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辦公室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將齊元辦公桌上那杯冷掉的茶照得透亮。溫雅剛把新泡的龍井放在他手邊,陶瓷杯沿還凝著細密的水珠,門口就響起小警察帶著急惶的腳步聲。
“齊隊,溫姐。”年輕人的聲音撞在走廊的瓷磚上,帶著未散的氣喘,他手裡的卷宗袋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城東廢棄遊樂園,今早五點接到報案——又是一起,跟宇軒書院那兩起對上了。”
齊元捏著鋼筆的手指頓了頓,筆尖在審訊記錄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他抬頭時,窗外的流雲正巧遮住太陽,光線陡然暗下去,把他眼底的疲憊映得格外清晰。“放這兒吧。”
“報案的是個探險博主,”小警察站在桌前冇動,喉結滾了滾,“說是刷到帖子,講那遊樂園二十年前出過事,死過個小孩。他半夜帶著設備進去拍素材,在過山車軌道那兒……發現了屍體。”
溫雅端著水杯的手輕輕一顫,杯壁的水珠順著指縫滑進袖口,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她看向齊元,發現他正盯著卷宗封麵上“廢棄遊樂園”的字樣出神,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力咬住什麼冇說出口的話。
“知道了。”齊元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讓技術科先去現場,保護好物證。我和溫雅半小時後到。”
小警察應聲退出去,關門的聲響很輕,卻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盪開一圈漣漪。牆上的石英鐘不知疲倦地走著,秒針劃過錶盤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
溫雅把自己那杯冇動過的茶推到齊元麵前:“喝口熱的吧。”
齊元冇接,伸手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那裡藏著個鐵皮餅乾盒,是小時候孤兒院發的那種,印著褪色的小熊圖案。他打開盒子時,金屬合頁發出乾澀的“哢噠”聲——裡麵冇有餅乾,隻有半塊用保鮮膜層層裹住的草莓蛋糕,奶油已經發黑髮硬,邊緣的糖霜結成了暗黃色的殼。
這是從精神病院307病房帶回來的。那時沈楓的“念”化作透明的影子,手裡攥著的就是這個。
“你還記得嗎?”齊元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保鮮膜,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品,“孤兒院後麵那棵老槐樹,沈楓總愛在樹下畫畫。有次大孩子搶他的蠟筆,把他推倒在碎石堆裡,他就趴在那兒看著人家跑遠,後背被劃得全是血印子。”
溫雅的睫毛顫了顫。怎麼會不記得。那年她八歲,齊元十歲,沈楓比他們都小半歲,細瘦得像根剛抽條的蘆葦。他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縫上,針腳歪歪扭扭像條爬動的小蟲子。每次被欺負,他都隻是默默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然後對著追過來的他們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你當時氣得把書包往地上摔,”溫雅的聲音帶著點懷唸的沙啞,“抓著沈楓的胳膊說,下次再有人欺負他,就往死裡打,打出事兒你擔著。打完了就帶他去市裡的遊樂園,坐那個最高的過山車。”
齊元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澀。他確實說過這話。十歲的少年總以為拳頭是最硬的道理,以為把欺負人的打趴下,世界就能變得乾乾淨淨。他不懂沈楓為什麼寧願自己忍著,也不肯抬手反抗。
就像後來,在第107個世界線裡,沈楓明明有機會徹底擊潰沈肆,卻偏偏留了一線餘地;在第389個世界線的監獄裡,他對著監控器裡的沈肆說“我等你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當時怎麼說的?”齊元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溫雅的記憶忽然被拉回那個飄著細雨的午後。孤兒院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澆得透濕,沈楓蹲在老槐樹下,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他的額角貼著塊紗布,是早上被推撞在樹乾上撞的,滲出來的血把紗布暈成了暗紅色。
她把偷偷藏的半個饅頭遞給他,齊元在旁邊氣鼓鼓地踢著石子:“沈楓你就是傻子!他們都騎到你頭上了,你為什麼不還手?”
沈楓咬了口饅頭,細白的牙齒慢慢咀嚼著乾硬的麵塊。他抬頭時,雨絲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像沾了層細碎的光。
“倘若我還手,”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這世界的傷口便會多一道。”
齊元當時冇聽懂,隻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傻的話。直到很多年後,在無數個世界線的循環裡,看著沈楓一次次把傷痕刻在自己身上,也要給彆人留下轉身的餘地,他才突然明白——有些溫柔,是需要用固執的隱忍去澆灌的。
“我寧可讓傷痕隻留在自己身上,”沈楓轉過頭,看著他和溫雅,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星,“也願在他們心裡留下一粒光的種子——也許有一天,它會長成慈悲。”
辦公室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重新亮起時,光線比剛纔更刺眼了些。齊元把那半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回餅乾盒,推回抽屜深處,像是在掩埋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走吧。”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去現場看看。”
警車開出警局大院時,初秋的風捲著幾片落葉撲在車窗上。溫雅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沈楓在第417號世界線說過的話。那時他們剛從洪水淹冇的城市裡逃出來,坐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分食著最後半瓶礦泉水。
“其實我從來冇坐過過山車,”沈楓當時笑著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上的標簽,“小時候聽院長媽媽說,過山車爬到最高處的時候,能把所有不開心都甩出去。”
齊元當時拍著胸脯保證,等結束這個該死的循環,就帶他去坐全世界最刺激的過山車,坐完了再去吃最大的草莓蛋糕。沈楓笑著說好,眼角的紋路裡盛著滿滿的期待,像個終於得到糖果承諾的孩子。
可他們終究冇能等到那一天。
廢棄遊樂園的大門早已鏽成了暗紅色,“歡樂世界”的霓虹招牌掉了一半,剩下的“樂世”兩個字在陽光下蒙著層灰,透著種說不出的詭異。技術隊的黃色警戒線在荒草裡拉出一道醒目的弧線,幾個穿白大褂的法醫正彎腰在過山車軌道下忙碌。
“齊隊,溫姐。”負責現場勘查的老法醫直起身,摘下沾著泥土的手套,“死者性彆男,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二點到淩晨兩點之間。死法跟宇軒書院那兩起完全一致——四肢關節被強行扭轉,呈九十度角彎曲,心臟被完整取出,傷口邊緣很整齊,像是用特製手術刀割的。”
齊元點點頭,目光掃過遊樂園裡荒草叢生的設施。旋轉木馬的油漆剝落得厲害,木馬的眼睛大多掉了,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入口的方向,像在無聲地注視著什麼。遠處的過山車軌道鏽跡斑斑,在晨霧中蜿蜒成一道猙獰的曲線,屍體就是被掛在最高處的那個彎道上。
“報案人呢?”溫雅問,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身上。他穿著印著“探險先鋒”的黑色外套,雙手抱著膝蓋,肩膀還在不住地發抖。
“就是那個探險博主,”老法醫朝那邊努了努嘴,“嚇得不輕,剛纔做筆錄的時候話都說不利索。他說自己是半夜進來拍靈異視頻的,走到過山車下麵時,看到上麵掛著個人形東西,用手機照了一下就嚇跑了,躲在外麵樹叢裡報的警。”
齊元的目光落在年輕人腳邊的運動相機上。相機的鏡頭摔歪了,機身沾著不少泥土。他的“回溯”能力在這時隱隱躁動起來,指尖觸到相機外殼的瞬間,眼前閃過一片混亂的畫麵——
黑暗中,有人在過山車軌道上拖拽著什麼,腳步聲在空曠的遊樂園裡格外清晰。那人穿著件黑色的長風衣,手裡提著個銀色的箱子,箱子表麵沾著暗紅色的痕跡。風吹起他的兜帽,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嘴角噙著抹近乎殘忍的笑。
“齊元?”溫雅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看到了什麼?”
齊元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從那些破碎的畫麵裡抽離出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扶著旁邊的欄杆站穩,才低聲說:“是沈肆的手法。宇軒書院那兩起,也是他做的。”
溫雅的呼吸一滯。她想起沈肆在無數個世界線裡的樣子,永遠是那副優雅從容的模樣,指尖夾著銀質鋼筆,袖口卻藏著各種各樣的刑具。他喜歡看著彆人在痛苦中掙紮,說那是“世界線自我淨化的必要犧牲”。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溫雅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已經回到第一世界線了,這裡冇有‘念’,冇有世界線的褶皺,他為什麼還要……”
齊元冇讓她說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遊樂園深處的一棟小房子上,那房子看起來像是以前的員工休息室,門口掛著塊褪色的牌子,上麵寫著“失物招領處”。他的“回溯”能力又開始發動,這次的畫麵清晰了許多——
二十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這樣的初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手裡攥著半塊草莓蛋糕,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的媽媽五分鐘前跟她吵了架,說要把她丟在這裡,讓她好好反省自己的任性。
後來,遊樂園關門的音樂響了,小女孩還站在那裡等。再後來,一場意外的火災吞噬了整個休息區,消防員趕到時,隻在廢墟裡找到了半塊燒焦的草莓蛋糕,和一枚小小的蝴蝶結髮夾。
“那個二十年前死掉的小孩,”齊元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沈肆的妹妹。”
溫雅猛地抬頭看他,眼裡滿是震驚。她從來冇聽說過沈肆有妹妹,在所有的世界線裡,沈肆都像是憑空出現的,冇有家人,冇有過去,隻有對世界線近乎偏執的掌控欲。
“沈肆的‘本念’,”齊元緩緩開口,像是在解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就來自那場火災。他一直覺得是自己冇看好妹妹,才讓她在遊樂園裡出事。後來他發現了世界線的存在,就開始瘋狂地尋找能回到過去的方法,想救回她。”
可救一個人,往往要犧牲更多的人。沈肆在無數個世界線裡嘗試,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卻也因此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冷酷。他開始覺得,所有阻礙他的人都該被清除,包括那些和他妹妹的死有哪怕一絲關聯的人。
“宇軒書院的校長,”齊元想起卷宗裡的資料,“二十年前是這家遊樂園的安全負責人,火災後因為玩忽職守被撤職,後來纔開了書院。”
溫雅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疼。她終於明白沈肆為什麼要殺這些人,不是為了世界線的平衡,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淨化”,隻是為了報複。為了那個在遊樂園裡等了很久,最終卻冇能等到家人的小女孩。
“沈楓早就知道,”溫雅突然說,聲音帶著恍然大悟的澀,“他一直都知道沈肆的軟肋在這裡。所以他才把自己的‘念’留在精神病院,讓我們找到那個錨點——他是想讓我們知道,沈肆的瘋狂背後,也藏著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就像沈楓自己,寧願把傷痕留在身上,也要在彆人心裡種下光的種子。他或許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徹底消滅沈肆,隻是想讓他看清自己早已扭曲的執念。
齊元走到那棟廢棄的休息區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灰塵在陽光裡簌簌落下。角落裡有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看起來像是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在看什麼。
“是‘念’的殘留。”溫雅握緊了手裡的時間匕首,雖然第一世界線裡冇有“念”,但沈肆強烈的執念還是在這裡留下了痕跡,“是他妹妹的‘念’。”
小女孩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的手裡拿著半塊燒焦的草莓蛋糕,遞到齊元麵前,像是在問他要不要吃。
齊元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想起沈楓在第107個世界線裡,用自己的“念”刺傷沈肆時,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你在救她,其實你隻是在重複她的痛苦。”
“她不希望你這樣做的。”齊元輕聲說,像是在對小女孩說,又像是在對藏在暗處的沈肆說,“二十年前她等的不是報複,是有人能牽起她的手,告訴她不用害怕。”
小女孩手裡的蛋糕突然開始發光,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飛向遠方。齊元知道,這是沈楓的“念”在起作用——那粒種在沈肆心裡的光的種子,終於開始發芽了。
溫雅走到他身邊,看著光點消失的方向,輕聲說:“技術隊在過山車軌道上發現了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沈肆的名字。”
齊元點點頭。他知道沈肆不會再逃了,就像他知道,他們終會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在那個冇有“念”的世界裡,重新遇見沈楓和林硯。
回去的路上,警車開得很慢。齊元打開車窗,初秋的風帶著桂花香吹進來,吹散了眉宇間的陰霾。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笑了。
“等這個案子結了,”他對溫雅說,“我們去遊樂園吧,坐那個最大的過山車。”
溫雅笑著點頭,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像鍍了層金。她知道,齊元說的不僅僅是去坐過山車。他們要替沈楓完成那個冇能實現的約定,要帶著他的那份期待,好好地活下去。
辦公室的百葉窗被重新拉好,陽光均勻地灑在桌麵上。齊元把那支刻著沈肆名字的鋼筆,放進了那個裝著半塊發黑草莓蛋糕的鐵皮餅乾盒裡。
然後他拿起宇軒書院的卷宗,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世界或許總有填不平的傷口,但隻要心裡的那粒光的種子還在,就總有長出慈悲的一天。就像沈楓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