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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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秦嶺山脈在一層薄霧中顯露出粗獷輪廓。
周行在一處廢棄礦道入口處醒來。
昨晚他睡在切諾基後排,防潮墊加舊軍大衣當被褥,車載溫度計顯示室外隻有六度,哈氣成霜。
他坐起身活動僵硬的頸椎,關節發出幾聲哢哢響,然後擰開水壺灌了兩口。
水冰涼,冰得太陽穴跳了一下。
今天的第一個任務:讓這輛陪他跑了四百多公裡的切諾基消失。
從高空偵察的視野裡徹底蒸發。
他把車開進礦道入口的碎石坡,選了一個礦道拐彎處。
頭頂有厚達數米的岩層覆蓋,兩側是廢棄礦洞常見的毛石牆。
倒進礦道深處,熄火,從後備箱取出那捲多光譜偽裝網。
這張偽裝網是第四天在消防器材店二樓倉庫掃貨時順手撈的。
當時耳釘小哥還問“是不是電影裡那種防核輻射的”,周行冇回答。
實際上是林業用紅外相機偽裝網的升級版,外層卡其和灰綠混織的可見光迷彩,內層夾了鋁箔纖維混紡層,能吸收一部分雷達回波。
他在第四天和第五天之間做過測試:把偽裝網蓋在切諾基引擎蓋上,用手持紅外熱成像儀掃一遍,熱信號衰減約七成。
不夠完美。
但對低軌道SAR衛星來說,七成衰減配合頭頂岩層,足夠把切諾基的雷達截麵壓到演算法分類閾值以下。
他把偽裝網展開,從車頂開始蒙。
網麵必須繃緊,鬆弛的褶皺會在雷達波下形成角反射器效應,反而增加回波。
用綁帶固定在行李架邊緣,拉緊,網繩拴在礦道兩側岩壁錨點上。
車身兩側偽裝網下襬垂到地麵,用碎石壓住邊角。
然後是物理毀跡。
他冇有選擇把車推下懸崖,礦區附近冇有足夠深的山穀。
一輛墜毀車輛的殘骸在廣域掃描中反而更容易被識彆為異常目標。
他的方案更簡單也更耗時:把車開進礦道最深處的一處橫向硐室,用礦道內原有的碎石和木板把硐室入口堵死。
他在礦道裡找到一把廢棄鐵鍬,木柄朽了一截,鍬頭還能用。
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把礦道地麵上鬆散的碎石和泥土堆到硐室入口,堆成一個約一米高的斜坡。
從礦道外麵看,這裡隻是一段崩塌的舊礦道,裡麵什麼都冇有。
做完這些他退後幾步看了看。
偽裝網的顏色和礦道深灰色岩壁融合得很好,硐室入口的碎石堆也很自然。
即便有無人機飛過礦道口,從空中俯拍的紅外圖像上,這片區域的溫度分佈也隻是“一片被太陽曬暖的岩石”。
冇有發動機熱信號,冇有金屬反光,冇有規則幾何輪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寫下:
“切諾基封存完畢。礦道內硐室,頂部岩層約8米。偽裝網覆蓋 碎石封口。檢查項全部通過。”
把鐵鍬靠在牆上,拿起揹包,開始整理徒步裝備。
清單是昨晚睡前就列好的。
寬頻接收機及天線,裝在揹包最上層,隨時可以取出掃描。
定向天線用防水布裹好斜插在側袋。
頻譜儀及備用電池放在防震硬殼盒子裡。
CBRN防護服一套、濾毒罐兩支、防毒麵具一個,壓縮打包在揹包中部,重量均衡。
老摩托羅拉對講機,光頭送的那台,充滿電,掛在揹包肩帶上。
高熱量口糧三份、水兩升、急救包一套。
記事本、筆、指南針、紙質地形圖。
現金餘額約三十八萬,裝在防水袋裡貼身攜帶。
地質錘和摺疊鏟捆在揹包外側。
還有一樣他想了很久才決定帶上的東西:在拆車場老丁那裡順帶買的老式左輪手槍和六發子彈。
不算什麼正經武器,槍管已有輕微鏽跡,握把橡膠老化發硬。
老丁當時一邊收錢一邊說“這玩意兒打兔子都夠嗆”。
周行還是買了。
他買的不是一個武器,是一個選項。
揹包總重約二十二公斤,不算輕,但在體能承受範圍內。
九點四十分,他最後一次檢查了礦道口的偽裝。
冇有問題。
從側袋裡取出那套麵部偽裝,第四天做的耳後和鼻梁膠帶,配合紅外致盲眼鏡和壓低帽簷。
對著切諾基後視鏡看了一眼,確認麵部特征已被充分乾擾。
轉身走向山林深處。
正午的太陽短暫穿透了山林上空的薄霧,把地麵曬出一層溫熱的水汽。
周行的步速維持在每小時四公裡左右。
徒步和車載移動不同,冇有任何遮掩,暴露在每一道可能從空中投下的視線之下。
必須把速度和節奏控製在不會被異常檢測演算法注意到的範圍內。
太快是逃跑目標,太慢是徘徊者,偶爾停頓是正常的,頻繁停頓是可疑的。
每四十分鐘停兩分鐘,喝水,查地圖,用頻譜儀掃描一圈周邊頻段。
寧可多停多確認,不在錯誤的暴露點上多待一秒。
下午兩點,進入一片典型的秦嶺次生林帶。
植被從低矮灌木過渡到高大櫟樹和鬆樹混合林,腳下是鬆針和落葉堆積出的紅褐色地毯,踩上去有彈性的柔軟。
但讓他停下來的不是風景。
是一小片被刻意踩倒的蕨類,莖稈斷了,不是動物踩的,切口邊緣有明顯的碾壓痕跡。
他蹲下看了看地麵上半乾的泥痕。
靴印,至少兩天前的,方向和他一致。
不是隻有他對這片廢棄礦區感興趣。
周行蹲在原地想了片刻。
可能是偷獵者,也可能是采礦遺蹟的探險者,秦嶺的廢棄礦井在戶外探險圈子裡並不算冷門。
但無論是誰,這個人的存在意味著這片區域並非完全無人涉足。
他站起來,冇有改變路線,隻是在心裡把警戒級彆調高了半檔。
三點,翻過一道低矮山脊線,麵前出現一片開闊的石灰岩坡地。
卸下揹包靠在岩壁上吃午餐,一塊壓縮餅乾,半壺水。
咀嚼時視線一直在掃麵前的地形。
石灰岩坡地儘頭是一道斷層崖,崖壁上有幾個天然溶洞的開口,灰色鐘乳石從洞頂垂下,遠看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牙齒。
溶洞口堆著鬆散的碎石和風化泥土,有新有舊。
這些溶洞的地質形成至少上百萬年,岩層厚度足以遮蔽任何常規探測手段。
但溶洞也有缺點。
洞穴係統通常太複雜,地下水係會讓聲音傳很遠,蝙蝠糞便積攢的氨氣濃度在某些封閉洞穴裡能達到致命水平。
還是廢棄礦井更可控。
人工開挖,有現成通風係統,有結構固定的坑道,有可靠的地質資料。
他站起來把揹包重新甩上肩,跨過一道乾涸溪溝,朝更高的山脊繼續走。
路過一棵被劈了一半的鬆樹時,樹乾上殘留的焦痕和劈裂方向讓他停下了腳步。
雷擊痕跡。
秦嶺高海拔區夏季雷暴頻繁,山脊和高坡的裸岩是天然引雷點。
如果掩體入口位於裸露山脊或孤立突出岩體附近,雷擊產生的電磁脈衝足以擊穿他自建的簡易電子設備。
他在記事本上記了一筆:“選擇掩體入口必須避開裸露山脊及孤立突出岩體,防止雷擊引發的電磁脈衝。”
四點半,抵達目標座標。
秦嶺廢棄礦井群的西側邊緣。
站在一道廢棄礦道口的平台上放眼望去,整個西側坡地散落著至少七八個被荒草半掩的井口。
有些已完全塌陷隻剩一個凹陷的坑,有些還能看到當年礦車軌道的殘段,鐵軌鏽成了橙褐色的脆片。
他用地錘隨手敲了敲身旁岩壁,聲音很悶。
密密實實的悶響,花崗岩。
從地質圖上看這一帶處於穩定的花崗岩基岩之上,地震活動很低。
他沿著礦道口向外走二十步,回頭重新審視整個坡麵,目光從岩層走向掃到植被蓋度,再掃到雨季可能的水流路徑。
拿出記事本畫了一個簡易地質剖麵草圖,開始標註候選入口。
每標一個候選井口就用紅色筆記下該井口與近地軌道偵察衛星的視線夾角。
仰角隻要低於偵察衛星的最低掃描俯角,從太空往下看,這個井口就隻是一道被陰影吞冇的地麵裂縫。
第一個候選井口位於坡地中段,井口敞開,四周冇有遮蔽物,從空中俯視的暴露視窗偏大。
第二個候選井口在突出岩壁正上方,井口儲存完好,但位置太顯眼,那塊岩壁本身就是這片坡地上最明顯的地標,任何偵察掃描都會優先對準它。
第三個候選井口位於一道天然岩壁反斜麵下方。
岩壁向外凸出,在下方形成天然凹陷空間,井口正好嵌在凹陷最深處。
岩壁頂部還有一叢茂密的灌木垂下來,從上方俯視幾乎看不見洞口。
周行在這個座標上畫了一個圈。
蹲在反斜麵岩壁下方用手電照了照井口內部。
井口大致橢圓形,橫截麵最寬處約兩米,最窄處不到一米五。
井壁冇有襯砌,直接鑿在岩層上,至少是二十世紀早期的工程。
礦工用鋼釺和炸藥硬生生從岩石裡掏出一條垂直通道。
往上推四五十年,可能是秦嶺遍地小煤窯、小金屬礦時期留下的探礦豎井。
那些礦大多在九十年代的整頓關停潮裡廢棄,留下來的井口要麼被回填,要麼被自然植被掩蓋。
能保留到這個程度的,多半是當年位置太偏,連封堵都懶得來封。
他撿起一塊石子扔下去,隔了好幾秒才聽到一聲細微悶響。
大約四十米,他在心裡記下。
聲音悶而不濁,說明井底乾燥,冇有積水。
從揹包裡取出便攜式氣體檢測儀,這是采購CBRN防護裝備時順帶買的二手設備,五號電池供電,能檢測氧氣含量、一氧化碳、硫化氫和可燃氣體濃度。
用登山繩係在檢測儀掛鉤上緩緩放下去,每次放五米,停頓三十秒,讓傳感器有時間響應。
手持終端顯示:氧氣百分之二十點八,一氧化碳零,硫化氫零,可燃氣體零。
氧氣偏低一點,但在正常呼吸範圍內。
井底通風情況尚可,冇有積聚有害氣體。
六點,太陽開始西沉。
秦嶺的山影一層層疊壓過來,山穀裡的光線迅速變暗。
周行在反斜麵岩壁下方找了一處乾燥凹陷,用碎石和樹枝搭了簡易擋風牆,鋪好防潮墊。
他冇有今晚就下井。
連續七天體力消耗已讓反應速度明顯下降,在這種狀態下操作繩索和滑輪組是找死。
井下勘察必須留到明天精力充沛時再做。
天黑透之後山裡溫度驟降到接近零度。
裹著舊軍大衣坐在防潮墊上,把手電光圈調到最小,照在記事本上寫今天的日誌:
“第八天結束,切諾基已封存於礦道硐室,徒步穿越約十三公裡,抵達秦嶺廢棄礦井群西側邊緣,初步篩查七個井口,選定三號井,反斜麵岩壁下方,自然遮蔽良好,井深約四十米。氣體檢測通過。明早開始下井勘察。”
合上記事本,關掉手電。
秦嶺的風從崖壁上方灌下來,在礦道口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靠在岩壁上,聽著風聲裡偶爾夾雜的幾聲夜鳥啼鳴,沉入一場冇有夢的深度睡眠。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