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禪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裡，垂淚城又下雨了。

雨淅淅瀝瀝地續了進來，伏伸手把窗子關上。

在窗子前方靠牆的位置，有一案幾，案幾底下襬有兩個青瓷卷缸，缸中放了許多卷軸。伏閒來無聊，蹲下身拆開一個卷軸看，發現這是一幅畫。不知出自誰的丹青妙手，將一幅風景畫得如此美麗。

屋外傳來雷聲，伏的身形一僵。

了玄站在他的身旁，清冷的燈光從二人背後照過來。

“畫中是荷塘？”

伏抬頭看了和尚一眼，道：“是。”

窗外再度響起雷聲，比剛纔還聲音大些。伏聽見雷聲，不自然地合上畫卷，說道：“夜深了，還是睡吧。”

了玄看向窗外，閃電劃過，雷聲轟隆：“你可想避開這雷聲？”

伏麵露錯愕，問他：“如何避開？”

了玄轉身，在寫字檯上點燃了一盞不起眼的燈。那是很尋常的燈，燈台上插著白色蠟燭，春玉樓的每間廂房中都有好幾盞。

隨著燈亮，寫字檯也跟著亮了。燭光跳動著，蠟炬流下滾燙的淚，滴在桌上。伏湊近看這蠟燭，燭光暖暖地照亮了他的容顏。

“屋裡已經有燈，你又點一盞做什麼？”

“閉上眼。”

伏狐疑地看著和尚，見他不是開玩笑，便如此照做。

恍然間，那雷聲在他耳中忽然消失了，一陣微風撲麵而來，周圍傳來清亮的水聲。

他驀地睜開眼，發現他們已經在一片水上，這水無邊無際，清澈透亮，一眼看得到底，小船如同懸在半空中一般。

方纔明明還在深夜，此刻卻分不清是什麼時辰。唯見那爍日燦煥，穿透雲層，將光絢的碎金都灑落在海麵上，海水晃動，金色的波光粼粼。

海水之中，盛開著無儘的乳色蓮花，好似白玉，其表也蒙著一層如夢如幻的金色。接天蓮葉猶如玉盤，在水中高低錯落著，盤中承著一顆顆渾圓的金珠。

小船在蓮花深處橫渡，撐開的蓮葉貼著小船邊緣，有些被沉得折彎了腰。伏伸手摸了一把那碧綠滾圓的葉，葉子一晃，金珠滾落下來。

隻消點燃一盞燈、閉上眼就能來的地方，定然並非真實存在，大抵是他與和尚的魂念共同進了什麼地方，雖然此處非真，卻是伏見過最美的地方。

“這是哪兒？”

“相思海。”

伏聽到這幾個字，怔住了。

他依著船沿向下看去，海水離他近在咫尺。他俯身輕悠悠地撈了一捧，清澈的水從他指縫間流落。

清風拂動，海麵流金，漾起道道波瀾，推著小船朝更為金碧輝映的方向去。

小船前行幾步，迎麵來了一片巨大無比的圓葉，直直地擋在伏臉上，將他的臉蓋了個嚴實。

雷聲早已伏遺忘在腦後，他撥開圓葉，手肘撐在船邊，凝望著遠方美景。

除卻修道那些充滿欲求的事，伏最喜歡兩件事，一是嘗佳肴，二是看風光。

這兩件事，和尚以前經常滿足他。親手為他做最好吃的菜，陪他領略人間最絕的山水。

癡海城一彆後，伏回到妖界。某天，他路過杜鵑漫野的山穀，下意識地駐足凝望。杜鵑花豔如湧起的紅霞，在他眼中卻失了風采，那時他才意識到，原來那些風景隻有和尚在纔好看。

伏掏出一串陳舊手繩，繩上有一枚溫潤血珠，叫道。

“和尚。”

和尚聞聲回首，逆著日光，餘暉在他身上勾出輕柔輪廓。

伏把這枚血珠拋入和尚懷中，明明在乎，卻旁敲側擊：“你曾經說取這滴心頭血，是為了讓一個人不忘記你，時至今日，你還會那樣做嗎？”

和尚接住血珠，把它握在掌心，卻是默然。

伏等了良久，遲遲冇有等到回答。出家人打不得誑語，真話又過於殘忍，那麼，沉默何嘗不是一種答案。

伏冇有表情，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中卻想，這和尚真招恨啊。

何必讓他先感受這溫柔，再讓他體會這無情，溫柔一刀，難道就不是刀，難道就不會疼。

伏躺在小船裡，什麼也不想再問，隻摘了一張蓮葉扣在臉上，擋住神情，闔眼裝睡。船在水中搖晃，不知不覺，他也就真的睡著了。

他醒來時，已是在春玉樓的床榻上。他放眼望去，窗外的雨停了，天上顯出一道微弱虹光。

和尚比他醒得早，正在收拾行李。伏起身把被子疊好，也收拾著衣服，行李並不多，隻一會兒就好了。

……

二人離開春玉樓，亦離開垂淚城，向著青霄宗去。途中，伏再次路過鏡月溪，再次聽到了熟悉的嘰嘰喳喳聲。

那一幫小蘭花妖當中。

有自賞的：“啦啦啦，今天又長了一片葉子~”

有哼歌的：“他大舅，恁二舅，都是俺舅——”

忽然，一朵蘭花大叫：“噓！大妖的味道！”

“不，是妖魔的味道！是商隊提到的超級超級可怕的妖魔！”

哼歌的接著唱起來：“妖魔~噢~妖魔~”

伏被小花兒吵得腦仁疼，無視它們，掠過此地。

忽然有蘭花認出了他：“哎？怎麼是他？！”

一群蘭花跟著探腦袋：“哪個？哪個？”

“藍玲的救命恩人！”

“哇塞，竟然是恩人！”

某朵蘭花還在自由歌唱：“噢~恩人~他恩人，恁恩人，都是俺恩人——”

伏停下腳步，蘭花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集體噤了聲。伏低著頭看他們，他們低著葉子看大地。雙方陷入詭異的寂靜，誰也不出聲。

隻有唱歌的那朵蘭花還在忘我地唱歌。

“俺恩人——”

“噓，彆唱啦，傻子，彆唱啦。”有蘭花小聲地提醒。

“你們見過藍玲？”伏問。

“…………………”

“說話。”

有一朵蘭花戰戰兢兢地開口：“…見，見過，藍玲回來過。”

又一朵蘭花接話：“藍玲還說，要把我們也接到羅浮村去呢。”

“她化形的樣子可真漂亮。”

“我也能那麼漂亮嗎？”

“可是藍玲好幾百年冇回來了。”

“為什麼呢？她出事了嗎？”

“她讓一隻啾啾托過音信，說她要在羅浮村裡等著恩人回來。”

“啊？還冇等到嗎？”

“難道她的恩人死了嗎？”

忽然，這幫蘭花意識到什麼，再度陷入詭異的寂靜。

“………………”

那個所謂‘恩人’，此時就在它們的頭頂，看著它們呢。

伏自然聽到了這段對話，倍感震驚。

當年他在尋找幽冥處的途中，遇到了化形的藍玲，是藍玲告訴他幽冥處在羅浮村的地底。他們二人同行，但是為了藍玲平安，他冇有讓藍玲跟著進入幽冥，難道這些年來，藍玲一直守在羅浮村等著他回來？

“她……”伏的嘴巴張了張，良久才道，“那隻為你們傳信的鳥，可還會路過這裡？”

“當然，啾啾每年秋天都會路過。”

“煩請幫我轉告藍玲，就說我一切都好，感謝掛念……”伏的話頓住了，本想說等到啼野的事了卻之後，定然會親自去看看她。

可是，他此去九死一生，何必又一次讓人白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