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26章 成精了

葉楓把我的行李送到門口，沒敢多留，隻是叮囑了幾句“有事隨時打電話”，就匆匆離開了。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氣，關上了門。

老先生的這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佈置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空蕩。牆壁是舊式的白色塗料，地麵鋪著老式的水磨石，傢俱都是些頗有年頭的木製品。空氣中彌漫著的中藥味似乎是從牆壁和木頭縫隙裏滲透出來的，淡淡的，並不難聞，反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外界的喧囂和某種難以言說的陰冷隔絕開來，讓人心神莫名安定。

首要任務，是安置好那個“貴客”。

我按照老頭的吩咐，在客廳找了一個角落。那裏背陰，不直接對著門窗，光線昏暗，但很幹淨。我將一張小小的、擦拭幹淨的矮腳方凳靠牆放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深褐色的石壇捧出來，放在了凳子中央。壇子穩穩地立著，封口的油紙和紅繩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肅穆。

安置好壇子，我立刻出門，在附近找到一家香燭店，買了上好的線香，又挑了最新鮮的蘋果和糕點作為貢品。回到住處，我將洗淨擦幹的蘋果和糕點用白瓷碟子裝好，恭敬地擺在壇子前方。點燃三炷線香，淡淡的檀香氣味混合著屋內的中藥味，形成一種奇異而寧謐的氛圍。

我退後兩步，雙手合十，對著那沉默的陶壇，心裏默唸著老頭的交代，盡可能摒棄雜念，誠心誠意地拜了三拜。香頭紅光閃爍，白煙嫋嫋升起，在壇口上方盤旋片刻，似乎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絲絲縷縷地貼近了那暗黃的封紙，然後……悄然滲了進去。

我心裏微微一動，但沒敢多想。供奉完畢，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似乎隨著這嫋嫋青煙，也落下了一些。至少，我在做“正確”的事。

接下來是整理自己的房間。我把膝上型電腦放在靠窗的書桌上，這裏光線最好。推開窗，能看見樓下老舊的街道和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我將不多的衣物放進空蕩蕩的衣櫃，鋪好床單。

做完這一切，已是下午。簡單吃了點東西，我又去客廳，給壇子續上了新的線香，重新擺正了貢品。完成這套“儀式”，我才真正鬆了口氣，回到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寫作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平複心緒的方式。螢幕的光亮起來，文件開啟，我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投入到構建的文字世界裏。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回響，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染上暮色。

傍晚時分，我再次起身，例行公事般去客廳上了香。夜色漸濃，我開啟房間的燈，繼續麵對螢幕。故事逐漸有了雛形，我敲下最後一段對話，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就在我伸展手臂，目光渙散地掠過眼前昏暗的牆壁和映著室內燈光的窗戶時，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在我側後方的房門附近，靜靜地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是倒影，不是光影錯覺，那是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彷彿已經站了許久。

我伸懶腰的動作瞬間僵死。血液“嘩”地一聲從頭頂褪去，又在心髒狂野的泵動下衝回四肢，帶來一種麻痹般的冰冷和灼熱交織的痛感。時間彷彿被拉長、粘稠，每一秒都像在膠水裏掙紮。

“老先生，你怎麽和趙靈一樣不靠譜啊！不是說已經安全了嗎！”我暗自吐槽道。

脖子像生了鏽的合頁，發出幾乎不存在的、想象中的“嘎吱”聲，我強迫自己，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將頭顱向後轉動。視線掃過冰冷的牆壁，掃過門框的木質紋理，最終，落在那片陰影上。

可是讓我驚掉下巴的事情發生了……

燈光下，一個女子靜靜地站在我房間門口與客廳交界處的陰影邊緣。她穿著一條樣式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布料看起來柔軟而幹淨，裙擺及踝。她的麵板很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長發如墨，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她的五官極為精緻，眉眼清澈，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就那樣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安靜地看著我，眼神純澈得……像山澗裏未被汙染過的泉水，帶著一絲初生般的懵懂。

但此刻，這種美隻讓我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毛骨悚然。門窗緊閉，她是如何進來的？葉楓？不可能。老先生？更不可能不打一聲招呼。

是那個東西？那個在四樓，在噩夢裏糾纏我的“她”？但感覺……完全不同。沒有陰冷，沒有怨毒，沒有那種針紮般的惡意。

我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但經曆了這麽多，一種近乎本能的、脆弱的鎮定勉強維係著。我沒有尖叫，沒有奪路而逃，隻是緊緊盯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壓下聲音裏的顫抖，盡量平穩地開口：

“你……是誰？”

白衣女子似乎被我的問話弄得愣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頭，墨色的長發隨著動作滑過肩頭，這個動作竟然顯得有些天真。然後，她抬起一隻手，纖細的手指越過我的肩頭，指向了客廳的方向。

她的聲音響起來，清淩淩的，像玉石輕輕相叩，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和一絲困惑：“不是你……把我抱回來的嗎？”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是客廳的角落，昏暗的光線下，那個深褐色的陶壇沉默地立在矮凳上，三炷線香的青煙正筆直地向上飄升。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驟然崩斷。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我幾乎要跳起來。

我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回頭，看向眼前這個美得不真實的女子，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你，是那個……蟾蜍？”

白衣女子看著我，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裏映出我驚恐失措的臉。她似乎理解了我的問題，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裏瞬間刷過無數混亂的彈幕：建國以後不許成精！香火供奉還能供出人形？還是個女的？這科學嗎？哦，不對，跟鬼啊陣法啊扯上關係本來就不科學……但這也太離譜了吧！

趙靈！老頭！你們師徒倆到底給我找了個什麽“保護”回來？！這玩意兒真的能幫我分擔陰氣混淆感知？它它她……她現在看起來比我還像個人啊！而且，為什麽是女的？癩蛤蟆……啊呸，蟾蜍，不一般都是比喻醜男的嗎？！

內心瘋狂吐槽，但麵對她那雙純然無辜、彷彿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多大一枚精神炸彈的眼睛，我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線香的檀香味，屋內的中藥味，此刻似乎都混雜成一種令人眩暈的氣息。我和她，一個人，一個剛剛自稱是“蟾蜍”的莫名存在，在昏暗的燈光下沉默地對峙著。

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出現和身份有什麽問題，隻是依舊用那種平靜的、帶著些許好奇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下一步指示，或者僅僅是在觀察我這個把她“抱回來”的奇怪兩腳獸。

我該怎麽辦？繼續上香？給她也準備一份晚餐？問問她要不要看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