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46章 自作自受（一）

從趙靈那間充斥著煙味和頹唐的小屋出來，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我卻覺得骨頭縫裏都滲著寒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回算是體會透了。寒酥化光而去，擺明瞭看我自作自受；趙靈罵得痛快，最後那點提示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接下來幾天，我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有心思都拴在了那本舊書上，尤其是“水”字部和“破穢”篇，翻來覆去，邊角都快摸出毛邊了。筆記又密密麻麻添了十幾頁，全是關於“水厄”、“淹死鬼”、“濕晦纏身”的應對設想，有些方法看起來像那麽回事，有些荒誕得我自己都想笑。可沒辦法，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了。

請假是個現實問題。我和李永泉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

“就說家裏有急事？” 李永泉撓頭。

“什麽急事能讓我們倆一起走三四天？太假。” 我否定。

“要不……就說我老家有點祖傳的手藝活兒，需要人幫忙，拉你去當壯丁？” 李永泉眼睛一亮。

“什麽手藝？盜墓還是跳大神？” 我白他一眼，“導員能信纔怪。”

最後，還是李永泉想到個點子：“秦哥，你看這樣行不。咱們學校不是有那個‘鄉土民俗與社會實踐’的隱性學分要求嗎？雖然不強製，但評優評獎有時候能加點分。我就說，我老家那邊最近有個挺特別的……呃，民間祈福活動，跟水有關，挺有研究價值的。我打算回去做個小調查，收集點素材，說不定能整個報告。你是我找的搭檔，幫我拍照記錄、整理資料啥的。”

我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個理由比“急病”靠譜。有學校政策擦邊球可打，目的看似。正當（學術調研），時間可長可短（三兩天說得通），而且兩個男生結伴去鄉下也合理。至於“民間祈福活動”，到了地方自然知道是什麽——雖然我們心知肚明，那“活動”可能驚悚了點。

“成，就這麽說。” 我拍了板，“盡量顯得我們是因為興趣和學業去的，別搞得苦大仇深。”

李永泉去找導員磨嘴皮子的時候，我回了校外租的小屋。推開門，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窗外城市遙遠的嗡鳴。我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邊、書桌旁、光影搖曳的角落——空無一人。寒酥依舊沒有出現，連一絲氣息都感覺不到。心裏那點隱約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啪地一聲，隻剩下些微酸澀的癟痕。這幾天拚命看書做準備，某種程度上也是想向她證明，我不是完全沒救的爛泥。可現在，連“觀眾”都沒了。

“真不理我了？” 我對著空氣嘟囔，聲音在安靜的屋裏顯得有點傻，“也好，清靜。省得你到時候看見我手忙腳亂，又用那種看白癡的眼神瞅我。”

出發那天，天色陰沉。我和李永泉在校門口碰頭。他背了個登山包，我則背著一個看起來更舊更沉、卻顯得莫名“專業”的帆布挎包——裏麵是油布包裹的舊書、筆記本、以及我的“裝備”：摻了硃砂的紅顏料粉、小瓶雄黃酒、線香、黃表紙、生米、一把新水果刀、強光手電，還有那包用塑料袋密封的、嗆鼻子的幹辣椒（趙靈說的“陽燥之物”，我實在想不出比曬透的幹辣椒更“陽燥”的了）。

李永泉瞅見我掏出一把紅豔豔的幹辣椒確認，表情瞬間扭曲：“哥，咱這是去學術調研，還是去給水鬼改善夥食？準備搞個麻辣水鬼鍋？”

“調研不得深入體驗嗎？” 我沒好氣地把辣椒塞回去，“說不定當地風俗就是用辣椒驅邪呢？咱這叫準備充分，因地製宜！”

長途客車在顛簸的省道上搖晃。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森林變成開闊的田野，又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空氣裏濕潤的泥土氣息越來越濃。離目的地越近，我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和插科打諢的心思就越淡，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咚咚地撞著胸腔。

看著旁邊同樣有些沉默的李永泉，一股怨氣混著自責湧上來，不吐不快。

“我說泉子，”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讓揹包膈得沒那麽難受，“你實話跟我說，你跟你家那些親戚形容我的時候，到底加了多大濾鏡？是不是把我描繪成了手持桃木劍、腰纏捆仙繩、一聲‘嘛咪嘛咪哄’就能讓妖魔鬼怪灰飛煙滅的得道高人？”

李永泉正在擰礦泉水瓶蓋，聞言手一滑，水差點灑身上。他咧了咧嘴，表情有點訕訕：“秦哥，瞧你說的……我真沒誇張！我就跟我媽說，我有個同學，懂點老輩人傳下來的方兒，幫人解決過‘嚇著’之類的小毛病，挺靈的。誰知道話傳話，到了我表叔耳朵裏，就變成‘你同學是個有真本事的先生，專治各種邪乎事兒’了……我表嬸打電話來的時候，那聲音哭得……我實在沒法子說‘不行’啊。”

“你是沒法子說‘不行’，就把我直接架火上烤了。” 我歎了口氣，望著窗外飛逝的灰綠色山影，“我現在感覺自己就像那被趕上架的鴨子，還是隻旱鴨子，卻要往深水裏跳。力大無窮、胡言亂語、眼神發直……這聽著就不是‘嚇著’那麽簡單。老趙說我這是不知天高地厚，一點沒錯。”

“你也別光怨我，” 李永泉也收了玩笑的神色，低聲道，“秦哥，說句實在的，你要是一開始就堅決不接這些事兒，或者接了也分文不取，可能也傳不了這麽遠，惹不上這麻煩。說到底……”

“說到底，還是我自己太貪心了。” 我接過他的話，聲音發苦，“看見條縫，就以為找到了路。賺了點小錢，聽了點感謝，就飄飄然，真以為自己摸到點門道了。其實屁都不懂，就敢拿著半本糊塗賬去給人‘平事’。現在碰到硬茬子了，傻眼了。”

李永泉沉默了一會兒，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既然來了，咱們就見機行事。安全第一，這是我媽，也是我表叔表嬸反複叮囑的。真要覺得不行，咱立刻撤，不丟人。我來跟他們說。”

“嗯。” 我點點頭，心裏卻知道，有些門檻，跨出去了，就難回頭。看著那家人絕望的眼神，那句“不行”恐怕比想象中更難說出口。

我再次摸向貼身口袋，硬皮小筆記本的棱角膈著肋骨，帶來一絲微弱的、實質般的觸感。寒酥不知所蹤，趙靈冷眼旁觀，唯一的“盟友”是個對此一竅不通的兄弟。我能依靠的，隻有這本字跡模糊、真偽難辨的舊書，和這幾天囫圇吞棗塞進腦子裏的、自己都沒太大信心的“知識”。

客車一個顛簸，駛入一段盤山路。天空更低，雲層像是吸飽了水的髒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山頭。遠處，一片遼闊的、反射著晦暗天光的水麵，隱約出現在山坳之間。

水庫，快到了。

空氣裏的濕冷彷彿瞬間滲透了衣物，我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