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牌在顧無憂掌心發了三天三夜的光。到了第四日破曉,那光芒竟凝成了一條血線,蜿蜿蜒蜒指向京城方向。沈楓的骨鞭纏上那條血線時,鞭梢的銀鈴突然炸裂,碎銀屑在空中拚出\\\"含元殿\\\"三個字。
\\\"是英魂指路。\\\"白羽沫咳著血在城牆上畫下最後一筆符咒,\\\"他們要去...討個說法。\\\"
顧無憂站在朔方城最高的烽火台上,看著老兵們將三萬六千盞河燈放入護城河。每盞燈裡都有一片梅瓣,是從祠堂前那株百年老梅上摘的。燈隨水流,在晨光中連成一條血色的長龍。
\\\"將軍,都準備好了。\\\"親兵捧來一套嶄新的鎧甲——玄鐵打造,虎頭護腕,與當年顧老將軍那套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胸甲上多了一道裂痕,那是顧無憂親手刻上去的,與祖父戰甲上的傷痕分毫不差。
少年將軍穿戴整齊時,城下已集結了八百老兵。他們中最年輕的也已年過半百,最老的鬚髮皆白,卻都挺直了腰板,穿著珍藏多年的舊軍服。每個人的胸前都彆著一塊軍牌,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戰友的。
沈楓的骨鞭突然自行展開,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線。戰術師沉默地走到隊伍最前方,腰間掛著那盞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破舊馬燈。燈罩上滿是裂痕,卻倔強地亮著,映出燈身上模糊的字跡——\\\"朔方軍第三營\\\"。
\\\"此去京城八百裡。\\\"白羽沫的摺扇點在顧無憂肩頭,扇麵上浮現出沿途關隘,\\\"每過一城,就會有人加入。\\\"謀士的嘴角又滲出血絲,\\\"活人送英魂...這是規矩。\\\"
隊伍出發那日,朔方城萬人空巷。百姓們默默站在街道兩側,有人捧著自家釀的酒,有人拿著繡了多年的往生幡。當顧無憂騎馬經過時,一個白髮老嫗突然衝出人群,將一塊繡著紅梅的手帕塞進他手裡。
\\\"給我家那口子的...\\\"老嫗的手抖得厲害,\\\"告訴他...我等到了...\\\"
顧無憂展開手帕,上麵用金線繡著\\\"李大山\\\"三個字——那是第三營的一個百夫長,戰死時剛滿二十。少年將軍鄭重地將手帕收入懷中,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八百老兵,每個人身上都揣著幾十份這樣的囑托。
第一站是青峽關。守關的將士早已得到訊息,城門大開,關牆上掛滿了白幡。關令是個獨眼老人,見到顧無憂的第一句話就是:\\\"顧小將軍,青峽關三百老兵...歸隊了!\\\"
那些藏在民間二十年的老兵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有的瘸著腿,有的缺了胳膊,卻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軍服。他們沉默地加入隊伍,像水滴彙入長河。顧無憂看見沈楓的骨鞭輕輕顫動,鞭梢指向關內一座荒墳——墳前插著把生鏽的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
\\\"是哨兵的墳。\\\"獨眼關令抹了把臉,\\\"當年為了報信...跑死了三匹馬...\\\"
隊伍離開時,青峽關的鐘聲響了三十六下。每一聲都像砸在顧無憂心上,震得胸前的鎧甲嗡嗡作響。
第二站是落雁灘。這裡本是一處渡口,如今卻成了亂葬崗。白羽沫的摺扇突然飛上半空,扇麵上的墨跡化作無數光點,落在那些無名墳包上。每落一處,就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墳頭站起,對著隊伍行個軍禮。
\\\"水裡還有...\\\"謀士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當年渡河時...沉了不少...\\\"
顧無憂解下佩劍插入河灘,劍身上的名字一個個亮起來。河水突然沸騰,無數軍牌浮出水麵,像歸巢的魚群般遊向岸邊。老兵們跪在河邊,顫抖著捧起那些軍牌,有的放聲痛哭,有的隻是輕輕擦拭,彷彿怕驚醒了沉睡的戰友。
\\\"第三營王鐵柱...歸隊!\\\"
\\\"第一營劉二狗...歸隊!\\\"
\\\"親衛營趙小刀...歸隊!\\\"
每一聲\\\"歸隊\\\"都讓隊伍壯大一分。到了第三日傍晚,原本八百人的隊伍已經變成了一支三千人的大軍。他們走得很慢,因為每過一個村莊,都會有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攔路,往老兵們懷裡塞鞋墊、塞乾糧、塞繡了一半的荷包。
沈楓的馬燈越來越亮,燈罩上的裂痕竟開始自行修複。戰術師罕見地主動開口:\\\"他們在...修補它...\\\"骨鞭指向路邊的野墳,那裡蹲著個透明的人影,正用虛幻的手指摩挲燈罩。
第五日,隊伍遇到了第一場阻擊。一隊禁軍攔在官道上,箭矢對準了這群\\\"聚眾鬨事\\\"的老兵。為首的將領冷笑:\\\"顧小將軍,帶著這群棺材瓤子...是想造反嗎?\\\"
顧無憂還冇開口,身後的老兵們突然齊聲怒吼:\\\"朔方軍——列陣!\\\"
三千白髮老兵瞬間展開戰鬥隊形,動作竟比那些年輕禁軍還利索。他們手中冇有像樣的武器,有的拿著鋤頭,有的舉著扁擔,卻生生擺出了當年讓敵軍聞風喪膽的\\\"鐵牢陣\\\"。
禁軍將領的臉色變了。他認出了這個陣法——二十年前,就是這支軍隊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北方蠻族的鐵騎。而現在,這些本該死去的人,又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讓路。\\\"顧無憂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禁軍後退了半步,\\\"我們隻要一個公道。\\\"
僵持之際,沈楓的馬燈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燈光中浮現出當年戰場的景象——朔方軍腹背受敵,而本該支援的禁軍卻在十裡外按兵不動。更可怕的是,禁軍將領手中拿著的,正是那道\\\"見死不救\\\"的密令。
禁軍們騷動起來。有人丟下了弓箭,有人摘下了頭盔。為首的將領麵如死灰,終於側身讓開了道路。
\\\"最痛的背叛...\\\"白羽沫的摺扇劃過那些年輕禁軍的麵龐,\\\"是讓保家衛國的人...寒了心...\\\"
隊伍繼續前進,沿途不斷有人加入。到第十日時,這支\\\"送魂軍\\\"已經壯大到萬人之眾。他們夜宿荒野,圍著篝火唱當年的軍歌;他們日行百裡,卻無一人喊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行軍了。
京城在望那日,天空飄起了雪。顧無憂站在高處,看見皇城的方向張燈結綵——今日是皇帝的六十大壽,舉國同慶的日子。
\\\"真巧。\\\"沈楓的馬燈突然熄滅,燈身上浮現出一道聖旨的虛影——\\\"朔方軍功高震主,當除\\\"。
白羽沫的摺扇終於完全碎裂,碎屑化作一隻血鶴飛向皇城。謀士的臉色蒼白如紙,卻笑得暢快:\\\"讓他們也嚐嚐...被萬民所指的滋味...\\\"
顧無憂拔出佩劍,劍身上的三萬六千個名字同時發光。少年將軍的聲音傳遍全軍:\\\"今日,我們送英魂入京!\\\"
\\\"送英魂入京!\\\"萬名老兵齊聲怒吼,聲震九霄。
皇城的鐘聲突然亂了。宮門緊閉,守軍驚慌失措。而城外,一支由白髮老者組成的大軍正踏雪而來。他們冇有攻城器械,冇有精良鎧甲,卻讓整個京城為之顫抖。
因為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少年將軍手中,捧著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燈裡裝著三萬六千英魂未冷的血。
\\\"山河猶在...\\\"顧無憂的劍指向含元殿,\\\"故人...當歸!\\\"
【小劇場】
白羽沫:(咳血)這波血虧...
沈楓:(擦馬燈)能賣錢?
顧無憂:(哽咽)是兄弟們的...
(馬燈突然閃亮)
馬燈:(嚴肅)叫將軍!
白羽沫:(記賬)精神損失費...
(燈光刺他眼)
沈楓:(藏進袖口)歸我了。
顧無憂:(微笑)兄弟們喜歡你。
(遠處傳來整齊的軍歌)
老兵們:(齊唱)\\\"朔方男兒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