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28章 人間煙火

我在地鋪上翻了第一百零八個身，後背硌得發疼。床上那個呼吸聲，簡直像用尺子量出來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我悄悄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過去。寒酥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姿勢標準得像博物館裏陳列的古人。月光正好打在她側臉上，麵板白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陰影，看起來居然……還挺安詳。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心裏默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蟾蜍……媽的，全亂了。

就在我數到第三十七隻蟾蜍的時候，一直規律得令人發指的呼吸聲，突然停了。

房間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睛死死閉著，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停了大概有五六秒，就在我以為她要搞什麽幺蛾子的時候——

“你睡不著。”她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種清淩淩的調子，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而且離我耳朵特別近。

我嚇得一激靈，猛地睜開眼，差點扭到脖子。

寒酥不知道什麽時候側過了身，正用手肘撐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銀邊，那張臉在逆光裏看不真切，隻有眼睛亮得驚人。

“你、你怎麽知道？”我下意識反問，聲音有點幹。

“你心跳很快，呼吸紊亂，身體每隔四十七秒到五十二秒會翻一次身。”她平靜地陳述，像在報天氣預報，“而且，你身上殘餘的陰氣，在你心神不寧時會變得活躍，我能感覺到它們在輕微躁動。”

我：“……”

這監控精度，比智慧手環還離譜。

“我認床，行了吧？”我沒好氣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跟一個不用睡覺、還能感知你心跳陰氣的“室友”討論失眠原因，純屬自找沒趣。

背後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我以為她終於消停了的時候，她又開口了，這次聲音裏似乎帶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緒：“你……在害怕我？”

我背脊一僵。怕？當然怕。一個來路不明、能變成人、還理直氣壯搶你床的“靈”，誰不怕？但我能說嗎？說了好像顯得我特別慫。

“沒有。”我悶聲回答，“就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屋裏突然多個人，還是個……”我把“蟾蜍精”三個字嚥了回去，“……特別的房客。”

“為何不習慣？”她追問，語氣是真的不解，“那位老者說，我在此，對你有利。我亦會遵守約定，護你周全。你隻需如常生活，每日供奉香火即可。這與多一件傢俱，有何不同？”

我差點被她這神奇的類比噎死。傢俱？誰家傢俱有呼吸（雖然可能是裝的）、會說話、還會跟你搶床睡？

“傢俱不會說話，也不會占我床。”我忍不住吐槽。

“若你需要，我可終日不語。”寒酥立刻說，隨即又補充，“但床還是要睡的。此地月華最佳。”

“……”我徹底沒脾氣了。跟一個邏輯自洽、但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靈”講道理，根本是雞同鴨講。

我歎了口氣，放棄溝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算了，眼不見為淨，她愛躺就躺著吧，就當床邊放了個人形等身抱枕……雖然這個抱枕有點貴，每天還得上香供著。

就在我迷迷糊糊，意識開始飄散的時候，寒酥的聲音又飄了過來，這次輕了許多，彷彿自言自語：

“那位老者……將我交予你時曾說，人間煙火，亦有滋養。讓我……多看看，多聽聽。”

我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往心裏去。

身後沒了聲音。

過了好久，久到我幾乎要沉入夢鄉，才聽見她極輕地重複了那四個字，像在咀嚼什麽陌生的滋味：

“……將心比心。”

這一夜，我睡得斷斷續續，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四樓那個咧嘴笑的骷髏頭，一會兒是趙靈渾身是血還掄著鐵鍬的背影，最後畫麵定格，變成寒酥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在月光下靜靜看著我，說：“此床月華最佳。”

早上我是被餓醒的。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斑。我眯著眼適應光線，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活著。第二個念頭是：脖子和後背好疼。

然後我猛地想起昨晚的一切，瞬間清醒，警惕地看向床上——

床鋪整理得平平整整，寒酥不見了蹤影。要不是我身下這硌人的地鋪和渾身的痠痛，昨晚的一切簡直像場荒誕的夢。

我撐著爬起來，走到客廳。那個深褐色的陶壇還靜靜地立在角落的矮凳上，壇口封著，三炷新點的線香正嫋嫋地冒著青煙。貢品盤裏的蘋果和糕點一動沒動。

看來是回去了。

我鬆了口氣，但心裏又莫名有點空落落的。這感覺很奇怪，就像你習慣了屋裏有個時不時製造點噪音的合租夥伴，突然安靜下來，反而有點不適應。

洗漱，做早飯。煮麵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多下了一小把。等麵撈出來，看著桌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我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給一個“靈”煮麵？她吃香火和月光的好嗎。

自己吃掉一碗，另一碗……倒掉好像有點浪費。我猶豫了一下，把多出來的那碗麵也吃了，撐得直打嗝。

坐在電腦前，我卻怎麽也靜不下心。文件開了又關，腦子裏亂糟糟的。趙靈到底怎麽樣了？老頭那邊有訊息嗎？那個盯上我的東西，真的被傷到本源了？寒酥在壇子裏……會不會也覺得悶？

等等，我為什麽要擔心一個搶我床的蛤蟆靈悶不悶？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看了眼時間，快中午了。按照約定，我該去上香了。

我拿起線香，熟練地點燃，走到陶壇前。正要像昨天一樣插進香爐，動作卻頓住了。

昨晚她說的那句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那位老者……將我交予你時曾說，人間煙火，亦有滋養。讓我……多看看，多聽聽。”

人間煙火……

我看了看手裏嫋嫋升起的煙，又看了看旁邊桌上還沒收的空麵碗。心裏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我轉過身，走到客廳窗戶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正午燦爛的陽光“嘩啦”一下湧進來，瞬間照亮了滿是灰塵的空氣，也照亮了那個陰暗角落裏的陶壇。

然後，我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氣，也對著那個沉默的陶壇，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說：

“那什麽……寒酥，今天太陽不錯。你要不要……出來曬曬？”

話音落下，房間裏一片安靜。隻有陽光裏的塵埃在輕輕飛舞。

我等了幾秒，自嘲地笑了笑。果然，白天靈氣不足，她大概出不來吧。我搖搖頭，準備回去繼續跟文件死磕。

就在我轉身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那陶壇口繚繞的香煙，似乎極為細微地、歡快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我身後，靠近窗戶、陽光最好的那片光暈裏，空氣像水紋般輕輕蕩漾開來。一個穿著簡單白色衣裙的身影，由淡到濃，緩緩顯現。

寒酥站在明亮的陽光中，微微眯起了眼，似乎有些不適應這過分燦爛的光線。她抬起手，遮在額前，透過指縫，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兩副空碗筷。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似乎倒映進了一點窗外的陽光，亮晶晶的。

“麵，”她開口，聲音在陽光裏也顯得暖了一些，“是什麽味道？”

我愣了一下，又去廚房下了一碗給她。

看著她在陽光下幾乎半透明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一百二十歲的“祖宗”，好像……也沒那麽不近人情。

至少，她開始對“人間煙火”，有點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