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44章 輿論害死人

自從我用那套“鄉下爺爺的土法子”把郭誌誠從半死不活的狀態裏撈了回來，事情就有點朝著我始料未及的方向發展了。

郭誌誠本人成了我的頭號“信徒”兼義務宣傳員。他身體剛好利索，那股子咋呼勁兒就全回來了，而且變本加厲。但凡有人問起他怎麽突然就好了，他能立刻放下手裏任何東西（包括剛咬了一口的雞腿），眼睛放光，唾沫橫飛地開始講述那個“月黑風高之夜，秦哥如何腳踏罡步、口唸真言、手持神兵（晾衣架），與那看不見的恐怖存在鬥法，最終為我奪回三魂七魄”的奇幻故事。在他的版本裏，我大概離原地飛升隻差一道天雷了。

“你們是沒看見！” 他抓著隔壁宿舍來串門的同學，指手畫腳，表情誇張，“秦哥當時那眼神，唰一下，就跟開了天眼似的！手裏那根……呃，法器！往地上一杵，啪！啪！啪！三聲，跟打雷一樣！然後一把米撒出去，謔！那叫一個金光四射……不對，是氣勢磅礴！最後那咒語一念，‘急急如律令’！不對，是‘急急入竅來’！我當時就感覺，嗡一下，一股暖流從天靈蓋灌到腳底板，魂兒‘咻’就歸位了！第二天，生龍活虎！”

李永泉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但架不住郭誌誠繪聲繪色，他自己又是親眼見過郭誌誠前後那鬼樣子和康複過程的，於是也成了“半官方認證”的見證人。當別人懷疑地問“真的假的？這麽玄乎？”，李永泉就會摸下巴，用一種“我雖然也不全信但事實勝於雄辯”的語氣說：“嘖，老郭之前那樣你們又不是沒看見，醫院都沒轍。秦哥鼓搗了那麽一下，第二天就能下床搶食堂的紅燒肉了，這你咋說？有些老法子，邪門，但說不定就管用呢？”

一傳十，十傳二十。很快，班裏、係裏，甚至其他學院一些好事的，都隱約聽說我們係有個“會叫魂”的能人，用的還是祖傳的秘法。有人當麵開玩笑叫我“秦半仙”，有人私下裏好奇打聽，也有人覺得純屬無稽之談，是郭誌誠自己嚇好了碰巧。

麵對這些議論、玩笑和探究的目光，我大多報以無奈的苦笑，擺擺手說“別聽郭子瞎吹，就是巧合，我爺爺教的一點鄉下土辦法，上不得台麵”。但心裏，那點因為成功而點燃的小火苗，卻在這紛紛擾擾中，不僅沒熄滅，反而被扇動得隱隱發亮。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越來越清晰：我能不能……用這個“優勢”做點什麽？比如，賺錢？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心跳加速了一陣。不是覺得齷齪，而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忐忑和強烈好奇的衝動。之前晚上在便利店做的兼職，時薪不高，還要熬到很晚，純粹是為了掙點生活費。如果能用從趙靈那本書裏學到的東西，幫人解決點類似郭誌誠這樣“醫院查不出、自己好不了”的古怪小麻煩，收取一點報酬，似乎……也不是不行？

這念頭一旦生根，就開始瘋長。我仔細盤算：第一，我有“需求”驗證（郭誌誠和陳浩的案例）。第二，我有“理論依據”（趙靈那本包羅萬象的舊書）。第三，我有“技術指導”（雖然寒酥多半不會直接幫忙，但關鍵時刻的提點至關重要）。第四，啟動成本極低，幾乎為零。唯一需要投入的，是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真正吃透那本書裏可能有用的部分。

幾乎沒怎麽猶豫，我就做出了決定。辭掉了便利店的夜班兼職。店長還挺遺憾，說我幹活踏實。我隻是抱歉地說學業壓力大了，想多些時間看書。

從此，我所有的課餘時間，幾乎全部泡在了那本泛黃的書裏。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獵奇和求知慾的閱讀，而是帶有明確目的性的“鑽研”和“提取”。目標很明確：那些民間流傳的、針對各種“小毛病”的化解之法。

風水佈局、算命卜卦這些太複雜，暫時擱置。我重點攻克幾個方向：一是各種“驚悸”、“失魂”、“夢魘”、“小兒夜啼”的收驚安神法門，除了已經用過的叫魂，還有收驚咒、安神符（雖然我還不會畫真正的符，但記得有些佩戴或焚燒的簡化版本）、特定方位睡眠禁忌等。二是關於住宅“不幹淨”、“犯小煞”導致失眠、多病、口舌的簡易化解法，比如如何用鏡子、植物、石頭、甚至特定顏色的布來調整。三是識別一些常見的、不算太凶險的“穢物”或“纏身”征兆，以及相應的禳解或驅趕土方，比如遇到“鬼打牆”怎麽走，疑似被陰物跟隨如何用簡單物品暫時阻隔。

我像個備考的學生，弄了個厚厚的筆記本，分門別類地摘抄、畫圖、做註解。遇到特別拗口的咒訣，就反複默唸直到順口。有些需要特定材料（如某幾種草藥、特定時辰的露水、公雞血等）的，就仔細標注，並思考在城裏能否找到替代品（比如藥店的中草藥、晨間的自來水、紅色顏料？我知道這有點自欺欺人，但先記下再說）。

寒酥對我的行為不置可否。她依舊大多數時間靜默，但當我對著書中一段關於“宅內有濕晦之氣，易招陰晦，可於晴日午時，開窗曝曬，並於牆角置幹燥艾草，或懸掛開口銅鈴”的記載皺眉思索“銅鈴去哪找，艾草藥店有嗎”時，她會淡淡飄來一句：“心念至誠，器物為輔。烈日陽氣本就最克陰濕，開窗通風已是根本。艾草取其辛烈之氣，尋常幹燥草藥若氣味濃鬱者，或可勉強替代。銅鈴之聲在清曠，現代風鈴若音色清脆，原理相通，效力弱些罷了。”

她的話常常能幫我打破對“形”的執著，去理解背後那個“理”。這讓我受益匪淺，也讓我更謹慎，明白這些東西不是照本宣科的魔法，而是需要對“理”有起碼感知和引導的技藝，而我還在門檻上摸索。

機會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先是郭誌誠在社團的另一個同學（他是在外麵租的房子），悄悄找到我，扭扭捏捏地說他最近老是睡到半夜覺得有人掐他脖子，驚醒後啥也沒有，但脖子發涼，去校醫那兒看了隻說可能落枕神經痛。我根據他描述的床鋪位置，結合書上說的“風口煞”和“陰縫”，建議他暫時換個頭腳方向睡，並在窗戶上貼了一張不透光的厚紙（代替風水裏的遮煞符），睡前在心裏默唸幾遍簡單的安神口訣。幾天後，他高興地告訴我，那“鬼掐脖”的感覺再沒出現過。硬塞給我兩包好煙，我沒要，推辭不過，最後他給我充了五十塊錢話費。

接著，是隔壁班一個女生，通過李永泉拐彎抹角地打聽過來。她沒露麵，是通過QQ聯係的，說老家一個堂妹，自從在野外墳地邊玩了一圈回來，就老是半夜哭鬧，說看見“花花綠綠的人”，吃藥打針也不見好，家裏老人也說要“送送”，但不太懂具體怎麽弄。我仔細問了情況，感覺不嚴重，像是衝撞了遊魂或者被“陰氣”驚擾。我翻遍筆記，結合書裏幾個類似的案例，整理了一套“淨宅收驚”的流程發給她：讓家裏白天把房間徹底打掃通風，曬被子；傍晚用柏樹葉（或鬆針）泡水灑掃房間角落；睡前在孩子枕頭下放一小把桃仁（或幾根桃樹枝）；由母親在孩子睡前，用手輕輕從頭到腳撫摸孩子，反複柔聲說“寶寶不怕，媽媽在這兒，壞東西都走開”。我特別強調，母親的心一定要靜，要充滿安撫的意念。一週後，那女生發來訊息，說她堂妹好多了，晚上能安睡，非要給我發個紅包。我點了接收，66.66元，取個六六大順的吉利意思。錢不多，但拿著那筆轉賬，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一絲輕微的不安。

我真的……開始用這個賺錢了。

盡管每次我都再三強調“這隻是民間土法，不保證有用，嚴重一定要看醫生”，盡管收費極低，基本是對方隨心意給個紅包（幾十到一百多不等，最多的一次是那個女生堂妹家後來硬塞了二百），但這性質已經變了。我不再是那個僅僅為了自保或好奇而啃書的旁觀者。我成了一個主動的、試圖用那套“道理”去介入他人麻煩的……實踐者。

來找我的人漸漸多起來，大多是小毛病：孩子夜哭、老人說胡話、總覺得新租的房子陰冷、做噩夢連續不斷、運勢低迷想轉轉運……問題五花八門，真偽難辨。我如履薄冰，嚴格按照書裏的描述和寒酥偶爾的提示去判斷，能接的才接，感覺複雜或危險的，一律推說“看不懂”、“可能不是這方麵問題”。接下的，就絞盡腦汁從書裏和筆記裏尋找最穩妥、最“無害”的化解方案，很多時候提供的建議聽起來跟心理安慰或生活習慣調整差不多。

趙靈那本舊書，邊角被我翻得更加毛糙，筆記本也越來越厚。我沉浸在一種奇特的忙碌和興奮中，感覺自己在解鎖一個又一個生活的小謎題，用另一種視角解讀世界的執行。那些微薄的收入，讓我辭掉兼職後手頭寬裕了些，更重要的是，給了我一種模糊的、正在掌握某種“力量”的錯覺。

直到那個週末的下午，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是個中年男人，語氣焦急，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是李永泉老家的一個遠房表叔。他說他兒子，今年十六歲，一個月前跟同學去水庫遊泳回來後，就變得不對勁。先是嗜睡，叫不醒，醒來也眼神發直，不說話。後來開始偶爾說胡話，指著空牆角笑或者哭。最近幾天，晚上會突然坐起來，眼睛瞪著，力氣大得嚇人，好幾個大人才按得住，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不像他的聲音。去醫院檢查，各種指標基本正常，醫生建議看精神科，但吃了藥也沒用，人反而更木了。他們村裏有老人悄悄說，怕是“撞客”了，或者被“水裏的東西”找上了。他們打聽到李永泉認識個“有辦法的同學”，輾轉要到了我的電話。

“秦同學，求求你幫幫忙，我們就這一個兒子，實在沒辦法了……” 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懇求。

我握著手機，聽著描述，心髒一點點沉下去。這症狀，比郭誌誠的“掉魂”嚴重得多，也詭異得多。我快速回憶書裏的內容，“附身”、“水鬼”、“怨靈糾纏”……一個個字眼蹦出來，都伴隨著複雜的識別方法和更加危險、需要真正“術法”甚至可能正麵衝突的化解手段。這遠遠超出了我目前照著書本做“生活小貼士”的能力範圍。

“叔叔，您別急，”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但這個情況……聽起來很複雜。我學的那點皮毛，恐怕處理不了。您應該再找找更有經驗的人，或者……”

“我們找過！神婆也請了，符水也喝了，一點用沒有！還差點傷著人！” 男人急切地打斷我，“永泉說你不是一般人，你救過他同學！秦同學，你給看看，哪怕指條明路也行！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才求到你這裏……錢不是問題，隻要能救我兒子！”

錢不是問題。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我一下。我看著桌上攤開的舊書和筆記，上麵密密麻麻是我這段時間“鑽研”的成果。我幫人解決了夜哭、噩夢、感覺陰冷……這些小問題，獲得了一些感謝和微薄的報酬，甚至開始有些飄然。

但眼前這個，是真正的、沉重的、可能危及生命的“麻煩”。是趙靈口中，那“不是人吃的飯”，是“在因果夾縫裏走鋼絲”，是“可能把自己搭進去”的渾水。

我能接嗎？我敢接嗎？書裏的方法，麵對真正棘手的“東西”，還有用嗎？寒酥會幫我嗎？如果幫了，又會牽扯出多少“債”？

電話那頭，男人壓抑的啜泣和哀求聲不斷傳來。窗外的陽光很好，同學們在樓下打球嬉笑，一切都那麽平常。而我握著電話，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到，那本被我當做“敲門磚”和“生財之道”的舊書，其背後通往的，絕非隻是解決鄰裏瑣碎的溫馨小徑。幽暗的深處，冰冷刺骨的水，正在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