處理門楣。”
沈楓用極低的聲音分配任務。
同時從戰術腰包裡取出兩個非金屬材質、閃爍著微光的乾擾器。
江秋指尖繚繞的霧氣分出一縷,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輕輕捲住其中一個乾擾器。
點了點頭。
兩人如同鬼魅般分開。
藉助石屋的陰影和粗糙牆壁的凹凸,悄無聲息地接近各自的目標。
沈楓如同壁虎般貼在牆上,緩緩向上移動。
手指穩穩地將乾擾器安置在石燈柱頂端一個特定的凹槽內。
另一邊,江秋甚至冇有過多動作。
那縷霧氣便托著乾擾器,精準地貼合在了那塊顏色略深的牆磚上。
整個過程在幾秒內完成,冇有驚動任何守衛。
兩人再次彙合在門楣正下方的陰影裡。
沈楓看向江秋,用眼神示意。
江秋微微頷首,指尖霧氣再次分出細絲,與沈楓手中最後一個乾擾器連接。
“三、二、一……”
沈楓在心中默數。
當最後一個數字落下,兩人同時發動!
沈楓的手指穩穩地將乾擾器按在門楣的金屬徽記上。
而江秋的霧氣細絲也操控著乾擾器完成了最後的貼合!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層麵的震顫響起。
那流動的能量屏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盪漾了一下。
顏色瞬間變得稀薄,幾乎透明!
就是現在!
沈楓的瞳孔瞬間收縮,強大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錐子。
透過那短暫的裂隙,猛地刺入地牢深處!
他“看”到了陰暗潮濕的甬道。
看到了牆壁上跳動的、不甚明亮的火把光芒。
看到了最內側一間囚室裡,那個被鐵鏈鎖住雙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海倫娜。
她原本整潔的衣裙變得破爛,裸露的皮膚上帶著觸目驚心的鞭痕。
但她低垂著的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同時,他也“聽”到了來自甬道另一頭的、清晰的腳步聲。
屬於馬庫斯神父的、不疾不徐卻帶著壓迫感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乾擾的時間轉瞬即逝,能量屏障迅速恢複原狀。
沈楓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回。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這種遠距離、高精度的精神探查對負荷極大。
“怎麼樣?”
江秋低聲問。
一隻手已悄無聲息地扶住了沈楓的肘部。
一股溫和而帶有安撫性質的能量緩緩渡了過去。
“她還活著,狀態不好,但意誌未垮。”
沈楓言簡意賅。
藉著江秋的支撐快速調整呼吸。
“馬庫斯馬上就到。不能讓他順利刑訊。”
江秋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給他找點事做做?”
沈楓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兩個依舊昏昏欲睡的守衛。
又看向教堂主體建築的方向,一個計劃瞬間成型。
“製造點小混亂,目標,教堂藏書室或者……馬庫斯的私人休息室。”
“動靜不必太大,但要讓他覺得,有‘老鼠’在動他更在意的東西。”
江秋笑了,那笑容帶著點邪氣和躍躍欲試。
“這個我在行。”
他指尖霧氣再次湧動。
這一次,霧氣不再是無形無質,而是凝聚成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細針。
悄無聲息地朝著教堂主體建築某個敞著一條縫的窗戶疾射而去。
幾秒後,教堂內部隱約傳來一聲物品落地的脆響。
以及一陣細微的、彷彿書架被輕輕推動的摩擦聲。
幾乎是同時,地牢入口處,馬庫斯神父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顯然也聽到了那不同尋常的聲響。
沉默了片刻,他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響起。
“去看看,怎麼回事。”
一名守衛應聲,小跑著朝教堂主體建築而去。
馬庫斯在原地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冷哼了一聲,轉身。
腳步聲朝著地牢入口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選擇了先去處理教堂內部的“異常”。
對於他而言,可能存在的、針對教會財產或他個人私密的威脅。
其重要性暫時超過了拷問一個“女巫”。
地牢門口的危機暫時解除。
沈楓和江秋隱在暗處,看著馬庫斯的身影消失在教堂建築的拐角。
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能爭取到一些時間。”
沈楓低聲道。
感受著體內因江秋渡來的能量而平複些許的翻湧氣血。
江秋收回手,那副懶洋洋的姿態又回到了身上。
彷彿剛纔那個眼神銳利、出手果決的人不是他。
“接下來呢?回去看修女小姐姐留下了什麼好東西?”
沈楓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光明與希望的地牢之門。
彷彿要將海倫娜那雙不屈的眼睛刻在心裡。
“回去。整合所有線索,天快亮了。”
當兩人返回廢棄穀倉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亮光。
驅散了些許最濃重的黑暗。
穀倉裡,安梅、秦沐和白羽沫正圍坐在那點應急光源旁。
神色凝重而專注。
那本粗糙牛皮紙包裹的小冊子已經被打開,攤在木箱上。
裡麵並非什麼教會密令,而是一本手抄的、字跡工整卻略顯稚嫩的基礎識字課本。
以及幾張小心翼翼摺疊起來的、邊緣磨損的紙。
紙上用同樣的筆跡,記錄著一些名字,後麵跟著簡單的數字和日期。
像是……學習記錄?
“瑪麗修女……她一直在偷偷教鎮上的女孩們識字。”
安梅的聲音帶著深深的震撼與敬意。
她拿起其中一張紙,指著上麵一個個女性的名字。
“看,這裡有莉娜的名字,有麪包店安娜夫人的小女兒的名字……還有幾個,我們可能還冇接觸到。”
白羽沫拿起那本簡陋的識字課本。
翻看著上麵用木炭筆認真書寫的字母和簡單的詞語。
冷峻的眉眼間似乎也掠過一絲波動。
“教會明確禁止女性識字,認為知識會引誘她們背離‘神聖的愚昧’。”
“瑪麗修女的行為,是在直接挑戰這條禁錮女性思想的鐵律。”
秦沐調整了一下眼鏡,看著那些學習記錄。
“根據這些記錄的頻率和參與人數分析,這個秘密教學活動已經持續了至少一年。”
“參與的女性,年齡從七八歲到三十多歲不等。”
“這是一種……自發性的知識啟蒙。”
穀倉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們手中握著的,不僅僅是一本識字課本和幾張記錄紙。
而是一顆在巨石壓迫下,依然頑強破土而出的、追求知識與自由的種子。
它比管家的貪婪信件、比鎮長的獸醫報告。
更直接地刺向了這個扭曲體係最恐懼的核心——女性的獨立思考能力。
“知識……纔是他們真正恐懼的‘巫術’。”
沈楓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他拿起那本字跡工整的識字課本。
粗糙的紙頁在他指尖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黎明的微光終於穿透了穀倉木板的縫隙。
如同一柄柄纖細的光劍,刺破了內部的昏暗。
恰好照亮了課本上那幾個最簡單的字母。
它們彷彿在這一刻被注入了生命,閃爍著微弱卻無法被磨滅的光芒。
這光芒,映在蝕朔小隊每一位成員的眼中。
也彷彿照進了布倫鎮那深不見底的、被灰燼與恐懼覆蓋的未來。
荊棘之路依然漫長且遍佈尖刺。
但握在手中的線索與希望,已經彙聚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小劇場:識字課本引發的“教學事故”】
江秋舉著課本湊沈楓跟前:“這個‘愛’字咋念?是不是得貼貼才能學會?”
沈楓拿課本拍他腦門:“念‘滾’。”
安梅捂嘴笑:會長這教學方式真直接。
白羽沫補刀:比某些人用教學當幌子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