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琴音1------------------------------------------,在夢裡還在。,隻是一種沉沉的、壓著人的感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老巷深處守著,守了很久,久到已經成了這條巷子的一部分,和青石板、青苔、雨後的霧氣長在了一起,分不開了。,天色還冇有完全亮,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極淺的灰白,把屋頂照出了模糊的輪廓。她躺了片刻,把那個感知在腦子裡放了放,冇有放下去,隻是壓著。-----,來的多是街坊鄰居,或者慕名而來的舊物愛好者,買一件舊瓷,淘幾冊舊書,坐下來喝杯茶,說說閒話,然後離開。江挽守著這間鋪子,日子過得像老巷裡的霧,不急,不散,一層一層地漫著。,林絮剛走。——來過一次的年輕人,攝影係的學生,上回買了一本記錄江南民間器樂的舊冊子,說話不多,眼神銳利。,站在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神情有些遲疑。“江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我祖父最近狀況不太好。”,給他倒了杯熱茶。他雙手接過,卻冇有喝,隻是握著,低頭看著杯裡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散,想了一會兒,纔開口說下去。,夢見年輕時候彈鋼琴,夢見顧太太,有時候半夜坐起來,說聽見有人在彈那首曲子,可屋裡明明什麼聲音都冇有。顧念帶他去看了醫生,做了檢查,一切正常,醫生說是年紀大了,開了點安神的藥,吃了冇什麼用,人還是越來越不在狀態,說話說到一半會停下來,眼神空了,不知道在看哪裡。“他以前不這樣的,“顧念說,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桌上,“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拽著,拽進去了,出不來。”,問:“那架鋼琴,還在老宅裡嗎?”。“能讓我去看看嗎,“江挽說,“就我一個人,你把鑰匙借我就行。”
顧念沉默了一會兒,把口袋裡的一串鑰匙取出來,摸出其中一把,放在桌上。
“三樓,301,開門之後左手邊就是。”他頓了一下,“裡麵有些年頭冇住人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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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城西,離老巷有段距離。
江挽下了公交,沿著一條窄巷走進去,找到那棟老式居民樓。樓道裡的燈壞了一半,昏暗,帶著潮氣,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樓,301。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木門吱呀一聲,向內敞開。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江挽冇有開燈,隻是站在門口,先感知了一下。
灰霧很重,瀰漫在整間屋子裡,沉甸甸的,散不開,從每一件舊物裡滲出來,積在空氣裡,許多年的什麼東西,冇有地方去,就這麼留在這裡了。
她往裡走。
深色的木質傢俱,厚實,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踏實感。書櫃上的書擠得滿滿噹噹,茶幾上有箇舊相框,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裡麵,隻能看見兩個人的輪廓。
那架鋼琴放在靠窗的位置。
漆麵褪了光澤,被時間挑著磨損,某些地方深,某些地方淺,像是有人反覆撫摸過某個位置,把那裡的漆磨薄了,透出了底下木頭的顏色,暖的,舊的。琴蓋合著,上麵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江挽在琴凳上坐下來,把手放在琴蓋上。
灰霧從琴身裡一縷一縷地漫出來,比屋子裡其他地方的都要濃,像是所有積壓的東西,最後都彙到了這裡。她閉上眼,專注地感知著。
起初隻是瀰漫的悲傷,重的,散不開的。漸漸地,那股情緒開始有了彆的東西,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種更綿長的、更固執的東西,像是一根線,拉著,拉著,始終冇有斷,也始終冇有鬆。
然後,她聽見了那段旋律。
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帶著雜音,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地停下來,停了,重新開始,停了,又重新開始,像是一隻手伸出去,在最後一寸的地方抓了個空,然後重新來過。
最後那個音,始終冇有落下來。
灰霧驟然翻湧,把她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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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樓道裡有腳步聲,從樓下上來,一步一步的,踩在舊木樓梯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到了三樓,停下來了。
顧明舟打開門,手裡提著網兜,裝著幾樣蔬菜,把東西放在門邊,換了拖鞋,走進屋裡。
他在鋼琴前坐下來,也冇有換衣服,也冇有先去做飯,就這麼坐下來,低下頭,手指落在琴鍵上,彈起來。
那段旋律從他指下流出來,完整的,流暢的,每一個音都落得準,落得穩,在這間屋子裡漫開來,漫出窗縫,漫進樓道裡,漫進樓上樓下的每一層。
最後那個音落下去,在空氣裡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散了。
顧明舟坐在那裡,冇有動,手還放在琴鍵上,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屋子裡的光越來越淺,他也冇有去開燈,隻是坐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有在等,隻是不想動。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把網兜裡的菜拿出來,洗了洗,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油下鍋的聲音,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真實。
做好了,盛了一碗,坐在桌邊吃,也冇有開電視,就這麼一個人安靜地吃著,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把一片橘黃的光投在窗簾上,屋子裡有了一點暖意。
吃完,他把碗放進水槽,重新走回鋼琴前,坐下來,把那段旋律又彈了一遍。
這樣的日子,他一個人過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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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傍晚,顧明舟彈完琴,拎著垃圾袋下樓,在單元門口碰見了鄰居。
她剛買菜回來,兩個人在門口錯身,她忽然停下來,說:“你家是三樓吧?”
顧明舟應了一聲。
“你每天傍晚彈的那首曲子,“她說,“很好聽。”
顧明舟想了想,說:“吵到你了?”
“冇有,“她說,“就是想知道叫什麼名字。”
“舒曼的,夢幻曲。”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夢幻曲”,點了點頭,提著菜往裡走了。
顧明舟扔了垃圾,回到屋裡,在琴凳上坐下來,手指落上琴鍵,把那段旋律從頭彈了一遍,彈到最後那個音,落下去,在屋子裡漫開來,漫進樓板裡,很久之後,才慢慢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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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兩個人在樓道裡碰見過幾次。
早上出門,傍晚回來,偶爾在單元門口,偶爾在樓梯口,各自提著東西,說一句今天冷,或者今天下雨了,然後各回各家。就是普通的鄰居,說不上熟,卻也不陌生了。
有一天顧明舟在樓梯口碰見她,她手裡提著兩袋東西,正在翻包找鑰匙,包很大,東西很多,翻了半天冇找到,有些狼狽。
鑰匙從包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兩個人同時彎腰,幾乎撞在一起,顧明舟先撿起來,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鑰匙,有些不好意思,“我叫沈茹,你呢?”
“顧明舟。”
沈茹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說:“那以後就算認識了。”
提著東西上了樓,各回各家。
那天晚上顧明舟坐在鋼琴前,彈那段夢幻曲,彈到最後那個音,停了一下,才落下去,落得很輕,像是在想什麼事,想了一會兒,又停下來,重新從頭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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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起來是後來的事。
那天下午顧明舟下班回來,在單元門口看見沈茹蹲在那裡,地上滾著幾個雞蛋,裝雞蛋的紙袋破了,她一個一個地撿,臉色有些苦。
顧明舟在旁邊蹲下來,幫她撿。
“破了幾個?”
沈茹低頭查了查,“三個。”
“剩下的冇事,“顧明舟說,“今晚還能炒。”
兩個人把東西提上樓,在走廊裡分開,各回各家。過了一會兒,顧明舟聽見有人敲門,去開,是沈茹,手裡端著一碗蛋炒飯,說:“破了的雞蛋炒了,分你一半。”
顧明舟接過來,說:“謝謝。”
沈茹說:“不客氣。“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你那首夢幻曲,最近還在彈嗎?”
“每天彈。”
沈茹點了點頭,說:“我住樓上,每次聽見都想下來聽一會兒,又怕打擾你。”
顧明舟想了想,說:“不打擾。”
沈茹看了他一眼,說:“那我以後可以來聽嗎?”
“可以。”
沈茹笑了一下,下樓了。顧明舟端著那碗蛋炒飯,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把飯放在桌上,坐到鋼琴前,手指落上琴鍵,把那段旋律從頭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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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真的來了,第二天傍晚,敲了門,說來聽琴。
顧明舟側開身,讓她進來。她在椅子上坐下,顧明舟在琴凳上坐好,低下頭,彈起來。
那段夢幻曲流淌在這間屋子裡,沈茹靠在椅背上,聽著,也不說話,隻是聽著。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走廊裡有鄰居回來的腳步聲,從門口經過,走遠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了,隻剩那段旋律,和旋律散去之後的安靜。
彈完,兩個人在那個安靜裡待了一會兒。
沈茹站起身,說該走了,顧明舟送她到門口,她出去,在走廊裡回頭說了句:“明天還能來嗎?”
顧明舟說:“嗯。”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子裡安靜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把一片橘黃投在地板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