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影------------------------------------------,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四肢依舊纏著幻境帶來的滯澀感。,可喉嚨像堵著軟綿的霧,發不出半點聲響。,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著那縷淡而冷的微光,緩緩朝她眉心探來。,冇有半分逾矩,指尖始終與她肌膚隔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更像是以微光為引,輕輕落在她眉心之上。,四肢裡沉滯的僵硬、喉間的堵塞感,便跟著一點點舒緩開來。“你……”江挽剛想詢問,對麵的人卻轉身並不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屋中浮動的幾團灰霧上,薄唇微啟,聲音淡而低:“你不該來這裡。”,心頭掠過一絲茫然。,聲音輕得像飄在霧裡:“這是哪裡?”“執念所化的幻境。”男人語氣平淡,指尖輕點身前一團飄遊的淡霧,那霧被微光觸到,竟微微凝住,“每一團霧,都是一段舊影。你觸碰了嫁衣,便被捲進了這些散碎的記憶裡。”“但是...”男人又看向江挽,彷彿對於她的闖入十分不解。,最終落在頸間那枚泛著冷光的銀墜上,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的微光微微一頓,似是在確認什麼。,尋常人觸之執念舊物,至多被霧氣裹挾著褪出,從未有過這般直接、安穩闖入幻境的先例。,隻淡淡補了句,尾音裹著霧裡的涼,“尋常人,觸之必被霧噬。”,她望向屋中翻湧的灰霧,心中疑惑更甚。,與她從小到大都能看見這些霧氣有關?
她的世界裡就總飄著這樣的灰霧。不像旁人眼中那般虛無,這些霧在她眼裡有形狀、有氣息,偶爾還會在霧層翻湧間,漏出幾縷破碎的片段。
或許是某段模糊的人影,或許是一聲若有若無的低語。
她曾問過他人,卻隻被當作孩童的異想,從未有人當真。
她一直以為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卻從冇想過會在拾念渡,被這樣的霧直接拽進一段完整的舊事裡。
江挽正沉浸在自己的心緒中,突然,身前那團被微光凝住的淡霧忽然翻湧起來,屋中的煤油燈驟然亮了幾分。霧層裡漸漸浮起清晰的影子,婦人獨自坐在木凳上,手裡摩挲著一隻銀鐲,鐲身的紫丁香紋樣被磨得發亮。她怔怔望著門口的方向,眼底空茫得像被霧浸過的水,嘴裡每吐出一句呢喃碎語,都化作絲絲縷縷的灰霧,辨不清半句完整的字句。
那些吐出來的灰霧漸漸凝實,如靈蛇般蜿蜒著朝江挽襲來。先是纏上她的腳踝,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鑽進骨縫,讓她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再順著小腿向上攀附,裹住膝蓋、腰腹,最後將整個人都裹成了一個霧團。
灰霧的束縛感驟然加重,比幻境最初的滯澀更甚,江挽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眼前的霧影開始扭曲,耳邊隻剩婦人模糊的呢喃,混著灰霧流動的嗡鳴。
她下意識抬手想要驅散纏繞在身上的灰霧,指尖卻隻觸到一片冰涼的虛浮。
忽然,灰霧席捲的難受的感覺散去了。
一道溫涼的微光驟然覆住了她的額心。 是男人的手。 他不知何時已邁步至她身前,指尖凝著那縷淡而冷的微光,穩穩覆在她的眉心,動作依舊輕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微光如一層薄紗,瞬間隔開了纏裹她的灰霧。
江挽抬眼,撞進男人清冽的眼眸裡。他的眉峰依舊蹙著,眼底的疑惑未減,反而因她被灰霧裹挾的模樣,添了幾分更深的探究。
他冇說話,隻指尖的微光輕輕一漾,將裹住江挽的灰霧儘數撥開,同時,身前那團翻湧的淡霧與周遭的灰霧驟然交融,形成一道更濃的霧牆。 霧牆翻湧著,發出細碎的嗡鳴。
下一秒,江挽隻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周身的灰霧突然加速翻湧,將她與男人一同裹了進去。
煤油燈的光、婦人的身影、纏腳踝的涼霧,全都瞬間消散。 等江挽的視線重新清晰時,眼前的幻境已然換了一副模樣。
那是一間被雨打濕的船艙。
舷窗外是翻湧的墨色海浪,鹹腥的海風順著破了的窗縫灌進來,吹得帆布帳篷獵獵作響。艙內的光線更暗,隻有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桅杆下,光暈裡飄著細密的雨絲,混著淡淡的海水味與血腥味。
阿紫蜷縮在船板上,身上的素淨衣裙早已被海水浸透,頭髮黏在臉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枝乾枯的紫丁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麵前的船板上,攤著一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信紙,邊角已經糜爛,隻隱約能看清紙上殘留的幾行墨跡。 而阿紫的肩頭,正壓著一隻蒼白的手,手背上青紫色的瘀痕清晰可見。
那隻壓在阿紫肩頭的手,指節由於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白色,像是從深海裡撈出的枯木,帶著滑膩又冰冷的潮氣。
江挽呼吸一滯,身體本能地想要顫抖,可眉心傳來的那一縷微光卻如同一道堅實的屏障,將那些鑽心剜骨的寒意隔絕在外。她微微側過臉,餘光裡是男人清冽的側顏,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像冷杉被雨雪浸透後的清苦味道。
“彆動。”他聲音壓得很低,在逼仄潮濕的船艙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男人移開了覆在她眉心的手,轉而並指如刃,在虛空中輕輕一劃。那原本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色海霧,竟被這一指生生劈出一道縫隙。
艙內的阿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顫抖著,用那支已經寫不出墨水的鋼筆,在發皺的信紙上拚命劃動。
“娘……接您……江南……”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帶出絲絲縷縷紅色的痕跡,在這昏暗的馬燈下,紅得刺眼,又哀傷得讓人透不過氣。
江挽隻覺心口猛地一揪,那股屬於阿紫的遺憾和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幫阿紫穩住那張被海風吹得不斷抖動的信紙。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信紙的刹那,她頸間的銀墜微微發了發燙,那光極其細微,在這翻湧的幻境裡並不起眼,卻讓江挽的手指穩穩地落在了實處。
原本扭曲、崩塌的幻境,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穩了一瞬。
男人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他看向江挽的背影,指尖原本凝起的更強的微光悄然散了幾分。
就在這一刻,阿紫的筆尖終於順滑地在紙上劃過了最後一筆。
“娘,江南的紫丁香開了,我買了去接您的船票。”
最後一字落下,艙外翻湧的墨色海浪驟然靜止,馬燈裡搖晃的火苗定格在半空。阿紫緩緩轉過頭,那張蒼白卻清秀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她對著江挽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身形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細沙,連同那枝枯萎的紫丁香,一起消失在漫天的灰霧中。
轟然間,船艙、馬燈、海浪,儘數碎裂。
江挽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等視線重新定格時,她依舊站在拾念渡那昏暗的櫃檯前。
滿室沉鬱的灰霧已然散了大半,剩下的幾縷也隻是懶洋洋地繞在書架上,不再有先前的攻擊性。櫃檯下的舊木盒裡,那件紅嫁衣褪去了死沉的色澤,變得柔軟而溫潤,像是一件普通的陳年舊物,靜靜地躺在時光裡。
江挽扶著櫃檯,大口喘著氣,四肢的滯澀感徹底散去,卻多了一層劫後餘生的虛脫。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男人。
他依舊立在內堂門口,黑色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他微微垂著眸,指尖輕輕蜷縮,臉色比方纔在幻境裡還要白上幾分,眉宇間壓著一抹極力隱忍的疲憊。
“那封信……送到了嗎?”江挽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未儘的餘悸。
男人冇抬頭,聲音依舊清冷得像這老巷裡的雨:“執念散了,東西自然就歸了位。”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看她,眼底那抹浸在寒潭裡的光芒微微閃動,像是要把這個能安穩進出幻境的女孩看穿,卻最終在開口時化作了那句重複的話:
“回去吧。明日來取手劄。”
江挽抿了抿唇,雖然滿腹疑慮,但也看得出對方此刻並不想多言。那種不屬於這世間的疲累在他周身散發開來,讓她莫名覺得,此刻的打擾對他而言是一種負擔。
“謝謝。”江挽低聲回了一句,冇再停留,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拾念渡。
推開木門的瞬間,老巷微涼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苔的氣息撲麵而來。江挽站在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