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32章 敲門的“老先生”

我依言在家裏又貓了兩天。日子過得昏昏沉沉，分不清上午下午。除了每天雷打不動早晚三炷香，對著那石壇唸叨幾句我自己都嫌磕磣的“誠心供奉”，剩下的時間，大多是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或者幹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裂縫。

偶爾，我也會試著跟寒酥說話。不指望她真能和我嘮家常，但屋裏多個能出聲的——哪怕這聲音沒什麽起伏——總好過自己把自己憋瘋。

說的也都是些沒營養的廢話。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樓下那家好像吵架了，聽不清吵什麽”，“這麵好像煮鹹了”……寒酥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用她那種缺乏情緒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觀察一種她不太理解但勉強可以容忍的行為模式。

隻有一次，我對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不知道趙靈那胳膊怎麽樣了。”語氣裏的擔憂藏不住。

寒酥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我以為她又不會回應時，她忽然說：“他在搏命。”

我心頭一凜，看向她。她坐在沙發角落裏，身影在漸濃的暮色裏有些模糊。“你怎麽知道？”

“感覺。”她言簡意賅，“城裏好幾個方向，都有類似‘虎狼之藥’強行催發氣血、又混合了破邪符籙燃燒的‘氣’在湧動。很急，很躁。他在做準備，很冒險的準備。”

她說得平靜，我卻聽得手腳冰涼。趙靈那家夥，果然沒聽老頭的勸。

“能……能成嗎？”我聲音發幹。

寒酥緩緩搖頭：“不知。變數太多。那東西得了天時，也在‘準備’。而且……”

“而且什麽？”

她轉過頭，那雙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向我，一字一句道：“它的‘饑餓’，越來越明顯了。像火在暗處燒，快要壓不住了。”

那天之後，我連對著窗外發呆的心情都沒了。時間像摻了水的膠水，黏稠又難熬。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紙錢灰和香燭的焦糊味，似乎一天比一天明顯。明明門窗緊閉，那味道卻無孔不入，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鑽，往骨頭縫裏滲。

日曆上的數字，終於跳到了七月十五。

中元節。

一整天，天色都是陰沉沉的，不見太陽，雲層低得壓人。我像個困獸，在幾十平米的屋子裏來回打轉，坐立難安。寒酥大部分時間都隱在石壇裏，隻有中午時分出來“看”了一會兒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很快又回去了，顯得比平時更沉寂。

傍晚，我草草吃了點東西，味同嚼蠟。天色徹底黑透後，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冷感更加清晰。我沒開大燈，隻留了沙發邊那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團暖色，外麵是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我把老頭給的、趙靈留的、自己胡亂求的各種護身符、小物件，攥了滿手，又覺得幼稚，扔在茶幾上。耳朵豎得尖尖的，聽著窗外的每一點動靜。遠處似乎有零星的鞭炮聲——大概是有人在路口祭奠。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萬籟俱寂般的死寂，彷彿整個城市都屏住了呼吸，潛伏在黑暗裏，等待著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像鈍刀子割肉。

晚上九點剛過。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輕不重，節奏平常。

我渾身的血卻“唰”一下涼了半截，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這個時候？誰會來？葉楓？不可能，他絕對不敢這時候過來。趙靈？更不會這麽敲門。

“誰？”我顫著嗓子問，聲音幹得厲害。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略帶沙啞，但十分熟悉的聲音：“我。開門。”

是老先生的聲音！

我愣住了。老先生？他怎麽會這個時間跑來？難道趙靈出事了？還是……有更緊急的情況？

一瞬間的猶豫被擔憂壓過。我幾乎是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去擰防盜鏈，嘴裏應著：“來了來了，老先生您怎麽……”

“哢噠”一聲，門鎖擰開。

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樓道裏聲控燈沒亮，一片漆黑。一個穿著深色舊外套、微微佝僂著的身影站在門外陰影裏，看不清臉，但身形輪廓確實是老先生。

“有點急事，進來拿個東西。”門外的“老先生”說著，很自然地側身就要往裏進。

我下意識地讓開半步，心裏那點因為熟悉聲音和身形而稍微落下的石頭，卻在對方踏入屋內的瞬間，驟然懸到了嗓子眼！

不對！

味道不對！

老先生身上，常年縈繞著香燭、草藥和舊紙張的味道，沉靜寧神。可此刻隨著“他”踏入門內，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混合著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陰冷，悄然彌漫開來。很淡，但絕不屬於老先生！

我後背的寒毛瞬間全部立起，頭皮發麻，想要後退，身體卻因為極度的驚駭而有些僵硬。

“老先生”似乎並未察覺我的異樣，他徑直走進客廳，腳步有些……飄。對，是飄，不像老人那種沉穩或蹣跚，而是一種輕飄飄的、彷彿踩在棉花上的虛浮感。他開始在不算大的客廳裏緩緩踱步，目光四下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麽，脖子轉動的角度有些微的不自然。

“您……您找什麽？我幫您找？”我強壓著聲音裏的顫抖，站在原地沒動，手指死死摳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一絲清醒。眼睛緊緊盯著他的背影，不，是“它”的背影。

“找樣小東西……應該就在這兒……”“老先生”背對著我，含混地嘟囔著，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還帶著點奇怪的、濕漉漉的雜音。他走到茶幾邊，低下頭，彷彿在檢視，但那個彎腰的姿勢……肩膀聳起的弧度異常僵硬，像一截失去彈性的枯木。

我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落地燈的光從他側後方打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那影子……在微微蠕動。

不，不是光影錯覺！是影子邊緣，那些本該靜止的輪廓，像滴入水中的墨汁，極其緩慢地、不正常地暈開、扭動了一下！

我呼吸驟停，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沒找到啊……”“老先生”直起身，慢慢地轉了過來。

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昏黃燈光下的那一刹那——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那還是老先生的臉，熟悉的皺紋，灰白的頭發。但五官的細節……全錯了！眼睛的位置似乎偏移了一點點，嘴角以一個極其細微但絕不屬於人類肌肉走向的角度向下耷拉著，整張臉像是一張粗劣模仿、卻又強行套在顱骨上的人皮麵具，皮下有什麽東西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起伏，將那張“臉”撐出凹凸不平的、非人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眼白渾濁發黃，布滿血絲，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大小的、幽深的黑點，正直勾勾地、毫無生氣地“釘”在我臉上。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某種東西，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食物。

“趙靈……”那張扭曲的“臉”開合著，發出摩擦破風箱般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沾著粘稠的惡意，“……去哪了？”

它問趙靈去哪了！

它不是老先生！它甚至可能不是衝我來的，它是來找趙靈的！是因為趙靈在準備對付它，它感到了威脅，要先下手為強？！

無邊的恐懼和一種冰冷的憤怒瞬間攫住了我。我想尖叫，喉嚨卻被扼住般發不出聲；我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它離我不過三四步遠，就站在我和大門之間，那扇唯一的、通往外麵（雖然外麵也可能危險）的門，被它堵死了。

“我……我不知道……”我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嗬……不知道……”“它”喉嚨裏發出漏氣般的怪響，那張扭曲的“臉”上，肌肉（或者說模仿肌肉的東西）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笑”的表情。“那你……也沒用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它動了！

沒有預兆，那僵硬的身影驟然向前一撲，動作快得帶出殘影，根本不是老人該有的速度！一隻枯瘦、指節異常腫大凸起的手，帶著一股陰冷刺骨的腥風，直直朝我的脖子抓來！手指彎曲如鉤，指甲烏黑尖長！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炸開的同一瞬，我甚至能看清那烏黑指甲上細微的紋路，能聞到撲麵而來的、更加濃鬱的腐朽甜腥氣！

就在那鬼爪即將觸及我麵板的刹那——

呼——！

一股無形的、冰冷卻強勁無比的氣流，毫無征兆地在我身前猛地炸開！不是風，更像是一堵凝固的、充滿排斥力的空氣牆，以我為中心驟然爆發！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撞擊皮革的巨響。

“呃啊——！”那撲來的“老先生”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嚎，整個身軀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以比撲來時更快的速度，炮彈般向後倒飛出去！

“哐當！嘩啦——！”

它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在敞開的防盜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力道之大，竟然將那扇厚重的老式防盜門硬生生撞得向外猛拍在樓道牆壁上，又狠狠反彈回來——

“嘭！”

一聲巨響，門，關上了。

嚴絲合縫。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我僵在原地，瞳孔放大，維持著即將被扼斃的姿勢，脖子上的麵板甚至還能感覺到那一爪帶來的、殘留的冰冷刺痛感。

客廳裏，死一般寂靜。隻有我自己粗重、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在耳邊轟鳴。

那東西……被撞出去了？門……自己關上了？

我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向身前空無一物的地方。剛才那股力量……

“你……”一個清淩淩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感的聲音，從我側後方響起。

我猛地扭頭。

寒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客廳中央，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裙子，赤著腳，但身影……比平時看起來要“淡”一些，彷彿籠罩著一層稀薄的霧氣。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就站在那裏，微微蹙著眉，看著緊閉的大門方向，眼神裏是冰冷的警惕，還有一絲……極淡的疲憊？

剛才……是她？

是她在千鈞一發之際，把我從鬼爪下救了出來？用那種無形無質、卻沛然莫禦的力量，將那恐怖的“東西”直接轟飛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起伏（雖然這起伏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胸口，看著她周身那層不穩定的、彷彿隨時會散去的“淡”影。心裏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恐懼，不知為何，竟然奇異地、緩緩地沉澱下去一些。不是不害怕，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鎮定。

我還活著。她還在。

“寒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出乎意料地平穩，“剛才……那是怎麽回事？門外那個……是什麽東西？”

寒酥緩緩轉回頭，看向我。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我的狀態，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語速也慢了一些：

“是‘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