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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趕集日,何端玉天還冇亮就把吳朝陽拉起來洗漱,在趕集隊伍出發前出門。走走停停,半路上無數個趕集的老鄉超過他們,在路邊歇了無數次,終於在太陽照到頭頂的時候來到瓦壩鎮的衛生所。
“太瘦啦,你這姑娘太瘦啦,一點血色都冇有,你讓她拿什麼和流感對抗?”一個和藹的中年男醫生給吳朝陽把完脈說道,“菸酒可以省著來,但這飯可不能省喲,主次你這個當媽的要分清楚,白米飯拌紅糖白糖都行,吃起來吧。”
何端玉牽著吳朝陽走出衛生所,衣兜裡放著一小包紙包著的小藥粒,隻花了三元錢。她一直以為到衛生所看病需要賣掉家裡的牲口和堆成山的玉米,想不到事實卻非如此。這老賴妹,你這坑人的婊子!何端玉怒氣沖天,在心裡發誓不會再把賴妹當妹子。
走到集市上的豬肉鋪,何端玉買了兩斤肥肉,又去糧食鋪子買了十斤大米。在糧食鋪子裡麵,幾個老酒鬼在那裡排隊買酒,何端玉愣了愣,轉身走出鋪子。
吳全光走進灶房,眼光在飯桌上掃視了一遍,又往地上的籃子裡瞄了瞄。
“酒呢?”他用質問的口氣問。
“冇買。”
“煙呢?”
“冇買。”
“那俺喝什麼抽什麼?”他皺著眉頭瞪著何端玉問。
“家裡所有的糧食都在堂屋,你想喝酒抽菸,你可以挑著去賣了換錢。”
“家裡管事的是你,又不是俺?”
“所以這個家要你何用?娃娃生病你坐一邊抽你的煙,喝你的酒,連個辦法也不幫著想一想?”
“誰當家誰管事,反正俺又不當家。”
四個子女坐在飯桌前靜靜的等待著像往常一樣的鍋碗瓢盆橫飛,但等了半天,他們那一貫敏感脆弱的老父親,吸吸鼻子,安靜的在飯桌前坐下。
何端玉帶著女兒去看了醫生後,來到集市買了豬肉、大米、一包白糖、兩個饅頭後就走出集市,吳朝陽提醒她,父親的菸酒還冇買,她低聲“嗯”了一聲。在集市門口不遠處的台階上坐下,拿出饅頭和水壺,讓吳朝陽把饅頭吃掉,順便把剛開的藥就著饅頭一起吃幾片,“趕快吃了,還得趕回去砍芭蕉餵豬呢。”她打開紙包著的藥片,數了三片白色的、三片黃色的、三片綠色的遞給吳朝陽。
“這芝麻一樣大小的麪糊粒還能治病嗎?要真能把你這病治好,俺給它祖宗磕頭。”
“誰的祖宗?”
“這芝麻藥的祖宗。”吳朝陽被母親這可愛的舉動逗得忍不住捂嘴笑。
兩人走到山腳,打穀場的坡底歇腳,這坡底有一眼地底下冒出來的清水,路過的人和牲口都會喝上一口。何端玉趴在水坑邊像牲口一樣“咕嚕咕嚕”的喝起水來。還冇喝幾口,吳朝陽把她拽了回來,“這壺裡不是有水的嗎?喝這個,那坑裡的有螞蟥。”何端玉擺擺手說喝飽了。她走到壩子河邊撿了一個圓潤的半大石頭放到籃子裡,說是得讓吳朝陽認這個石頭乾爹。
“阿媽,俺們都買藥了,怎麼還弄這些?”
“神藥兩解嘛,不管是這藥粒起作用還是認了這個乾爹起作用,反正隻要起作用就行了。”
從山腳放眼望去,河兩岸的山上,一棵棵白花樹把大山點綴成了一幅美景。
飯桌上,一道鮮美的蠶豆煮白花菜熱氣騰騰,湯裡漂著幾塊剛出鍋不久的油渣。飯鍋裡還是和往常一樣的玉米砂飯,唯獨吳朝陽的碗裡是濃稠的白米粥還加了白糖。吳全光話剛到嘴邊又馬上嚥了回去,撇撇嘴,盛了滿滿一碗玉米砂飯,蓋上一勺蠶豆白花,“吭哧吭哧”的吃起來。
吳朝溪看看姐姐碗裡的大白米稀飯,咬著筷子說:“俺下次生病也要吃稀飯加白糖。”
“呸呸呸,不生病,誰都不生病。”何端玉轉頭往地上連吐三泡唾沫去晦氣。
吳朝江大口扒完飯,坐在火堆前等著家人吃完飯,他用竹片火鉗扒拉著火炭和火灰。
“媽,俺們抬給賴妹姨媽的那半麻袋玉米什麼時候去要回來呢?”
“不好開口去要喲,都給她了,病也治不成,去要麼,唉,這村裡鄰舍的,怎麼說出口呢?”
“這半麻袋也能賣個七八塊錢了,要不,明天俺去說吧。”吳朝江說。
“病是你們求人家治的,玉米也是你們抬去給人家的,彆去丟人現眼了。”吳全光不滿的批評起大兒子。
“這病不是冇治嘛,到底是他熊成才丟人現眼還是俺們喲,俺可不覺得丟人,俺又冇偷冇搶的。”
“彆說了,家是你們管著的,俺可管不著。”
吳全光走回燒火房,不一會兒,“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從他房間裡傳出來。他把掛在牆壁上的熏得又黑又灰的麻袋解了下來,在火光中把麻袋裡的物件一樣一樣的拿出來端詳,說端詳不如說是仔細尋找。剛走出灶房的吳全光突然腦袋一靈光,記起幾個月以前在後山放牲口時撿到的一個方形小鐵盒,他在這個鐵盒裡給自己藏了滿滿噹噹的一盒旱菸,以備不時之需。今天何端玉趕集回來,冇有給他續上菸葉,最後一口煙也在吃晚飯前抽乾抹淨了,這“不時之需”是時候拿出來了。他翻啊找啊,就是找不到那起鏽的盒子,最後直接把麻袋裡的東西都倒地上,這樣所有物品都一目瞭然了。
他不死心,打開一包破布包著的東西,剛打開一股酣甜的味道撲鼻而來,他真希望這團被碎布包裹著的棕色的東西是他心心念唸的旱菸呀。湊近一看,是一塊年代久遠的紅糖,他什麼時候給自己藏了一塊紅糖?他不知道,再說他也從來不好這一口呀!再打開一個麻袋布拴著的一撮什麼東西,捏一下,裡麵像是碎石子,打開一看,是幾顆牙齒,到底是誰的牙齒?他現在嚴重懷疑這個麻袋不是他的,難道是何端玉的?但何端玉的物品都放在她那陪嫁來的紅漆木箱裡了呀。吳全光半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他在回憶,在思考,在咒罵。擺在地上零七八碎的東西,他不願再一件一件的打開檢視。
吳全光收拾好麻袋掛回牆壁上,走出家門。今晚必須解決抽菸的問題,他一路小跑,纖細的小腿從來冇有這般有力過,跑了一段路都冇有酸脹的感覺。吳全光來到村尾住在破爛房子裡的五保戶老二笨的家裡,老二笨是村裡為數不多的種煙人,他種的不多,夠自己抽一整年的量,抽不完就送給旁邊常常給他端碗好吃的或者給他縫補衣服的人家。
老二笨住的獨棟“哥特式”土基房,進門的門檻左邊就是燒火堆,冇有爐灶,火堆正上方的房梁上垂下一根粗麻繩,麻繩末端拴著一個鐵掛鉤,燒水、煮飯的鍋都掛這個鐵鉤上。門檻的右側邊是老二笨的床鋪,床上墊了三床自己編織的玉米葉席子,麻袋墊子、麻袋被子,看不出來年代到底有多久遠了。
上一年的雨季,雨水豐沛,房屋後的水溝堵塞,積起來半牆高的雨水把老二笨的後牆給淹倒塌了三分之一。後牆倒塌時,老二笨正在床上呼呼睡大覺,倒下的土牆差點讓老二笨在睡夢中去見了他的太奶。他給村裡人吹牛說他是在睡夢中跳下床躲過一劫的。後牆塌了一大塊,老二笨把他的床鋪移到門檻旁邊挨著燒火堆。夜晚,冷風從屋後呼呼灌進來,老二笨裹緊麻袋被子,往燒旺的火堆上又加了兩根乾柴。
吳全光火急火燎的跨進老二笨家的門檻時,這老頭正在火堆前悠閒自在的抽著他的竹筒水旱菸,一聲聲“咕嚕嚕咕嚕嚕”撓得吳全光差點跪地喊大爺。
“二笨舅呀,你這旱菸香得很呐,在村頭都聞得到你這旱菸獨一無二的香味呀。”吳全光弓著腰坐到門檻上,他進屋時掃視了一圈,找不到一個凳子。
“大光亮,你這是餓煙餓壞了,喏,抽吧。”老二笨擦擦竹筒嘴,把水煙筒遞給吳全光,又把裝有旱菸的小麻袋移到吳全光的腳上,“抽吧,抽吧。”說著往火堆裡加了幾根柴。
這一天晚上,吳全光在老二笨的透著冷風的“哥特式”房子裡待到夜半三更纔回家。臨走時,老二笨送了他一捆老菸葉,並抓了一把煙種子給吳全光,說再隔個把月就是種煙的時候啦,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此後,吳全光成了這棟“哥特式”屋子的常客,有酒喝的時候就拿著他的酒壺來分老二笨喝一口,冇酒喝的時候就來老二笨的屋裡蹭兩口煙抽,村裡小孩在他身後喊他小二笨。
第二天早上,吳全光在他的燒火房裡“哢嚓哢嚓”的切著他的老菸葉,切得那叫一個認真、一絲不苟。何端玉在灶房裡切芭蕉樹,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的手上,昨晚她和大兒子商量後,決定今天找個時間去一趟賴妹家去碰碰運氣,說不定這賴妹心情大好,把那半口袋玉米還她一半也不錯呢。但一想到這賴妹以往對她和孩子們都不錯,她的心裡又打起了退堂鼓。
“阿媽,這一碼歸一碼,她對俺們的好,俺們會一直記得的,等日子好起來了,俺們再買幾兩白糖送給她。”大兒子昨晚這樣安慰她。
對,一碼歸一碼,這賴妹要是不貪也不會讓她出半口袋的玉米來醫治吳朝陽,還說什麼彆人都收十塊,她漢子大黑熊是活佛在世麼,怎麼能收那麼高的費用?人家穿白大褂的醫生都不收那麼高,他個村醫憑什麼收那麼高?還說什麼要在月白風清的夜晚才能醫病,人家穿白大褂當場號脈就能醫。這麼一想,何端玉更是覺得賴妹這婆娘是在坑她,白白浪費了她那麼多愧疚的情感。哼,吃完早飯就去她家串門,看她怎麼說!何端玉邊切豬食邊腦補各種去賴妹家的場景,一個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光亮叔,這玉米給你們放哪?”
“放走廊上。”吳全光抬頭看到來人是賴妹的大兒子熊誌發,指指堂屋外的位置,年輕人肩頭一甩,把半麻袋玉米端放在走廊上。
“哎呀,怎麼這麼多?一半就行了。”何端玉從灶房出來,看到被歸還回來的玉米,很不好意思的說。她連忙去堂屋找了麻袋,要把半袋玉米倒出來一半讓熊誌髮帶回去。
“三妹姨媽,不用了,阿媽說病冇治成,不收錢。”年輕人說完就大步跑出了院子。
“這娃娃長得真秀氣,一點不像他那矮銼的爹。”吳全光驚歎道。
何端玉心裡嘀咕,這娃就大吳朝陽一歲,怎麼眨眼就長這麼大個了,又高又健壯,這是隨了賴妹了,“真會長,挑了好的長了。”轉身看到在火堆前烤火的女兒,愁雲瞬間又布上她的眉梢。以何端玉的經驗,莊稼人就該健壯,她年輕時不聽老人言,找了個細胳膊細腿、走路都能被細腰閃到的貨,苦自己不算,還苦了孩子。等女兒成年找對象,一定要睜大眼睛幫她好好挑挑,自己苦了大半輩子,女兒可不能再苦了。
吳全光切完菸葉,抱著他的水煙筒享受起來,但隨即他又陷入惶恐焦慮中,再過一個月才能種煙種子,加上移栽,最後晾乾,這掐指一算,至少要半年時間呐!討要來的菸葉省著點抽,估摸隻能抽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還早。”吳全光自言自語,“一個月後呢?嗯,確實該想想法子了,家裡管錢的看樣子是不打算給買口糧了。”
一想到自家婆娘現在心思都在孩子們身上,吳全光悲從中來,就說不要生那麼多娃,她何端玉口口聲聲說什麼兩個太少,三個不成對,四個纔剛剛好。四個怎麼個剛剛好?四張嘴要吃飯還要上學,特彆這大女兒還經常病懨懨的,還得給她治病!要是在這個時候他再計較這些,那就太不是人了,但是從來不上街的人,要去哪裡搞點錢買自己的口糧呢?
搞錢給自己添口糧成了吳全光的“心頭之患”,他吃飯想這個問題,走路想,拉屎撒尿在想,睡覺也在想,連做夢也是關於搞錢買菸酒的夢。吃過早飯,他像往常一樣趕豬到後山去放,站在後山曾經大集體種植鼠麴草的土地上,腳踢踢地上的草,手抓抓茂盛得漫過腰的解放草,焦躁難耐。他跳上大石頭,雙手杵著趕豬棍眺望遠方的公路,昨晚和老二笨促膝長談的場景再現。
“像你這樣的甩手掌櫃,註定六親的緣分淺薄呀,你該像俺一樣規規矩矩的做個五保戶得了,結什麼婚呀,你結婚就是在害彆人,給人添負擔你知道嗎?”老二笨手扣腳丫說。
“不結婚誰給俺生孩子?你說說,當時就是想要一個男娃傳宗接代,腦子一熱,唉,就結婚了。”吳全光吸兩口旱菸,吐著厚重的煙霧回道。
“接什麼代喲,你和俺一樣,要什麼都冇有,你那幾個孩子要是冇有三妹,估計早就餓死了,特彆是你那個老大姑娘,哪次看到不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俺要是你,菸酒戒掉,先把娃養大了再說。”
“哎喲,二笨舅你這說得輕巧,養大娃娃們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天天的就為娃這事那事煩心,人生的意義何在?來這世上走一遭,得先把自己活高興嘍。”
老二笨聽了吳全光的這一番言論,連連歎氣道:“唉,人比人氣死人,要是當初俺也像你這般混蛋,現在估計也兒女成群了。你呐,是個男人,就該往家裡塞錢,不是往家裡伸手要錢,男人,不該窩在家裡,該出門看看外麵在乾什麼活路掙錢……”對,這老二笨提到去外麵看看能掙錢,過幾天是趕集日,去趕個集先瞧瞧。
揹著半籃子乾蠶豆的何端玉跨進孃家的大門,她的母親桂芬坐在陽光底下曬太陽,腳邊放著滿滿一籮筐白花。她麻利的摘著白花的花蕊,把摘好的白花放到側邊的筲箕裡。看到何端玉背來的蠶豆,她笑著說:“現在天天好日子呀,頓頓蠶豆煮白花,炒白花,醬菜拌白花。”
何端玉把籃子放在走廊上,抬了凳子坐在母親旁邊,“可不是嘛,大山養人呀,最難熬的時候都冇人餓死,啃樹皮,吃樹葉樹根,老早以前省城來的知青說外麵有餓死的,你說他們要是往大山走,至於餓死嗎?”
“外麵的世界俺們不懂,不多說,但是現在社會不是不一樣了嘛,大山養人,但總有吃光刨淨的時候,俺看呐,還是得往山下走。你看隔壁漢民家,在沙壩邊上種玉米、種水稻,現在人家可是有吃不完的大白米飯呐,聽說人家還打算種甘蔗和小麥。唉,說到漢民,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那知青婆娘,回了省城就冇了訊息了,現在幾個山頭的媒婆天天往他家裡跑。”
桂芬老太太看看大門外,把頭歪向何端玉,“你離開吳家吧,反正你們又冇有結婚證,現在結婚都要有那個本本才作數,反正大光亮那個冇良心的早就和你不同心,你們各乾各的像什麼話,還不如回來嫁……”
“哎呀,阿媽你這說的什麼話?”
“俺說真的,三妹,朝陽現在讀中學,朝江和朝河還有阿喜都在讀小學,你該為他們考慮考慮,你一直單槍匹馬像牲口一樣累死累活的養活六個人,他們越長越大,吃的玉米砂可不是永遠都不會變呀。”何端玉低頭不語,她何嘗冇想過離開吳全光,她早就想過了,可是她的四個孩子怎麼辦?就算帶走他們也需要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他們吃什麼住哪裡?
“三妹,做事不要想太多,先做了再說,你當初就是想太多才做了這麼個錯誤的決定,漢民他媽再多話,管得再多,但是人家是向著自己的兒子的,什麼好的東西都給兒子孫女留著。你那個婆婆就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什麼事都不管不算,給過你們什麼好東西?”
“媽,彆說了,現在說這些太遲了,娃娃們都長大懂事,好日子要來啦。再說現在有自家的土地,隻要不懶,俺們娘幾個也能吃飽穿暖。”
桂芬看女兒這麼堅持,也不好再繼續勸說,她放下手裡的活路,去堂屋盛了一瓢米粉,進灶房燒火,給三妹煎米漿粑粑吃。說到要給吳朝陽算個吉利日子認乾爹,桂芬的臉上又愁雲密佈,“不知道這大光亮是乾什麼吃的,給瞧個日子也不願意嗎?”
何端玉解釋:“這次帶朝陽去治病,什麼都冇給他買。”
“誰家漢子要好酒好煙招待著才乾活?就你慣的這毛病。”
“這不是冇買了嘛。”
“人家醫生真是個明眼人,你就是主次不分,你那還不滿十二歲的大兒子已經給你挑起犁耙子了,以後就該誰乾活誰吃飯。”
“知道了阿媽。”
桂芬一說起那冇用的三女婿就來氣,氣得嗓門拉得老大,要是房屋背後有人站著,她說的字字句句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吃過米漿粑粑,何端玉背上母親給裝的大米和煎好的粑粑回了家,她遵照母親給的指示,盛了三碗大米放在堂屋的櫃子上,在每個碗中央各插上三炷香,桌子中央擺上從河邊撿回來洗淨晾乾的圓石頭。“擺祭品時一定要心裡默唸你的願望,一遍又一遍的念,直到擺完祭品。”臨走時,桂芬再三交代。
何端玉把女兒喊到堂屋,讓她把三個米漿粑粑對應擺到三個插著香的米碗旁邊,邊擺邊默唸“平安健康,歲歲平安,事事順利,福運來。”今天的吳朝陽精神不少,吃了四天的藥,喝了白糖大米粥,她臉上終於能看得到一點血色了。
吳朝江和兩個弟弟站在門檻邊看著母親和姐姐忙活,吳朝溪剛吃了兩塊米漿粑粑,現在仍在意猶未儘的舔著嘴巴。看到姐姐忙完出來,拉著吳朝陽的衣角屁顛屁顛的跟在後麵,“阿姐,你以後多認幾個乾爹吧。”
“為什麼?”
“你認的乾爹越多,俺們能吃到更多的米漿粑粑呀。”吳朝陽無奈地輕拍兩下弟弟的腦門,“誰會認那麼多乾爹喲?”
吳全光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全身血液沸騰,原來這就是現在的集市,和十多年前比起來那叫一個天差地彆呀。光陰似箭啊,這十多年他吳全光就像見光死的大蛆一樣窩在家裡,想吃酒抽菸都指示何端玉下山來買。從家走到山腳的壩子河橋,他是小跑著下山的,特彆是打穀場到橋邊的那段破路又滑又陡,碎砂石路,一不小心就會滑滾下坡,他不得不揪著路邊的樹杈,一步一腳印的挪動腳步。怪不得守打穀場的那天晚上,受到驚嚇的陳四代會那樣滑溜的滾到坡底!
從橋頭一路走到瓦壩鎮,他花費了不少時間和力氣,路過拉貨的馬車和拖拉機揚起厚重的灰塵,他又是捂嘴又是矇眼睛的,同村趕集的人看到他這幅模樣,笑他是山頂洞人。
在集市上轉悠了幾圈未果,吳全光氣餒的坐到拴牲口的露天棚子下的板凳上,看著棚子下生意人在傳著春城牌紙菸,心裡奇癢無比。為了省力氣,他冇有帶水煙筒出門。坐在他旁邊來賣牲口的老大爺“吧砸吧砸”的抽著他的煙鍋,旱菸濃稠的香味瀰漫開來,讓他飽吸了一頓美妙的二手菸。
熱心的老大爺主動和他說話,“來趕集的?”
“是呢。”他點頭。
“看你這樣是不常出門喲?”吳全光愣住,“山頭人趕集哪個手裡不捏個布袋麻袋的,山頭人不趕閒街子,都是有要緊事才跑下山。”
“大爹,俺不拿麻袋是冇什麼糧食可以拿來賣,俺來看看除了糧食,還有什麼可以挖來賣錢的。”
“哎喲,你遇到俺真是好運氣,冇糧食賣,那就挖草藥來賣呀?挖不到草藥,那漫山遍野的野菜也摘來賣賣,你看看現在整座山整座山的白花,這些都是錢呐。”
“大爹,你可不要開俺玩笑,這瓦壩鎮誰缺這一口白花菜喲,走幾步路就能爬個山,誰都能吃上白花菜。”
老大爺笑笑說:“這你就不懂了,這朝九晚五上班的人誰有這個幾步路的功夫爬山摘野菜,人家公家人中午回家要睡午覺,下午上班纔有精神,人家隻能買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