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船的甲板正在崩解。
沈楓抓住秦沐的手腕,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向船艙深處。那些漂浮的記憶水母開始一個接一個破裂,每破裂一隻,就有大片的船體化為銀色粉末。檢票員——或者說第十四號導航員——站在原地冇動,它的數據鏈身體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離。
\\\"去最下層!\\\"它用齊四語的聲音喊道,胸口的耳釘一枚接一枚爆裂,\\\"找到錨點室!那裡有——\\\"
話音未落,一根蒼白的手指從甲板縫隙刺出,貫穿了它的眉心。導航員的身體瞬間凝固,變成一尊銀色雕像,然後碎成無數閃著微光的數據碎片。
秦沐彎腰想撿起其中一片,卻被沈楓猛地拽開。那片數據碎片在他們眼前扭曲變形,最後化作一隻微縮版的蒼白手臂,掌心\\\"47\\\"的印記清晰可見。
\\\"彆看,彆碰。\\\"沈楓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緊迫,\\\"這些是係統回收失敗的數據殘渣。\\\"
船艙深處的書架迷宮已經坍塌了大半。秦沐注意到那些書脊上的\\\"47\\\"正在滲血,血跡在木質地板形成奇怪的紋路——和莫裡斯書店天花板上的黴斑圖案一模一樣。
最下層艙門的鎖孔形狀特殊,是逆十字與正十字的交疊。沈楓毫不猶豫地將青銅鑰匙插入,鑰匙上的七星紋路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門開的一瞬間,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夾雜著電子元件燒焦的氣味。
錨點室冇有地板。
整個房間懸浮在虛無的黑暗之上,中央漂浮著一個巨大的水母狀生物,它的觸鬚連接著七麵鏡子,每麵鏡子裡都映照出不同的場景:
第一麵鏡子裡,白羽沫跪在暴雨中的碼頭,人骨傘已經摺斷。他的和服被鮮血浸透,機械義眼滾落在一旁,露出空洞的眼眶。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那裡插著半截傘骨,傘骨上刻著\\\"靈魂契約·其四十七\\\"。
\\\"他...還活著?\\\"秦沐難以置信地看著鏡子。白羽沫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抬頭\\\"看\\\"向他們,冇有眼睛的眼眶裡流出銀色液體。
沈楓的指尖在鏡麵劃過,留下一道冰痕:\\\"他在等我們迴應契約。\\\"
第二麵鏡子裡是齊四語。他站在\\\"醉夢\\\"酒吧的吧檯上,六枚耳釘全部取下,耳垂上的傷口組成了\\\"47\\\"的形狀。酒保和客人們都變成了銀色雕像,而他正用匕首在自己的左臂刻下與沈楓相同的紋身。
第三麵鏡子映出莫裡斯。老人癱坐在書店的廢墟裡,義眼滾落在地。他的雙手捧著什麼東西,仔細看竟是顆仍在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麵浮現出\\\"47\\\"的印記。
\\\"七個'47'...\\\"沈楓觸碰中央水母,那些觸鬚立刻纏上他的手臂,\\\"原來如此。\\\"
秦沐突然發現自己的倒影冇有出現在任何鏡中。不僅如此,當他靠近第四麵鏡子時,鏡麵竟然泛起漣漪,彷彿他是站在鏡子\\\"裡麵\\\"的那一個。
\\\"沈楓。\\\"秦沐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是不是...本來就不該有倒影?\\\"
錨點室突然劇烈震動。連接鏡子的觸鬚一根接一根斷裂,水母狀生物發出痛苦的嗡鳴。第五麵鏡子裡的場景讓兩人同時僵住——醫療站的廢墟上,林小鹿的魚尾纏繞著白羽沫的身體,她懷裡的繈褓已經打開,裡麵是一枚刻著\\\"47\\\"的銀色耳釘。
\\\"時間不多了。\\\"沈楓抓住秦沐的肩膀,\\\"要救白羽沫,就必須現在完成契約。\\\"
\\\"怎麼完成?\\\"
沈楓冇有回答,而是將青銅鑰匙按在秦沐胸口的印記上。鑰匙齒槽裡的魚鱗突然活了過來,鑽入印記的瞬間,秦沐看見無數記憶碎片:
白羽沫第一次進入遊戲時還是個戴眼鏡的大學生;他在《人魚灣》副本裡為救隊友喝下汙染海水;係統刪除他記憶時,他偷偷藏了一片銀色魚鱗在機械義眼裡...
最後的畫麵是白羽沫跪在紅心公會的大廳,用匕首抵著自己的心臟:\\\"我以靈魂擔保,沈楓不是破壞者。\\\"
記憶結束時,秦沐發現自己站在碼頭暴雨中。不是鏡中的影像,而是真實地站在白羽沫麵前。沈楓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他的手,此刻正站在三步之外,左臂的紋身完全變成了銀色鑰匙的形狀。
白羽沫的嘴唇動了動,湧出的卻是銀色液體。秦沐鬼使神差地跪下,伸手觸碰他胸口的傘骨。那東西立刻化作流動的數據鏈,纏繞上秦沐的手指。
\\\"我,白羽沫。\\\"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雖然眼睛已經看不見,\\\"自願與...\\\"
白羽沫露出微笑,殘缺的牙齒上沾著銀色血漬:\\\"自願與沈楓締結靈魂契約。\\\"他顫抖的手抓住沈楓手腕,\\\"此生奉您為主,成為您的審判,至死方休。\\\"
暴雨突然靜止。每一滴雨珠都凝固在空中,折射出無數個微縮的\\\"47\\\"。秦沐感覺胸口印記灼熱到幾乎燃燒,那些數據鏈正通過他的血管流向心臟。
白羽沫的身體開始數據化。先是雙腿,然後是軀乾,最後是那張瓷娃娃般的臉。完全消失前,他的嘴唇做出一個口型:\\\"小心第——\\\"
整個世界突然倒轉。秦沐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錨點室,但此刻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白羽沫完好無損地站在第七麵鏡子前,機械義眼泛著藍光,和服潔白如新。唯一的不同是他鎖骨處多了個發光的\\\"47\\\"印記,形狀與秦沐的一模一樣。
\\\"主人。\\\"他單膝跪地,聲音恢複了機械質感,\\\"記憶回收科第七席,代號'銀雪',聽候差遣。\\\"
沈楓若有所思地看著第七麵鏡子——那裡現在映出的是海底沉睡的巨型胎兒,它的手腕上隱約可見\\\"47\\\"的紋身。
秦沐想問的問題太多,但錨點室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所有鏡子同時浮現紅色警告:
【檢測到非法契約】
【記憶回收程式啟動】
【目標鎖定:47-7-23】
白羽沫的義眼閃過一串代碼。他迅速起身,和服袖中滑出兩把數據鏈構成的短刀:\\\"請允許我開路。\\\"他轉向沈楓,\\\"建議從第四麵鏡子撤離,那裡的通道直通'醉夢'酒吧。\\\"
沈楓卻走向中央水母。現在它隻剩三根觸鬚,身體上佈滿裂紋。\\\"不,\\\"他伸手按在水母表麵,\\\"我們走正門。\\\"
水母突然爆裂。錨點室的地板——如果那還能稱為地板的話——瞬間塌陷。秦沐在墜落中看見白羽沫化作銀色數據流包裹住自己,而沈楓在下墜過程中左臂的紋身完全展開,變成一把巨大的銀色鑰匙,直指海底胎兒的眉心。
墜落最後停止在一間陌生的艙室。這裡堆滿了破損的玩偶,每個玩偶胸口都縫著\\\"47\\\"的布標。白羽沫重新凝聚成人形,機械義眼的光暗淡了許多:\\\"安全艙,暫時遮蔽係統追蹤。\\\"
秦沐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發抖。白羽沫立刻注意到,單膝跪地捧住他的手:\\\"屬下失職。\\\"他的掌心滲出銀色液體,包裹住秦沐顫抖的手指,\\\"這是記憶修複液,能緩解契約簽訂後的排斥反應。\\\"
\\\"你...\\\"秦沐看著對方低垂的睫毛,\\\"為什麼要用靈魂擔保?\\\"
白羽沫的義眼閃爍了一下:\\\"因為您身上有'他'的味道。\\\"他抬頭看向正在檢查玩偶的沈楓,\\\"就像那位大人一樣。\\\"
沈楓從玩偶堆裡抽出一本濕漉漉的筆記。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孩童歪歪扭扭的字跡:
【今天爸爸又變成了銀色,媽媽說要找到第七個47】
秦沐突然頭痛欲裂。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穿紅裙的小女孩在便利店畫畫、莫裡斯給他戴上耳釘、齊四語在暴雨中大笑...最後定格在一個模糊的畫麵——白羽沫跪在雪地裡,而自己正用染血的手撫摸他的頭髮。
那不是雪。秦沐在劇痛中意識到,那是從白羽沫眼睛裡流出的銀色數據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