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怨 第16章 夜半的正確答案

時間在純粹的黑暗和緊繃的神經中被拉得無限漫長。門外死寂了大約十幾分鍾，就在我開始懷疑那東西是不是已經離開，或者我的“啤酒暗號”讓它知難而退時——

“砰！砰！砰！”

砸門聲驟然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狂躁，不再是“咚、咚咚”的標準節奏，而是毫無章法的重錘，整個老舊的防盜門都在震動，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那聲音裏透著一種被識破後的惱羞成怒，或者說，是獵物近在咫尺卻無法得手的焦躁。

“開門！給我開門！” 門外的聲音變了，雖然還是葉楓的嗓音，但已經扭曲變形，帶著非人的尖銳和嘶啞，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我知道你在裏麵！我看見你了！”

我心髒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貓眼——外麵的人影依舊站在那裏，但姿勢似乎更加僵硬。他不再隻是敲門，甚至開始用身體撞擊門板！

“砰！砰！”

每一聲撞擊都讓我的心跳漏掉一拍。我低頭看向門口那道新撒的、厚厚的斷界粉紅線。暗紅色的粉末在門外瘋狂的動作帶起的微弱氣流中，似乎有極細微的顫動，但依然頑強地守護著門檻內的空間。

撞擊聲詭異地停了一瞬。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音——不是人聲，更像是許多細碎、尖銳的東西在同時刮擦著門板，從頂部一直劃到底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聲，其間還混雜著低沉、模糊的嗚咽和冷笑。

我背靠著門板對麵的牆壁，滑坐在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要凍住了。這東西……到底是什麽？

刮擦聲持續了大概一兩分鍾，又突然停了。

然後，是更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剛才的狂暴砸門更讓人窒息。我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耳朵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動靜。沒有腳步聲離開，沒有呼吸聲，什麽都沒有。但它一定還在那裏。那種如芒在背的、被粘稠惡意鎖定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弱。

它想幹什麽？它在等什麽？

就在我精神緊繃到極限，幾乎要忍不住再次湊到貓眼前窺視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被無限放大的聲音。

那是……鑰匙輕輕插入鎖孔的聲音。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它怎麽會有鑰匙？！難道它不僅能模仿葉楓的樣子和聲音，還能複製鑰匙？！還是說……

不，不對。這插入鎖孔的聲音，聽起來很順暢，不像是在暴力試探。而且，緊接著，是非常熟悉的、鑰匙在鎖芯裏轉動的聲音——“喀啦、喀啦、哢。”

這聲音太日常了，日常到我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這是葉楓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他每次回來，因為鑰匙有點舊，總是要轉兩下才能完全開啟。

可這怎麽可能？外麵那個明明是假的啊！它怎麽可能連葉楓開鎖的習慣動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鎖舌彈開的聲音清晰傳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

樓道裏慘白的光線再次侵入，一個身影帶著室外的寒氣，有些疲憊地跨了進來，嘴裏還習慣性地嘟囔著：“靠，門口撒的什麽玩意兒，紅不拉幾的……秦曙？你蹲那兒幹嘛呢？燈也不開……”

話音未落。

我那積蓄了整晚的恐懼、緊張、懷疑，以及在確認門外是“假貨”後飆升的腎上腺素，在這一刻，在看到這個“葉楓”如此自然、如此“葉楓”地走進來，甚至還嫌棄門口我用來保命的斷界粉時——

全部轉化成了未經思考的、條件反射般的攻擊！

“我去你媽的！”

我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用盡全身力氣，一個標準的正蹬，狠狠踹在了他的小腿迎麵骨上！

“嗷——！！！”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瞬間炸響，穿透了整個房間，甚至可能傳到了樓下。那聲音裏的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鮮活，以至於我踹出去的腳都感覺震得發麻。

“葉楓”（姑且還這麽叫他）手裏的行李箱“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本人則抱著被踹的那條腿，金雞獨立地在原地瘋狂蹦跳，每跳一下都伴隨著倒吸冷氣和扭曲的麵部表情。

“秦曙！！！你是不是瘋了？！！” 他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因為疼痛而變形，但那種憤怒、懵逼、以及“我招誰惹誰了”的委屈，幾乎要滿溢位來，“你踹我幹嘛？！我招你惹你了？！臥槽疼死我了！！腿要斷了！！！”

我舉著煙灰缸，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燈光已經隨著他進來而亮起（他順手按的開關），此刻的客廳一片明亮，驅散了大部分詭異的黑暗。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額角甚至有汗滲出，眼角那顆小痣隨著他齜牙咧嘴而跳動，眼神裏有百分百純天然無新增的震驚、憤怒和“這兄弟是不是中邪了”的茫然。

這反應……太真了。比剛才門外那個空洞的模仿品，真實一萬倍。

但我還是沒放下煙灰缸，心髒依舊狂跳，聲音發緊：“你……你手機為什麽關機？”

“關個屁的機！是沒電了！自動關機！” 葉楓疼得嘶嘶抽氣，單腳跳著想去揉小腿，又不敢碰，表情痛苦萬分，“高鐵站打到這兒的計程車司機是個傻逼，繞路不說，車上的充電口還是壞的！我手機路上就沒電了！充電寶在行李箱裏也早沒電了！”

他一邊解釋，一邊終於緩過一點勁，但怒火顯然更旺了，瞪著我：“不是，你先別管我手機！你先給我解釋清楚！這滿地紅粉是怎麽回事？你拿著煙灰缸想砸誰？還有你剛才蹲牆角那副見了鬼的樣子！家裏進賊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緊閉的衣櫃門，掃過天花板上那片明顯擴大了的水漬陰影，又落回我慘白如紙、驚魂未定的臉上。他臉上的憤怒漸漸被驚疑取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 他語氣沉了下來，帶著遲疑，“你這幾天，一個人在家，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聽到他這句問話，看到他臉上那熟悉的、帶著關切和疑惑的表情，我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像是被驟然剪斷的皮筋，“啪”一聲，徹底鬆懈下來。

隨之而來的不是放鬆，而是遲來的、排山倒海的後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

“我遇到什麽事了？”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哭是笑，“葉楓……我差點被你租的這間鬼房子給送走！！”

我一屁股癱坐回地上，也顧不上髒了，開始語無倫次、連比劃帶說地把這幾天的遭遇往外倒：衣櫃裏夜夜不休的刮擦聲，天花板滴落的粘稠陰氣，趙靈送來的斷界粉和桃木符，以及剛剛門外那個“假葉楓”如何敲門、如何對答、如何被我用“聖佛洋三料”試出來，又是如何狂躁砸門、刮擦門板，最後如何安靜下來……

我講得顛三倒四，情緒激動，葉楓剛開始還因為腿疼而齜牙咧嘴，聽著聽著，臉色就徹底變了。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逐漸凝重，最後變得一片鐵青，尤其聽到“假葉楓”試圖誘騙開門那段時，他的眼神裏甚至閃過了一絲後怕。

“……然後，就在我以為它終於走了的時候，你就用鑰匙開門進來了。” 我喘著氣，說完最後一句，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但隨即又想起關鍵，猛地抬頭盯住他，眼神銳利起來：“對了！說到趙靈！葉楓，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認識趙靈？”

葉楓正聽得入神，表情沉重，被我突然一問，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眼神也有些飄忽：“啊？趙靈？怎麽了？”

“還裝！” 我一骨碌爬起來，也顧不上腿軟了，指著他鼻子，“我剛提到趙靈的時候，你表情就不對！而且，我們幾天前見過一次，跟我說的那些話，給我的這些東西……” 我晃了晃手裏的桃木符，最重要的是，他都知道你跟我住在一起，我不信你倆沒關係。葉楓，你今天不把這事兒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葉楓被我連珠炮似的追問弄得有點狼狽，他下意識想撓頭，結果牽動了小腿傷處，又“嘶”地倒吸一口冷氣，表情扭曲地單腳跳了兩下，終於歎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行行行，我說，我說……”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到我對麵的地板上，揉了揉還在劇痛的小腿，表情複雜，帶著點尷尬，又有點心虛。

“我確實認識趙靈……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很熟。” 他努力地回憶到，“大概……半年前吧，有一次我去參加一個挺小眾的線下‘靈幻劇壇’，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講鬼故事、分享些奇聞異事的那種。趙靈是我們幾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他當時好像說對一些民間傳說、風水異事懂得特別多，講得頭頭是道。我特意讓他幫我算了一卦，我覺得挺有意思，就加了他的微信，後來也沒怎麽聊過，他肯定是看我朋友圈才知道你這幾天是一個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