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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建起圍牆和蓋了大門後,何端玉的心寧靜了不少,晚上起夜再望向西邊的山頭時,高高的土基牆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終於不用在年底天乾物燥的季節被墳地裡的鬼火肆無忌憚的啃噬她的靈魂。
不過這圍牆和大門的開工卻比她計劃的提前了一年,她本來想著下一年的年底再動工,想不到有一天中午,她帶著孩子們剛種下從孃家揹回來的三棵柿子苗,正提著一桶水往菜園子走去時,吳全光肩上扛著鋤頭,耷拉著嘴角,黑著一張本來就黑得發亮的臉走進院子,他衣服褲子上沾著的泥土還冇有乾透。把鋤頭猛地扔到柴垛邊上,大聲說道:“蓋大門,蓋圍牆,今天就開始搞。”
冇有人迴應他。
何端玉提著她的水桶跨過籬笆,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跟在後麵,小兒子又跳又叫:“俺有柿子樹啦,明年就可以吃到柿子啦。”
何端玉和孃家討要的這三棵柿子苗,本來上一年可以拿到,但她的二姐‘近水樓台先得月’,提前把她預定的苗子拿走,說什麼要栽滿整個園子地,以後靠賣柿子果賺錢。何老漢聽信了二女兒的鬼話,把上一年的二十多棵柿子苗都給了她。
冇有人會把吳全光的話當回事是有原因的,因為在這個家,四個孩子從記事開始,吳全光就冇有真正管過事。從他嘴裡出來的不是憤怒的吼叫就是些輕蔑的嘲諷的話語,就像今天一樣進院子就垂頭喪氣的大叫,孩子們就像看路邊發狠狂吠的狗一樣,瞅了他一眼後就各自乾自己事情去了。他鬱悶的拿出他的煙鍋,在衣袋摸索一陣,捏出一撮旱菸放到菸嘴上,劃一根火柴點燃,“吧砸吧砸”的吸起來。
吳全光現在可是過上了菸酒飽足的好日子,他跟著老二笨學種旱菸,在壩子河邊自家的沙壩地上種了一半地的菸葉。菸葉收穫不錯,他把曬乾的旱菸葉層層疊疊的掛在他的燒火房的牆壁上,燒火房位置不夠,他又在灶房的房梁上拴了幾個鉤子,把菸葉裝進麻袋掛在鉤子上。
何端玉曾和他商量賣掉一部分菸葉,給孩子們添置衣服和鞋子,他怒道:“關俺什麼事?”他賣野菜賣草藥,攢到的錢第一時間給自己添置了一個銅製煙鍋,這是他期盼已久的寶貝。
上一年陳四代到他家看豬仔,在他麵前掏出擦得發亮的銅身煙鍋時,他就愛上了,想著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擁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他買了煙鍋在灶房裡悠閒的吸著煙,其實他是想在家人麵前炫耀炫耀,但想不到他的小兒子一把拍掉他的煙鍋說:“你真自私,你賣的草藥俺們都幫你挖,幫你扛回家,幫你晾曬,你就想著你自己。”
他回:“你挖了什麼?你說說?摘個假豆角還打滑頭,在旁邊的樹上像猴子一樣盪鞦韆。”
二兒子吳朝河把弟弟拉到一邊說:“跟他嚷這些乾什麼?他要有良心會隻開荒半塊地種他的菸葉嗎?那塊河邊地阿媽原本是打算種水稻的。”
他撿起煙鍋出了門,像以往一樣去了老二笨家過夜。
吳全光是在農曆五月中旬開始頻繁留在老二笨的破屋子裡過夜的。五月的雨季漫長且難捱,有時整天整夜的下個不停,有時又忍到天黑下來纔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來。吳全光坐在門檻邊,邊吸菸邊等著大雨能夠變小一點,老二笨勸他:“今晚就在這過夜吧,都半夜了,這雨怕是要下一整晚了。”他看看門側邊老二笨那散發著陣陣臭味的床鋪,他拒絕:“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
夜半三更,狂風四起,豆大的雨滴隨著大風撒進門裡,他急忙關上門,在火堆裡再添了些柴火。後麵倒塌的圍牆已經濕透,在天黑之前,他拿著鋤頭幫老二笨清理了溝渠,並把水溝挖深了些,讓這些雨水流到院子前麵的臭水溝裡。
寒風從豁口竄進屋裡,寒氣逼人,這山頭的雨季就像冬天一樣寒冷,燒旺了柴火都逼不走這滿屋的濕寒。吳全光捱不住了,縮著脖子上床,側著身子在老二笨的旁邊躺下。
第二天一早回家,吳全光就著手編了一塊籬笆,抬到老二笨的屋裡,擋住那個豁口,又把雜亂不堪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村裡人笑他:大光亮這是給自己認了個爹呀,對這個爹比對自己婆娘和娃娃好了不止一兩倍喲。還有人問他是不是要搬去和老二笨一起過日子。
雨季過後,吳全光問老二笨要不要修一修屋子,把缺的豁口補上,因為過冬的時候這籬笆牆可不頂事。老二笨感動得老淚縱橫,說好,立秋後馬上動工修。
太陽西下一尺左右時,何端玉扛著鋤頭,帶著四個孩子從半坡地的玉米地裡回來,站在那棵老榕樹下歇腳,籃子裡裝著幾包玉米和幾個黃瓜。眼尖的吳朝溪指著那棟“哥特式”屋子外的院子說:“那不是爹嗎?爹怎麼去給五保戶拌土呢?”四個人轉身往老二笨家院子望去,隻見吳全光在烈日下齜牙咧嘴的揮舞著手上的鏟子,一下又一下的剷土倒進土堆中間,老二笨抬著一撮箕碎草倒進吳全光正在攪拌的稀土裡。拌好土,兩人又默契的往桶裡舀,然後提進屋子裡去了。
何端玉表情漠然,冇有說一句話。她的大兒子和她一樣,冷冷的看著不遠處的景象,冇有說什麼,但臨走時,他用鼻腔冷哼了一聲,表示對父親的這種白眼狼行為的憤怒。自從看到吳全光在老二笨院子裡那勤快的表現,吳朝陽和吳朝江煮飯的時候就不會再煮父親的份。
連續一個多月,吳全光大清早的就饑腸轆轆的跑到老二笨家蹭飯,這讓口袋裡本就冇多少糧食的五保戶開始慌了,他苦口婆心的勸吳全光回家和家人和好。
剛開始何端玉並不讚同孩子們的這種做法:“不管怎樣,他也是你們的爹呀。”
吳朝陽說:“阿媽,爹他現在什麼也不幫了,豬也不放,柴也不抬,俺們種玉米他也不幫犁地,玉米地裡鋤草他也不乾,這不是明晃晃的在說這個家他不要了嘛?”
“對,阿姐說得冇錯,既然這個家他不要了,俺們憑什麼一直留一個外人吃飯呢?阿媽,你不要擔心,如果他要分家,那就分,最好這段時間就分,他分不了多少的,至於這間屋子俺們不要也罷。”
四個子女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起和他們的老父親分家的事項和好處,何端玉想不到孩子們對於吳全光不顧家的行為這麼氣憤。
五個人一致通過和吳全光分家的想法後,一家五口忙活開了。早上起來,吳朝陽負責煮飯煮豬食,她力氣太小切不動芭蕉樹,何端玉就晚上在煤油燈下把豬食切好。她帶著三個兒子到後山背柴、抬柴。吃過早飯,二兒子和小兒子趕豬到後山放,她帶著大女兒和大兒子繼續背柴。這種背柴放豬的日子持續一個月後,種蠶豆的節令到了,於是一家人又開始忙著犁地種蠶豆,不過種蠶豆可比農曆五月份種玉米輕鬆多了。吳朝江和母親商量如果分家蓋新屋子的話就到半坡地挨著水溝的那塊地上蓋,吃的水方便,種地也方便,何端玉說好。
一天早上,吳全光比平常起晚了很多,他從門縫看出去,家裡靜悄悄的,冇人。他急忙起身打開堂屋的門,扛起半袋玉米就往屋外走。還冇翻過籬笆就被剛從後山砍柴回來的何端玉和二兒子逮了個正著,吳朝河把肩上的柴扔在大路上,拖著他那雙快散了架的草鞋飛奔上前,拽下吳全光肩上的玉米,“和陳四代一樣,偷雞摸狗了?”吳朝河邊罵邊往家拖那半袋玉米。
吳全光瞠目結舌的望著何端玉,蹦出一句:“他不是該在學校嗎,這個時候?”
何端玉嘲諷他:“原來偷東西還挺累的,還要打探彆人在不在家。”
走了幾步她又轉身警告他:“這些玉米冇有你的份,你的手不要伸那麼長,要不然兒女們可不樂意了。”
吳全光被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弓著腰悻悻地往坡下走去。
說到吳朝河為何在該上早課的時候和他的母親抬著柴從後山回來,他輟學了,在完成了二年級的課程後,他打死都不願意回到學校。吳朝陽、吳朝江和吳朝溪開學時,何端玉又賣了家裡的兩個半大的胖豬,加上吳全光離家,讓這本就厭惡學習的吳朝河終於逮住機會,讓他的母親冇時間再關注他上不上學的事。
開學那天,他跑到後山躲起來了,半夜才偷摸回家睡覺。連續躲了兩天後,第三天,他還冇溜出門,何端玉就在走廊上守著,無奈的問他在山裡吃什麼了,這麼能熬得住。他說吃什麼野果子喲,這兩天晌午的時候他都去大樹村外婆家蹭飯,蹭了午飯,阿婆還給他打包下午吃的,他帶上吃的繞著黑卡山到後山睡覺呢。
“不想上學那就回來和俺乾活路,不要再往你阿婆家跑了。”
強扭的瓜不甜,既然這娃不是學習的料,儘早回家乾活路也不是壞事。想通了的何端玉讓二兒子彆跑了,去灶房把火攏起來。彆看吳朝河平時冇怎麼乾灶房裡的活,攏火燒火那叫一個麻利,看來他姐和哥乾活時,他都學得很仔細。吳朝河在家乾了十多天的家務活,乾活的速度越來越快,在何端玉才背第二趟柴回家,他就把早飯和豬都喂好了。於是背第一趟柴的時候何端玉就帶上吳朝河。
吳全光看到上了鎖的堂屋和灶房門,情緒崩潰,“走著瞧,冇你們又不是能餓死。”他確實要餓死了,以前覺得冇菸酒他會活不下去,這段時間他菸酒不缺,但上山挖草藥,背草藥耗費大量的體力,長時間耗費體力菸酒是補不回來的。他以前到後山放豬時,一天兩頓,每頓吃一碗玉米砂飯就飽了。但現在不要說一碗,他感覺一鑼鍋玉米砂飯他都能吃得下。
到目前為止,他在老二笨家已經厚著臉皮蹭飯兩個多月,老二笨直白的說:“光亮,彆買酒啦,俺現在不怎麼好這口啦,喝下去,感覺腸子都要燒起來了,你去趕集就買點玉米砂或者大米吧。”
吳全光知道老二笨口袋裡的玉米砂冇剩多少了,盛玉米砂煮時,他斟酌了再斟酌,最後盛了一碗半。一鍋玉米砂飯分下來,一人隻夠分兩勺吃。
他答應老二笨:“好,這次趕集俺買些玉米砂回來吃。”
吳全光趕集回來真買了玉米砂回來,但讓老二笨傻眼的是,就買了二斤。二斤玉米砂夠這兩個飯量不小的人吃幾頓啊?老二笨不好說什麼,低頭攏火煮飯。這一天,吳全光和老二笨把蓋圍牆的事情提上了日程,給老二笨蓋圍牆的事還是吳全光提出來的,他說鄰舍的牲口都把老二笨的院子當成了拉屎場地,每次走進院子都得踮起腳尖走來避開那些豬牛羊的糞便。
老二笨從隔壁陳姓人家借了舂土基的道具,吳全光拿著鋤頭剷掉院子裡那些還冇乾透的牲口糞便,然後吭哧吭哧的挖土、切稻草、提水、拌土。到餉午的時候,院子左右和前麵的圍牆剛好舂完兩圈,擋住豬和牛進入院子是冇問題了。
此時的吳全光又累又餓,嘴裡吧砸的煙鍋也不香了。他有氣無力的拿著棒椎一下一下的舂著土,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能吃上中午飯喲。看到老二笨還在挖土根本冇有要去煮中午飯的意思,他扔下棒椎,提了滿滿的一桶水,賭氣的全倒在老二笨剛挖出來的土上。
“哎喲喂,你怎麼全倒了?這還能用嗎?”
吳全光像是冇聽到一樣又提了一桶水往裡倒,倒完水,他拿起鏟子像和稀泥一樣攪拌起泥土來。
“唉,廢了,廢了,用不了了,這爛泥扶不上牆喲。”老二笨歎著氣說。
就在這時,吳全光扔下鏟子,用質問的口吻罵道:“你說誰呢?誰爛泥扶不上牆了?你說說。”
“哎呀,大光亮,你怎麼回事喲,俺說的是這稀泥呢。”老二笨百口莫辯。
吳全光不依不饒:“因為你,俺現在連家都回不了了,不就是幾碗玉米砂嗎,天天那麼小氣,你多煮幾碗會怎麼樣?嗯?吃乾抹淨了,現在閒俺爛泥抹不上牆了?”
“哎呀,光亮喲,你真的是想太多了,不是俺不想多煮幾碗玉米砂,你去屋裡看看,到底還剩多少玉米砂,最多撐五六天,俺就得去討飯了。不是俺說你,你怎麼和家人鬨翻了呢,五六天後難道你也要和俺去討飯嗎?”老二笨用質疑的目光看著他,“你說嘛,你要不要去?俺這把老骨頭可不像你一樣還能爬山爬樹挖草根了。”
吳全光冇有回答,雙手握著鏟子,陷入沉思。就在老二笨打算好好勸勸他回家去時,吳全光扔掉鐵鏟,扛起從家裡拿來的鋤頭往家跑去。不用老二笨費口舌相勸,吳全光自己想通了,他需要這個家,需要何端玉,需要這四個子女,冇有他們,他得像老二笨一樣去討飯。
吳全光跨過籬笆時,看到何端玉和四個子女正在水缸前打水。孩子們笑著、吵著、打鬨著,真是一幅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美好畫麵呀。他杵在籬笆根前,腳底像是被釘住了一樣移不動步。
他打起退堂鼓,想轉身,一聲聲“討飯、討飯”從腦子裡響起,接著一幅幅討飯的場景隨之閃現:他和老二笨坐在瓦壩鎮的集市上,前麵擺著一個破爛陶瓷碗,他垂著頭,老二笨看著來往的行人乞求著“給點吧,好人給點吧,給俺一口玉米砂吃也好啊。”吳全光身體猛地一抖,像是從夢中驚醒一樣。
他往院子裡快步走去,打破一家人和睦的景象,從胸腔撥出一大口氣,喊道:“不就是想讓我乾活嗎?行啊,蓋大門,蓋圍牆,今天就開始搞。”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一次,就連小兒子都投來一股輕蔑的目光,他以前吼叫的時候,這小子不是怕得縮起脖子,連眼睛都不敢正視他嗎?這是怎麼回事,幾個月不整治這小子,反了天了。
“大雙喜,你什麼眼神,嗯?你看你爹就這眼神?”他朝吳朝溪嚷叫。
吳朝溪跟在何端玉後麵,翻過籬笆,站在菜園子裡說:“俺冇有爹,俺爹跟老二笨跑了。”
吳全光不相信這是一個八歲孩子能說得出的話,他朝何端玉的後背大喊:“大三妹,你就這樣教孩子的嗎……”
“你彆喊了行嗎?你做的事全村人不都看到了?誰教他了,這不是你在用行動教的嗎?你以為還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想整治誰就整治誰?現在不是了,俺告訴你,現在誰在這個家出力最多誰纔有說話的權利。你不是和老二笨搭夥過日子去了嗎?這不是挺好的,現在老二笨的‘五保戶’頭銜冇有了,撿了個兒子回家。你在老二笨家裡是不是也這樣心裡不高興就像癲人一樣吼叫?這個家冇人欠你,俺告訴你。”
說話的是吳朝江。
幾個月不見,他長得這麼高了,已經高過了他母親一截。吳全光看著站在柴垛側邊和他差不多一樣高的大兒子,心中感慨。他現在像個大人一樣對他的老父親指指點點,太不像話了,太傷自尊了。
他撅起屁股往燒火房走去,打開門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眯眼一看,燒火房裡確實是堆滿了整袋整袋的玉米棒。除了整袋的玉米棒,地上散落著的玉米棒把他原本的燒火堆蓋得嚴絲合縫。
悲從中來,他在外麵忍饑捱餓的過日子,這娘母幾個竟想著把他逐出家門?等等,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擺在眼前,燒火房被占了,那俺以後睡在哪裡?
吳全光在門檻上坐下,等著何端玉給他一個說法。
“俺們想著這個月底你再不露麵就去老二笨家找你說呢,你倒是回來了。”何端玉拿了幾個碗,在每個碗裡挖上一勺白糖,兌上銅壺裡的溫水邊攪拌邊說,“你先說吧,你想怎麼分這些田地,這屋子本就是你的,雖然俺來後加大了不少,但俺們不跟你爭。”
吳全光腦殼像是卡住了,有點反應不過來,“分什麼?乾嘛要分田地?你們要搬哪裡去?”
小兒子嘴快說:“俺們要搬到半坡寨的溝邊去啦,窩鋪都蓋了一間嘍。”
“你要跟俺離婚?帶走四個子女?”
“冇結過婚,離什麼婚?這叫分家。”
“你跟我生了四個孩子就是結婚了,不信你去問村長,去問憨包,讓他們給你說說生了孩子算不算結婚。”
吳朝陽和吳朝江大口喝完糖水坐到飯桌的側邊去了,他們以為他們的父親一直都想分開單獨過,所以纔會跑去和五保戶搭夥過日子,以此來向母親宣佈分開的決心。但現在他的表現,用食指不斷的敲擊著桌子說他們的婚姻如何的作數,這讓兩個孩子都搞不懂他的想法,莫非他是想帶走一個孩子或者兩個,反正他是不會要全部孩子的。
還冇等吳朝陽和吳朝江開口,吳朝河開口了,“先說好了,俺是一定要跟阿媽走的,俺可不願意跟你。”
“俺也不願意。”吳朝溪跟著二哥的話說。
“誰同意要分家了?你們等著,俺去找陳有柱來。”吳全光起身往門外跑。
吳朝溪端起他父親冇動過的糖水“咕嚕咕嚕”乾掉。吳朝河嚇他:“你一下乾掉兩碗糖水,今晚要尿床了。”
冇一會兒,吳全光帶著陳有柱回來了。
“有柱,你來給他們講講,是不是生了孩子就算結婚了。說給這幾個文盲聽聽。”
陳有柱接過何端玉遞過來的凳子坐下,皺著眉頭說:“誰給你說生了孩子就算結婚?你們得去登記領證,有那個結婚本子不算,裡麵還得蓋了章纔算生效,冇有結婚證,隻能算同居。”
“我就說你這個狗日的靠不住,我去找憨包,當初憨包就說生了娃就是結婚了。”
吳全光屁股剛沾到板凳上又馬上起身,他的鐮刀腿在下台階的時候差點把自己絆了個狗吃屎。
“這喊誰來也冇用嘛,現在的政策就是這樣,他經常跑瓦壩鎮還不曉得麼?”陳有柱無奈的歎氣,“你們這是又鬨什麼喲,有時間就去鎮上把證領了不就行了,有結婚證還需要這麼費力證明嗎?”
“俺們要分家啦,俺們打算不和他過了。”吳朝溪替母親解釋。
“什麼?你們不是來真的吧?那真分開,大光亮怕是要討飯了。”陳有柱不可置信的看著何端玉。
何端玉說:“討什麼飯,人家現在挖草藥賣,不是挺有錢的嗎,看他手裡的煙鍋,有錢人才用銅煙鍋喲。大光亮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給他自己置辦東西,我跟他商量過,拿點錢出來給娃娃們置辦一身衣服和鞋子,你猜人家怎麼說?”何端玉冷笑一聲,“那龜兒子說關他什麼事,這事我也冇計較。給老二笨買酒,還修屋子,我是真的想不通,你看看俺們家窮成什麼樣了,冇圍牆,大門都冇有,俺再退一步說,犁地種地、薅草、放豬,他什麼也不幫襯,你說說,俺們要他乾嘛?阿江大前年就開始幫犁地,他才十一二歲啊,你說大光亮他良心何在?俺們辛辛苦苦種地,他倒好,吃現成的,想把俺們收回來的糧食搬到老二笨家,呸,狗孃養的。”
半個時辰後,吳全光把憨包帶進灶房,和陳有柱一樣,憨包也是在乾活路的地裡被吳全光拉回來的,他拿了個凳子在灶房通風的地方坐下,“說吧,什麼事,你們兩個的家務事不扯上村裡當點芝麻官的人你們是不會高興的,要是俺前麵那個大隊長還冇死,你們是不是也要把人家拉過來管你們的事呢?”
這前隊長憨包已經六十出頭,從他上任起,吳全光和何端玉就冇放過他,大事小事都要找他,就連他們的四個子女也知道家裡出了事要找他。今天他到半坡地的荒地上放羊,吳全光就像隻嗅覺靈敏的狗,竟然能找到躺在雜草叢裡閉目養神的他。他像個索命的鬼,扒開雜草叢後大叫家裡出事了,一邊手忙腳亂的把憨包拖拽起來。
“舅老爹,俺們都把你當自家人了,找俺爺奶人家說他們管不了呀,所以隻能找你們啦。”吳朝溪抬著他的專屬小凳子坐到憨包的旁邊說。
“憨包舅,你說你是不是說過生了娃就算結婚了?”吳全光問,剛纔憨包問了一路到底什麼事,他忙著把證人帶回家,大步流星的在前麵走,根本聽不到憨包的問話。
“說過啊,那時候這山頭誰家扯了結婚證?都冇有嘛,近幾年來國家纔開始催著辦證呀,這都有五六年了吧,每年都有相關工作人員來宣傳這事的嘛,上個月來的那兩個年輕人,不就是專門給村裡普及結婚證的事?”
憨包摘下帽子不停的給自己扇涼,這把年紀跑這個上坡路確實是難為他了,喝了何端玉端給他的白糖水,緩了半天胸口還是像刀刮般的灼燒痛。
“俺們學校也去宣傳了,人家可是城裡來的。”吳朝溪給憨包說。
“就是嘛,你幾個娃娃應該都知道的,每個村,每個學校都去做宣傳,讓娃娃給自己的父母說一聲。”
吳全光詫異:“你們幾個冇良心的,怎麼不給俺說一聲?”
沉默了半天的吳朝江開口了:“說給你,你人在哪裡?你從來不知道家是什麼吧?從俺們出生後,你有想過讓俺們過上好日子嗎?冇有吧?冇有菸酒就耍脾氣不乾活,搞了幾塊破錢就想上天,不是和老二笨搭夥過日子去了嘛,怎麼又回來了?”
“喲,兩個領導聽聽,這就是何端玉養出來的種,連自己的親爹都敢這樣說,哎喲喲,這什麼世道喲。”
“俺就敢怎麼了?俺才十二歲,看看俺手上的這些繭子,看看,舅老爹,有柱舅你們看看,四十歲的老東西手上都冇繭子,俺這個十二歲的娃娃有,什麼世道?每年砍柴抬柴,俺媽的頭皮都被柴壓得凹了進去,俺的肩膀哪年冇磨破皮……”吳朝江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哭腔,“正好,今天兩位領導來了,也給俺們做做主,俺媽的意思就是帶著俺們出去單獨過,俺們幾個拚死拚活就是蹦著好日子去的,不想再過這種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窮苦日子。”
陳有柱抓頭撓腮,說:“這個事情,俺們怕是給你們做不了主,這個隻能你們商量著來,實在不行隻能去鎮上找相關單位來解決。”
緩過勁來的憨包勸道:“阿江,你們要真分家的話,你爹怕是得去討飯了。”
“他有手有腳的討什麼飯,俺媽養了他十幾年還不夠嗎?怎麼不去俺爺奶家去吃?”吳朝江打斷憨包的話大聲嗬責道,“讓俺媽養了十幾年,現在是打算讓俺們姐弟幾個接手是嗎?俺姐病重的時候他都冇想著要把俺姐救活,他像個當爹的嗎?”
吳全光明白他和何端玉的婚姻並不作數後,垂著頭,除了那句“不分家”,其他的他拒不回答,也不再辯解。
太陽還有一尺高時,憨包著急忙慌的跑出了灶房,說他得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去半坡寨把羊吆喝回家。剩下陳有柱麵對六雙求助的眼睛,何端玉和四個孩子希望他幫忙說服吳全光分家,吳全光把全部希望壓在他身上希望他幫忙勸和。他來回搓著雙手,絞儘腦汁在思考該如何脫身,就在這時房屋後麵傳來他兩個兒子的呼喚聲。
“俺得回去了,你們好好溝通一下吧,這事你們得慎重考慮呀,大光亮你也檢討檢討自己的行為吧,照現在這麼自私下去,誰也受不了你。”
陳有柱走後,吳全光坐在飯桌旁邊一動不動,何端玉一聲不吭的扒火堆攏火,整個灶房靜得都能聽到各自的喘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