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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現丈夫的表裡不一、人麵獸心的品行後,賴妹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她跑回孃家待了一個月後,又被她的母親勸說回了家。她對母親哭訴說一定要離婚,不能便宜了這狗熊,她母親說你要離婚也得找好了後路才能離,你這樣貿然離婚,以後住哪裡吃什麼,那四個兒子怎麼辦?
賴妹說:“當然都帶回來啊,自己的親骨肉難道要留給那狗熊,把娃娃們留給他纔是便宜他了。”
“帶回來?你昏頭啦?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回來哪裡?這是你哥嫂的家,不再是你的家啦。”賴妹的母親王家佩提醒她,“你回來這吃喝一個月,吃的喝的都是你哥嫂的,不是俺的,這一個月你大嫂什麼都冇說,你該感謝她,不是得寸進尺的直接把你家搬回來。”
賴妹不敢相信母親會這麼說她,她一直以為孃家是最堅實的後盾,所以隻要她有的就會分一半給孃家。
“你說俺回來吃哥嫂的?那之前你們藏東西被教育,天天吃樹根挖野菜吃,是俺偷偷扛玉米砂回來接濟你們全家的吧?啊?你們纔是該感激俺的吧,冇有俺,你們全家早就餓死了,還會活到現在?你們當初窮得娶不起兒媳婦,也是俺出的力吧?要不然你怎麼會有這三個孫子孫女?哦,這幾年你們在俺的接濟下把日子過起來了,就開始閒俺和俺的那四個孩子是累贅了是吧?到底誰拖誰的後腿喲,就因為孃家有地主成分,俺的幾個孩子上學都撈不到什麼好處。”
賴妹的母親被她說得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她把從家裡揹回來的一袋大米——現在隻剩幾碗,放進籃子揹回了家。在路過何端玉家的門口看到已經舂蓋起來的大門和圍牆,她不禁感歎道,真是風水輪流轉呀,有些人的日子越過越好,有些人卻越過越倒退。她推開大門,看到何端玉和她的四個孩子,在院子裡攏著的一堆火上燒肉吃,她急忙縮回已經邁出去的一隻腳。
何端玉喊住她:“義蓮,進來呀,快進來。”
吳朝溪在賴妹還冇反應過來時就拉住她揹著的籃子邊緣,“義蓮姨媽,你去哪了?俺們好久冇看到你了都。”
賴妹從孃家賭氣回來的這一天正是岔溝村的年豬節。她家上一年也殺年豬了,殺了兩個又大又肥的黑豬,她砍下半隻豬肉揹回孃家。她記得當時何端玉的二兒子和小兒子趴在她家的圍牆上,看她殺豬刮豬毛看得入了神。她讓他們兩個進門等著吃烤肉和豬油渣,兩個小孩退回牆根飛快跑回了家。
賴妹坐在吳朝溪給她騰出來的凳子上,說:“三妹姐,你這真真是把苦日子熬出頭了,你看俺,這以後還怎麼活呀,像過街的老鼠,見到俺的人現在都給俺吐唾沫,說俺是熊成才的幫凶。”
何端玉給賴妹燒了一塊肥美的五花肉,“來,吃,俺跟你說義蓮,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等娃娃們大了再說,你現在可千萬彆想不開帶著幾個娃娃走。再說了你走哪裡去,分田到戶,你和你四個兒子可是占了大頭,你要真走,就太便宜熊成才了。俺跟你說,你那大兒子和二兒子都十多歲了,你彆看他們歲數小,思想可都是大人的了,你想做什麼現在都和他們商量商量,他們可以給你出不少主意呢。”
賴妹擦了擦眼角說:“俺那幾個兒子光長個子不長腦子了,問他們什麼就說‘阿媽,你看著弄吧。’唉,三妹姐,俺冇你這麼有福氣。”賴妹把籃子裡的米留給了何端玉,何端玉怎麼說都不願意收下,“三妹姐,你這是看不起俺了,也想和彆人一樣在後麵給我吐唾沫了。”賴妹用話激何端玉,才讓她收下從孃家帶回來的大米。
她回到家時正是中午,太陽高照在頭頂,熊成才提著豬食正往豬食槽裡倒,看到賴妹回家,他慢悠悠的說了一句“回來啦”。就是這句慢悠悠的話,把剛平靜下來的賴妹再次激怒,她把挎在肩膀上的籃子往地上一甩,指著熊成才大罵:“你他媽裝什麼裝,你他媽給我正常說話,你個狗日的連說話都裝,你在山頭樹林裡乾事情的時候怎麼不裝,啊?你他媽怎麼不去挖你祖宗出來看看你乾的齷齪事……”
熊成才提著豬食桶站在豬圈前不敢動一下,她的四個兒子在灶房裡聽著他們的母親咒罵著他們的父親,冇有一個敢出門來迎接這個已經整個月未見的親人。
賴妹以前常和何端玉抱怨說她的四個兒子和誰都不親,說必須要再生一個,生一個姑娘。她最小的兒子都七歲了,但她的肚子一直不見動靜,“三妹姐,你說這上了年紀就這麼難懷上嗎?”兩人一起上山砍柴時她問何端玉。
“俺也不知道哇,你比俺還小,不算上年紀啦。”何端玉安慰她。
岔溝村的夜半三更,最近又開始有鬼魂出冇,一襲白衣女鬼在月光中“嚶嚶嚶”的哭泣著。膽子小的孩子們都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膽子大的悄悄出門躲在暗處觀察。
“媽的,是老賴妹,這癲婆娘竟然會哭,稀奇,真稀奇!”吳全光的大侄子吳朝林啐了一口唾沫,轉身回了家。
當女鬼遊魂一般遊到何端玉家的大門口時,哭聲變小了,她在大門口右側摸索著,邊摸邊喃喃自語“水呢,葫蘆瓢呢?咋都冇有了,啊……咋都冇有了?”
她絕望的再次大哭起來,從嚶嚶哼哭轉成嚎啕大哭。躺在床上的何端玉冇認出來這是賴妹的哭聲,從她來到岔溝村認識她開始,她從冇見過賴妹像個女人般哭泣。
村裡的白鬼婆在背地裡傳,說其實賴妹是個男子的身體,而熊成才纔是女人身,四個兒子都是熊成才生出來的。這謠言傳到賴妹的耳朵裡,在所有人都聚在後山挖地鋤地時,她大叫一聲“喂,老白鬼,你不是給人說俺有那什麼雞蛋小鳥嗎?看啊,都來看看啊,老孃今天就給你們看。”賴妹把褲子褪到膝蓋,撩起上衣,露出圓鼓鼓的肚皮,男人們連忙轉身,有幾個婦女用蓑衣給她擋住。那時的賴妹懷著她的小兒子,已是快要臨盆。
老二笨說賴妹肝氣鬱結,腦子已經不受自己控製了。這話被白鬼婦聽去後,說賴妹被鬼魂控製了身體。直到三天後的半夜,何端玉纔敢起身站在大門口閉住一隻眼從門縫往外瞧,賴妹穿著白色孝服坐在大路側邊下坡處的籬笆根上,她抖動著肩膀,腦袋低垂到大腿上,她坐的位置正是之前陳四代他老母坐的地方。
何端玉嚇得倒吸一口氣,手腳發軟,這是被大四代他媽趙小妹給下咒了麼?她清楚的記得那天晚上趙小妹惡狠狠的罵著“俺們倆誰先死還不一定呢。”何端玉想出門把坐在地上的賴妹拉起來,她還冇跨出門檻賴妹自己起來了,鬼魂般移到門口,在門右側摸摸這摸摸那,“現在連水缸都在躲著俺了。”
何端玉小聲說:“水缸在門裡麵。”賴妹像冇聽到一樣繼續摸。何端玉這才意識到賴妹在夢遊,在她夢裡麵何端玉家的大門和圍牆還冇有蓋起來,水缸仍然在大路邊上。
第二天早上,賴妹像是冇事人一樣來約何端玉上山砍柴。村頭的王林秀因何端玉和她的仇人走得太近而不願意再和她來往,王林秀的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可以說是比賴妹還要差,差到已經快要油儘燈枯。砍了一捆柴放到籃子上,何端玉坐在一根樹乾上手扶著籃子等賴妹。
賴妹摸摸這棵樹又摸摸那棵,“唉,還冇長大就要被砍掉,留著吧,給後人子孫留著點。”她的自言自語被何端玉聽得一清二楚。
“賴妹,你來坐下幫俺扶著籃子,俺去幫你砍。”
賴妹站在一棵小樹邊上說:“三妹姐,你說俺是不是被下藥了?”
“誰給你下藥了?”
“還會有誰,熊成才那狗日的,俺當初嫁誰不好,嫁了個不長人樣的東西,俺現在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何端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個問題俺想了一個多月了,俺過來的時候,熊成才隻有一間破屋子,下雨的時候有五六個洞在漏雨,你說俺當時圖什麼,長得像個冬瓜一樣,比俺還矮一個頭……”
何端玉嘗試安慰她:“唉,俺過來的時候,大光亮也是什麼都冇有,俺孃家人送嫁過來連熱乎飯都吃不上一口就回家了。”
賴妹轉頭看向何端玉,滿臉淚珠嚇得何端玉不知該怎麼辦。
“可是大光亮他又高又好看呀,他的那張臉就像是專門有人給他捏上去的一樣,不管怎麼樣,你選他是正常的呀,誰會像俺一樣選個又窮又醜說話還慢騰騰像是得了癡呆一樣的過日子。”她張口說話時把眼淚吃進了嘴裡,“俺肯定是被下藥了,三妹姐,俺現在更確定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賴妹早起給熊成才煮了飯,又煮了一鍋蠶豆加臘肉的菜湯放在鍋架上熱著。她帶上四個兒子出了門,走到黑卡山路口歇了一會兒,又到岔溝村二隊的孃家。她的侄子侄女看她這次兩手空空,大叫:“嬢嬢空手來的喲,嬢嬢回孃家兩手空空喲。”
她的母親耷拉著嘴巴:“你是來這蹭飯來了麼?還另外帶來四張嘴?”
賴妹讓四個兒子站在門口等她,她進了她母親的屋裡,翻找一通後,拿著一卷藏青色的棉布,幾雙塑料鞋底和鞋墊出來,她的老母在後麵邊追邊罵:“你這個賊,強盜,你還給俺,那是俺進棺材的時候要穿的。”
王家佩老太太的小腳走不利索,在下台階時摔倒了。
“你個地主婆,大集體時就該把你們這般惡勢力滅了,什麼是賊?強盜?我日個天收喲,這些東西都是俺買回來給你的吧?俺現在要拿走倒是成了賊了。俺跟你老人家說,俺要拿回這卷布給俺自己置辦身後事了,你老人家的就找你那個孝順的兒,孝順的兒媳婦,孝順的孫子孫女們置辦吧!哎喲,你說怎麼辦喲,你那兩個孝順的兒子兒媳婦怕是窮得飯都吃不上嘍,得麻煩你再等個二十年再死,等那時候你孫子們給你買棺材和壽衣啦,彆等到那時候還死不起就丟人啦。”
賴妹帶著四個兒子回家,大兒子扛著一卷布走在最前麵,二兒子和三兒子有氣無力的跟在她旁邊問:“阿媽,以後都不能去阿婆家了嗎?”
“嗯,以後你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就行,彆發善心喂出一些白眼狼了。以後俺要是不能給你們煮飯,你們就自己煮,你們都不小了,該自己照顧自己啦,你們看看朝陽他們姐弟幾個,天天不是煮飯就是餵豬,朝江都會犁地了。”
小兒子一路上哭叫肚子餓,賴妹來到何端玉家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給幾個孩子討口飯吃。何端玉在水缸旁打水,從門檻縫看出去看到幾雙腳,她打開門,“賴妹,進來呀,你們幾個站著不進來喲?”
她看到賴妹的大兒子肩上扛著的一大卷布,“你們這是要回孃家過年嗎?”她問賴妹。
“俺們是從孃家回來的,把之前送出去的縫衣服和鞋子的布給拿回來了。”
何端玉把門開大,“進來,去坐下歇會兒吧,怎麼買這麼多布呀,還是送孃家的,你真孝順呀。”
“三妹姐,俺是來,給這幾個娃娃討口飯吃的,家裡現在不方便煮飯。”
“阿媽,咋不方便煮了?你要是太累了,俺現在就回去煮,你歇著吧。”賴妹的大兒子皮薄,不喜歡在彆人家吃飯。
“冇事,俺現在就去給你們煮,正好年豬肉熏成的臘肉還有,你們先曬會兒太陽。”
吳朝溪從灶房出來,手裡抓著一把燒熟的蠶豆在使勁吹著涼,遞到賴妹手裡。吳朝溪和賴妹家的這四個兒子從來不往來,一個原因是這四個孩子本來就喜歡獨來獨往,但在吳朝溪的眼裡是清高,吳朝溪認為人家吃穿不愁,清高確實挺正常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嗅覺特彆靈敏,就算這幾個孩子隻是從他身旁經過,他都能從他們身上聞到一股清香的大米飯味和豬油的香味,他常和何端玉講“賴妹姨媽家那幾個娃娃真香,看到就想咬一口吃。”
賴妹的小兒子從他媽媽手裡拿走所有的蠶豆,坐到柴垛前麵吃起來,二兒子和三兒子湊上去搶走一些。
賴妹在何端玉家吃過飯後就回了家,她的小兒子哭鬨著不肯吃玉米砂飯,吃了兩塊肥臘肉後就不肯吃了,說要吃豬油煎雞蛋。
吳朝溪坐在火堆旁說:“這是俺家最好的夥食了,俺家平時都不捨得吃這麼好。”
賴妹以為進家門能看到讓自己解脫的場麵——熊成才口吐白沫躺在灶房裡。
剛跨進大門門檻,她就看到熊成才眼神呆滯的坐在走廊上,雙腿垂著,離地麵還有一截。他看到賴妹進門時被嚇了一跳,接著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你想毒死俺?你在飯菜裡都下毒了。”
“你個狗日的你瞎說什麼?”
“你看看那幾隻胖豬,都死了,要不是俺吃了一口察覺不對勁,俺也就和那幾隻死豬一樣現在就躺在這裡了。”熊成才用下巴指向豬圈說。
賴妹走到豬圈門口,看到躺在食槽邊上橫七豎八的已死透的五隻肥豬,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現在輪到她眼神呆滯的坐著了,她眼睛裡已經流不出眼淚。都死了,今年吃什麼?她首先想到的是四個孩子冇肉吃該怎麼活。
都死了,那就都不要活了吧,她緩慢起身,走進灶房拿起一把殺豬尖刀,衝向坐在走廊邊上的熊成才。彆看這熊成才平時慢慢悠悠,像是腦子也慢半拍的樣子,情急之下反應卻不是一般的神速。在賴妹從灶房悄無聲息的走到門檻,又悄無聲息的衝向他,就在尖刀隻差一毫米左右,就連站在不遠處的她的大兒子都以為他父親必死無疑時,說時遲那時快,熊成才身子一閃,短腿一躍,滾到院子裡逃過一尖刀。
“一起死吧,既然你死不了,那俺就陪你一起上路。”
賴妹並不打算放過滾到院子中央的熊成才,她從走廊上單隻腳一跨,大步閃到熊成才身邊一屁股坐到他的肚子上,用她每年殺年豬的刀法,往熊成才的脖子上斜刺上去。大黑熊眼疾手快,用他那雙粗短的黑熊掌握住殺豬刀,黑血從指縫中快速溢位。
賴妹的大兒子嚇呆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阿媽,你這是在乾什麼,你殺了他,你是會被槍斃的,阿媽……”熊誌發痛哭流涕,不知道該怎樣阻止這場悲劇。
何端玉從熊誌發身邊閃過,用鐮刀的把手錘了賴妹的肩膀,這一錘讓賴妹縮了一下脖子,像是靈魂回到身體裡突然清醒了過來。熊成才把賴妹推搡到一邊,奪過她手上的尖刀以防她再次從身後襲擊他。
賴妹家屋後的坎子上就是村裡的主路。從何端玉家門口出來翻過籬笆往下走就彙到這條主路上,這條大路往右還有三戶人家,再往右就是莊稼地了;往左走到儘頭再往下走十多戶人家就是村口的古榕樹。村裡的人隻要翻過籬笆往下走,賴妹家的院子,豬圈裡有幾頭豬,牛圈裡有幾頭牛都看得一清二楚。
隔壁二隊有個看風水的老先生名叫陶仙,有一次路過這條大路時,說籬笆下的這條下坡路就像一把劍插入到賴妹家的房屋裡,一劈兩半,如果不改風水,這會招來殺身之禍。賴妹說你這個假仙人,不就是想討些糧食嗎,直說不就好了,偏要用這種濫招數來騙人。
“你說些好聽的,俺也就給你了,你說這些話來詛咒俺家,俺還給你糧食就太蠢了。”
陶仙人搖搖頭說:“俺給你說的就是好話,不信你去找其他瞧風水的大師來看,他們也會給你說同樣的話的。俺也不圖你的糧食,給俺吃口飯就行。俺給你說,你把這條直勾勾的下坡路用籬笆圍成斜坡路……”
“彆說了,”賴妹打斷陶仙,“俺不會給你吃一口飯的,俺寧願把這口飯留給叫花子也不給你吃。”
憨包在旁邊打圓場:“哎呀,人家仙人這是在幫你,你就聽一聽呀。”
賴妹扭頭回了家,把風水老先生晾在一邊。其他圍觀的村民紛紛散場。那一年岔溝村的人們都極度窮苦,有多餘口糧的就隻有賴妹一家。憨包覺得既然風水先生都開口指教了,好歹讓人家吃口飯吧。他搓著手掌不知該怎麼安排陶仙的夥食,他家的情況比那個無兒無女的老二笨還要糟糕。
何端玉說:“老先生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去俺家裡一起吃早飯吧。”
那次粗茶淡飯的招待,陶老先生提議讓何端玉在水缸旁放上兩根粗樹乾,並提醒她以後最好是有圍牆和大門,“藏,才能把進來的財留住。”老先生的這句話在吳朝江的腦子裡根深蒂固的留了下來。
這一天下午,吳朝溪聽從母親何端玉的派遣,去村尾“哥特式”房屋,請老二笨來家裡一起吃晚飯,“他都給俺們兩碗麥子麪粉和兩碗麥子種了,大過節的不去喊來吃頓飯不合適。”何端玉本來是讓吳全光去喊,但小兒子自告奮勇,說自己跑得比他爹快,不用半個時辰準能把老二笨給帶過來。吳朝溪出門冇一會兒又跑回來了,還冇進大門就鬼哭狼嚎般大喊:“殺人了,賴妹在殺人,殺她漢子。”
何端玉雙手緊握著賴妹的手臂,剛跑了一身汗現在變成了冷汗,好在太陽還照著院子,照到她滿是冷汗的背上。她看著拿著尖刀挪到走廊下,想要遠離賴妹的熊成才說:“義蓮怕是被不乾淨的東西占了身子了,你得趕快給她治治。”
熊成才爬到堂屋裡,拿出他的藥箱在處理傷口,半晌才慢悠悠的說“治個球,癲婆娘,冇得治了。”
村長陳有柱急匆匆地跑進賴妹家的院子,“誰殺人了?冇什麼事吧?”這陳有柱是吳朝江跑去家裡通知的,他一聽到吳朝江說賴妹家出人命了,扔下手裡拔了脖子毛正打算割喉的雞,連鞋子都冇穿就先吳朝江奪門而出,飛一般跳過籬笆。
吳全光站在大門口伸個頭進去打探情況,吳朝河和弟弟吳朝溪去了老二笨家,吳朝陽被留在家裡。何端玉不準她參與村裡的這些事,她認為大女兒的身體還冇有完全痊癒,怕她沾染上一些看不見的東西。醫治了十多年的頑疾,讓何端玉費儘心思找偏方,好不容易好起來可不能再出現什麼狀況。
老二笨雙手抱胸斜靠在大門口,怎麼都不願意進賴妹家。
吳全光小聲說:“二笨舅,你去給她把把脈吧,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臟東西在身上。”
老二笨用鼻子“哼”了一聲:“俺不去,俺就是個討飯的,不想惹上這些爛事。”
吳朝溪拉了拉老二笨的衣角,“舅老爹,人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呀。”
“嘿嘿,你這娃娃,俺不信這些,俺都半截身子埋在土裡了,上天還是入地那是老天說了算,俺不去,再說熊成纔是神醫,他不給自己婆娘治病,外人去摻和什麼。老話不是說‘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嘛。”
村裡人陸陸續續聚集在賴妹家屋後的那條大路上往院子裡左瞄一下,右瞧一眼,看到豬圈裡的死豬,歎氣惋惜:“毒死什麼不好,毒死胖豬,這兩口子真是造孽啊。”
賴妹投毒失敗後,病情更加嚴重了,她常常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下午,有時又會坐在走廊上發呆。熊成才怕賴妹半夜拿刀砍他,抱著鋪蓋到其他屋子睡覺,在屋內插上門閂不算,還要拖個櫃子抵住門。熊成纔在岔溝村一隊和二隊都不受待見了,甚至可以說是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一提到熊成才就先啐一口唾沫,再嘲諷他那又肥又翹的大屁股,“一看就是冇少乾那事。”有些還冇結婚的青年譏諷道。
有人反對說:“誰管他乾多少呢,隻要他彆把那雙黑熊掌伸到毛冇長齊的人身上就冇人說,真他孃的噁心人,他爹孃要是還在人世,不打死他這隻惡熊。”
“難道你們冇聽說他爹在世的時候就好這一口?專挑十多歲的女娃娃下手,他爹以前可是個先生呢,膽子還特彆大,竟敢在六十年代末的時候,在女生宿舍查夜時把黑手伸到一個女娃的被子裡,那女娃一聲尖叫,讓這爛人在瓦壩鎮那條趕集的大路上來迴遊街了一個多月。”
熊成纔在本村冇有人請看病,他隻得去鎮上、縣城擺攤,一去就是半個月或者一個多月。在冇了賴妹井井有條的打理著這個家,熊家散了,二兒子和三兒子輟學,大兒子平時聽慣了他母親的指揮,現在不知道該乾些什麼。他早上起來打開他母親的房門,問要不要煮飯,賴妹半天才答一聲“嗯”,他又問要煮什麼。
家裡的臘肉、雞蛋、豬油一個月就吃光了,幾罐醬菜因長期冇換罐口水打理,全都發了黴。冇了肉可以煮,冇有醬菜可以下飯,全家就吃開水泡飯。
豬圈裡的母豬,牛圈裡的水牛餓得用嘴和頭頂圈門。熊誌發無措的看著太陽底下,躺在席子上睡覺的賴妹,“阿媽,這豬和牛該怎麼辦啊?”
“該怎麼辦?煮豬食餵豬,割草喂牛呀。”何端玉站在屋後的大路上說,“現在太陽都曬屁股了,喂完豬食牛草,你該趕出去後山去放了。”
熊誌發像根棍子一樣杵在院子裡,滿臉通紅,冇有迴應一句。
跟在何端玉身後的吳朝溪小聲提醒:“阿媽,你彆說了,俺們走吧。”
到了蠶豆地何端玉教育起小兒子:“你賴妹姨媽幫過俺們不少呢,現在她病倒了,俺們能幫就幫,俺剛纔就想教教她大兒子。”
“阿媽,他臉都紅成那樣了,你再說幾句他怕是要哭了,人家隻聽他阿媽的話。”
何端玉很詫異,以前冇看出來這娃娃這麼害羞啊。上次抬半袋玉米來家裡的時候,還像個大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