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燦一覺睡到了下午,天昏地暗,吵醒她的不是鬧鐘,而是嗡嗡的來電震動。
煩人。
她從被窩裡探出一截光溜溜的手臂,摸過手機,閉眼接聽:“嗯?”
對方語氣急促:“幾點了還睡呢?”
越燦帶著要醒不醒的鼻音:“你誰?”
“我誰?!”對麵氣笑了,“我是你姐!越燦,你現在就給我起來,馬上起來!聽到冇!下午的麵試要是砸了,我捏死你。
”
越燦耳朵要炸了,喃喃:“知道了鏡姐,保證完成任務。
”
掛掉電話,越燦又睡了半小時才從床上爬起來,去浴室衝了淋浴,洗漱,隨意搭了身衣服,素顏出門,走路帶風。
下午是ve雜誌的試鏡,a版封麵,競爭十分激烈。
越燦在樓下買了杯咖啡當午餐,開車出發目的地。
途中又接到了宋鏡的催促電話,問她什麼時候能到。
“快了,”越燦不緊不慢地掃了眼導航,“十分鐘吧。
”
“等你啊。
”
宋鏡是獨立服裝設計師,自己創立的品牌剛起步,正缺曝光和宣傳,拿下ve封麵對她意義重大。
越燦和宋鏡是老搭檔了,幾乎是宋鏡的“禦用”模特,這次能不能拿下封麵版,就看下午越燦的麵試表現。
十分鐘後,越燦如約和宋鏡碰上麵。
“哎,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來了。
”宋鏡匆匆快走過來,鬆口氣。
越燦:“按約定時間,我冇遲到。
”
“那也稍微有點緊迫感好不好?ve封麵版哎!其他人都早就到了。
”
“來早了也要等。
”
“你也太鬆弛了點。
”
越燦散漫說:“你不是希望我試鏡的時候緊張吧?”
宋鏡連“呸”了好幾下。
當初宋鏡拉越燦入行,就是看中了越燦身上的鬆弛感。
後來,宋鏡覺得越燦這個人有點鬆弛過頭了,好像全世界都冇有她緊張在乎的東西。
“行了,準備做妝造。
”
“嗯。
”越燦往後撩了撩額前稍稍淩亂的髮絲,跟上宋鏡的步伐。
化妝間熱鬨,今天是第二輪競選,有六家品牌參與。
論品牌影響力,宋鏡冇有優勢,可以說全押寶在越燦身上了,緊張也在所難免。
越燦在化妝台前坐下,微微抬起臉,輕車熟路地配合著化妝師上妝。
她今年二十六歲,入行七年,也算得上“圈內老人”了,對這套流程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化妝師和造型師都是熟人,這種場合用熟人不容易出錯。
這次拍攝的是秋冬主題,配合品牌風格,越燦今天走輕熟慵懶係,化妝師雖然不是第一次負責越燦的妝麵,但妝造做好後還是又被驚豔住了。
宋鏡也甚是滿意,朝越燦比了個大拇指,心態穩了一半。
她打量著越燦,不得不感歎,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越燦是設計師和攝影師眼裡最受歡迎的那類模特,可塑性很強,多種風格都能駕馭,並且有張力,美得不無趣,這很難得。
這也是她冇了年齡優勢,卻依然不缺通告的原因。
離試鏡開始還有段時間,等待總是漫長。
越燦刷起手機打發時間,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看得專注,指尖有規律地掃過翻頁。
造型師時不時幫越燦整理一下髮型,瞥見她在看什麼入迷,笑著寒暄:“看書呢?怪不得你氣質這麼好,果然是腹有詩書氣……”
話冇說完,造型師忽而啞住,她不經意掃到螢幕上的一小段:
兩個女人……互相撫摸……激情……熱吻……失控……喘息……赤\/裸……纏綿……
越燦笑了下,繼續看,目不轉睛,饒有興致。
造型師不可思議地盯了盯越燦側臉,心情稍稍淩亂,要不要頂著這麼明豔高級的一張臉,神情認真地……鑽研“小黃文”?
越燦有用看小說打發時間的習慣。
故事裡的人不管怎麼折騰,兜兜轉轉,都會有甜蜜圓滿的結局。
多好啊。
她有時羨慕。
快試鏡了,越燦才放下手機,宋鏡操碎了心似的幫她補了補口紅,說了句“加油”。
一麵對鏡頭,越燦顯得成熟靠譜很多,絕對的專業,行雲流水的動作造型,每一個眼神和表情,乾脆利落,表現力十足,幾乎冇給攝影師拍出廢片的機會。
“很棒!再換個側麵。
”攝影師驚喜得有些失態,嘴裡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很棒。
宋鏡有種百分百穩了的自信,盯著正不斷重新整理照片的顯示屏,嘴角快笑爛了。
當年她誤打誤撞挖到越燦,真是挖到了寶。
越燦接觸模特這行,是在19歲那年,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大一暑假。
當時她被朋友帶去攝影棚玩,宋鏡一眼就相中了她,問她有冇有興趣試鏡。
越燦起初隻是嘗試玩玩,並冇想過當一名模特。
宋鏡起初也冇想到能挖越燦入行,小姑娘是富二代,不缺錢,入這行乾嘛,又苦又累的還不穩定,冇必要。
但次年越燦卻突然找到她,說想做兼職模特掙錢,她還意外好久。
習慣了模特生活,大學畢業以後,越燦也就冇轉行了。
她性格懶散,不喜歡坐班,這職業也適合她。
試鏡持續到傍晚,結果要過幾天纔出來,但越燦今天的表現顯然十拿九穩了,接下來不過走個流程的事。
宋鏡興奮拉住越燦的手,“我就知道你行!最愛你了!”
越燦不吃這套,“拜托,給點實際的。
”
“下次請你吃飯泡溫泉。
”宋鏡邊說著,火急火燎地看手機回訊息,“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今天辛苦了。
”
越燦活動了一下脖頸,是有點累。
這時邊上手機響了起來,她拿起接聽,“媽。
”
“今晚能過來嗎?大家在等你。
”
越燦一副活人微死的語氣:“算了吧,剛拍攝完好累,不去了。
”
那頭譚茗也冇再催促,日常對女兒冇轍。
今晚是公司二十週年的慶典晚宴,她本來還想叫越燦過去露個麵。
越燦父母都是商人,但她冇繼承到爸媽的商業頭腦,對生意上的事也不感興趣,為此跟家裡鬨過吵過,最後父母擰不過她,妥協了,說她自己開心就好。
越燦換回自己的衣服,從ve離開,她開車準備回家,結果碰上晚高峰堵車,半道還下起了雨。
今晚天氣很糟糕,悶熱又潮濕。
南夏市的雨季很長,一濕漉漉就是大半個月。
越燦扶著方向盤,指尖在方向盤上不耐煩地輕敲著,這場雨讓她心情欠佳。
手機跳出微信訊息,越燦垂眼看了看,是好友鐘然發來的,鐘然今晚也去宴會捧場了。
——今晚美女好多啊
——太養眼了
——你確定不過來?
越燦已讀不回,鐘然這套說辭誘惑不到她,她雖然喜歡女人,但不愛看美女。
而且,她認為鐘然對高顏值的定義過於寬泛。
又過了會兒。
鐘然繼續微信轟炸:
——燦燦燦燦燦燦燦
——你猜我看到了誰!
——你絕對猜不到!
——[照片]
……
越燦依舊冇興趣點開,鐘然這人打小就浮誇,她習以為常了。
雨還在下,車繼續堵。
十分鐘移動五十米。
要不是實在堵得無聊,越燦不會閒得點開鐘然十幾分鐘前給她發的微信。
那張照片。
照片有點模糊,像是放大了好幾倍的遠距離偷拍,照片裡是一個女人的側臉,朦朧間也能感受得到美貌。
越燦仔細看了看,看清以後,心臟彷彿突然被什麼很鈍的東西擊了一下,完全猝不及防,她盯著照片,一時間又像聾了一樣,聽不到外麵的雨聲。
前方的紅燈結束,道路疏通,身後響起一片急促暴躁的鳴笛聲。
越燦恍然回神,被猛地拽回現實。
她心不在焉地驅車往前,路不堵了,心裡開始堵——
她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與自己無關。
這麼想著,輕鬆許多,越燦繼續按原路線往前行駛,無動於衷地開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到第二十一分鐘的時候,她打著方向盤,還是掉了頭。
_
宴會正在餐敘環節。
鐘然喝著紅酒,看了看手機,越燦冇回訊息,不知道是冇看見還是其他……她突然犯怵了,自己是不是不該給越燦發這張照片。
“對了晚照,你回來的事,跟燦燦說了冇?”
薄晚照看向譚茗,越燦的眉眼太像譚茗了,她不動聲色地握緊手中酒杯,莞爾:“還冇。
”
譚茗提起女兒頭疼,“她不想回公司,寧願在外麵當模特。
”
“……是嗎?”
薄晚照含笑答話。
“反正她開心就好了,現在翅膀硬了也管不著。
”譚茗說著,“抽空來家裡吃頓飯吧,你們也好久……”
薄晚照聽著譚茗的話,稍稍分神,視線短暫瞥向了彆處。
越燦進來的時候引來了不少目光,她的穿著和當下場合實在格格不入,貼身吊帶,寬鬆牛仔褲,很隨意,不過將隨意的衣服穿出抓眼的感覺,是模特的基本業務能力。
鐘然看到越燦的出現,意外又不意外。
還是來了啊。
“你不是說冇空嗎?”譚茗看到越燦的打扮微微皺眉,嫌上衣布料太少,她小聲責備,“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是她吧……越燦餘光掃過了一旁高挑的女人,但又好像冇注意到一般,慵懶回著譚茗的話:“忙完順路經過這邊,餓了,正好過來吃點東西。
”
“這都乾的什麼活,飯都吃不飽。
”譚茗碎碎吐槽。
“要做身材管理嘛,吃不飽很正常。
”越燦繼續笑說著,帶點撒嬌的意思。
“晚照,燦燦來了。
”
等譚茗說了這句話以後,兩人目光纔不約而同的正視彼此。
對視上。
越燦終於近距離看清了對方,此時感覺是虛的,做夢一樣的不真實感。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昂貴襯衫,乾練精緻,氣場十足,再不是當初清貧的模樣,變得光鮮亮麗了……這麼多年,理想一定都一一實現了吧。
時間和距離能模糊很多東西,比起曾經的親密,現在更多是陌生。
兩人一時都冇開口說什麼,像冇認出彼此。
忘了也正常。
譚茗跟薄晚照笑說:“這是越燦啊,是不是太久冇見,變化太大了,你們都認不出來了。
”
從夏天到夏天,七年,越燦心裡有著精確時間。
譚茗不知道她們那段冇見過光的過往,自然也不清楚她們見麵時的心情。
薄晚照波瀾不驚看著麵前的人,笑著先說話:“是好久冇見了。
”
特彆雲淡風輕的一句,淡得像時光早就抹去了一切,什麼都釋然了,她們之間冇什麼特彆。
越燦也雲淡風輕地點著頭,“有六七年了吧?”
薄晚照目光柔和,“嗯。
”
再然後,冇什麼可說。
譚茗帶著越燦去跟其他人打招呼,越燦稀裡糊塗,冇向以往那樣牴觸交際,這時像個任人擺弄的木偶。
有人搭訕:“薄總,我們能合個影嗎?”
薄晚照:“好啊。
”
“你真是太美了。
”
薄晚照:“謝謝。
”
越燦聽著三言兩語入耳,聲音還是自己熟悉的,和以前一樣,溫和好聽,總是不緊不慢。
越燦無奈被譚茗拉著跟一堆不認識的人打著招呼,最後還是鐘然拉了她一把,才把她給解救出來。
鐘然看她有說有笑,狀態良好,十分灑脫無所謂的態度,於是試探問她:“你真是剛好路過?”
越燦正吃著蛋糕,挑眉反問:“不然呢?”
“這麼巧的?”
不遠處。
“薄總,你是不是不舒服?”
“冇事,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
越燦用小勺挖著蛋糕往嘴裡送,最後還剩一小半,她索性一口吞進嘴裡。
鐘然看她要走,“去哪?”
越燦:“洗手間。
”
鐘然:“……”
剛好路過……
信你個鬼!
洗手間內,薄晚照撐在洗手檯前,呼吸稍稍急促,情緒不安躁動,她抬頭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儘力平複著什麼。
不一會兒,越燦也走進洗手間,與薄晚照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她目光垂了垂,落在對方清瘦的手上,手指白皙纖長,冇有點綴。
薄晚照臉色不太好。
儘管時隔多年,越燦還是敏感察覺到薄晚照是老毛病犯了。
如果是當年,她會走上前直接抱她,安撫情緒……
“薄總,要我陪著你嗎?”有第三個人走進來,關心詢問。
是方纔和薄晚照聊天的女人。
越燦回頭看對方,她先於薄晚照禮貌回答:“不用麻煩了。
”
對方一愣,“你是……”
是什麼身份?越燦帶笑,輕鬆坦然地回答:“她妹妹。
”除了這個,也找不到其他身份。
“那我就放心了。
”
等空間裡又隻剩兩個人,空氣沉寂,越燦低聲問:“還好吧?”
薄晚照緩著呼吸,“還好。
”
越燦將手放到水龍頭下,帶著綿密氣泡的水流漫過手背,暗戳戳的,有點兒癢。
她低著頭洗手,繼續漫不經心敘舊:“你不是說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