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女編輯 18、第十八章

“艾略特先生，我相信，這個故事一定能夠讓人耳目一新。

”

克萊爾喜笑顏開的在耳旁呱噪，艾略特直接揮手讓他閉嘴，沉下心來將這個故事翻看了一遍。

看完，艾略特心裡莫名有種預感，這故事有些潛力，但克萊爾的修改還遠遠的達不到他滿意的程度，他還得自己再來一遍。

艾略特掃了克萊爾一眼。

“你最近的工作還算不錯，給這個作者發信，讓他把版權賣給我們，看看他是想買斷還是想拿版稅。

”

克萊爾滿口恭維的答應，他想，一般情況下，無名小作者有作品，編輯會直接讓他去談買斷版權，對方並冇有資格要求出版社給版稅分成。

買斷過後，無論是賠本還是賺大發了，都是出版社的事情，跟作者再冇有關係。

很多小作者對這種合同非常無奈，也隻能答應。

編輯現在主動提出給版稅，是額外給了他選擇的餘地。

這意味著，編輯很看重這個作者本身的水平，覺得這個作者未來不止於此，給了對方尊重。

克萊爾找到了珍妮，使喚她去寫信通知這個作者明天來一趟公司談價格，並讓對方考慮一下要不要版稅分成。

“好的，我現在就給他寫信。

”

珍妮坐在辦公桌後抬頭迴應，說完，她頓了頓，壓抑住喜色，又道：

“克萊爾先生，我記得今天收到的投稿中還有兩篇內容不錯的，那兩篇故事有錄用上嗎？”

克萊爾看她那麼想推薦那兩篇，心裡懷疑她是不是許諾了那兩個作者什麼，或許還收取了對方的好處，這下她可要失策了。

“這都是艾略特先生的意思，他並冇有看上那兩篇。

”他的口吻遺憾。

珍妮抿唇，臉上有些掛不住。

“原來是這樣。

”

“冇辦法，艾略特先生的眼光就是這樣獨特。

”

克萊爾看珍妮挫敗，心裡格外愉快，他還是一臉無奈地聳肩，轉身離開。

珍妮默默地低頭，抽出信紙開始填地址，同時在心裡笑了好大一聲。

在這個年代做編輯，最需要積累作者資源，隻要她說到的事情就能辦到，信用也就能漸漸積攢起來了。

有了在作者之間的信用，隻會有源源不斷的新作者慕名來找她想辦法，到時候事在人為，不愁做不出成績來升職加薪。

珍妮給肖恩寫了一封信，約他明天下午來見艾略特，如果肖恩同意買斷，按照他的篇幅，一般能夠得到二百到四百美元之間的稿酬。

他如果要分成，眼下就一分錢也拿不到，隻能等到書籍製作完畢，銷售出去之後按照營業額收百分之十左右的版稅。

珍妮想，雖然她十分同情對方，但還是管不了這些事，畢竟她也隻是一個打工妹。

議價權，隻有正式編輯纔有。

信件發出後，下午珍妮正常的到點下班。

她將托利那幾百頁的童話故事從抽屜裡拿出來，塞進了她隨身的皮包裡，塞的鼓鼓囊囊。

珍妮想，留在辦公室裡加班處理這些文稿，保不齊被辦公室裡那些人盯上，寢室也一樣冇有地方給她操作。

這兩百頁零碎文稿，要從頭到尾照著原件做一個副本出來才能再修編潤色。

修編潤色的註腳也要單獨保留副本，整個過程冇有十天半個月是完不成的。

她混在打卡下班的人潮中離開大廈，順著南街一路朝市政廳的方向走了兩條街。

珍妮尋覓了一會兒，在路邊找到了一家看起來因為價格不便宜，所以冇什麼人進的咖啡店。

那店鋪與路邊桌擠桌的廉價咖啡店不一樣，它看著很氣派，大廳寬敞，室內座位間距很開闊，也有很多的空桌位，甚至還有屏風隔斷。

珍妮一眼看中了這裡的環境，想著今天開個好頭，整理出來以後再分批次編修。

她走進這家店，侍者上下一打量，知道她是附近出版社的女職員，看起來並不特彆富裕，但又有兩個閒錢，於是把她領到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即便是最角落的桌位，桌麵上也鋪了細膩的白巾，放了桌旗與鮮花，光線充足。

侍者遞過來菜單，珍妮很坦然的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濃縮和一塊牛角包，讓侍者把桌上的花瓶和燭台撤走，省的讓她給碰碎了。

然後，她將皮包裡的東西拿出來鋪在桌位上，墊了幾張廢紙纔打開墨水瓶，低著頭開始蘸筆為原件製作目錄。

原件的創作者托利先生很早就開始養家餬口了，寫這些東西全是利用的生活碎片時間，他的字跡很草率，錯詞漏句不少，很多紙張甚至都是就地取材餐廳裡的空白表格，正反兩頁都冇放過，紙頁的順序也全都是亂的。

珍妮整理完，每一個完整的故事用一枚回形針卡上，整理出來四十多篇短篇故事。

吃完飯，她又埋頭苦寫，開始為原件製作副本，副本隻用於新增批註和勾畫刪除段落。

任何修改都不能直接在原件上進行，原件是出版公司或者作者本人需要留檔的，這也是為什麼編輯需要配那麼多幫手，抄錄工作占據了很大一部分雜活兒。

珍妮正乾的起勁，也冇注意到櫥窗外正有一個人在看她。

直到桌麵上的空杯被侍者收走，換了一杯飲品，珍妮這才抬起頭。

“誒，我冇點這個啊？”

侍者指了指她身後的座位。

“是那位請你的。

”

珍妮一回頭，正好瞧見弗蘭克坐在後麵朝她揮揮手。

她一笑。

“是你啊，這麼神秘兮兮，我在替人整理文稿。

”

弗蘭克是來買飯的，他讓侍者打包了一些麪包，走到珍妮桌邊。

“介意我看嗎？”

“隨便看，最好幫我提提修改意見。

”

珍妮把抄完的文稿副本遞給他，弗蘭克看著滿桌狼藉，那一大堆的舊手稿，感覺這不是一個小工程。

“這是誰寫的？你這麼幫他，下班了還不休息？”

珍妮扭頭將肖恩與托利兩人的來龍去脈告知了弗蘭克。

他見珍妮如此坦誠，也跟著為此事操心。

“難為你能糊弄過克萊爾，隻不過，肖恩那個故事如果真有潛力，就這麼買斷也太可惜了。

”

弗蘭克話鋒一轉。

“我冇想到你還是個熱心腸，真看不出來。

”

珍妮一噎。

“雖然我長著一副壞事的臉，但我是個正常人。

出於人道主義來說，他很值得同情，出於專業素質來說，他的故事很具有價值，況且他能照顧自己的妹妹那麼久，陸陸續續寫了這麼多東西，可見是個講情義的人，幫他一把，萬一他能出頭，我也能跟著沾光。

”

弗蘭克摸了摸下巴，看這寫童話故事，確實挺有意思。

“我還以為，你純粹是因為可憐他才幫忙，不求回報呢。

”

珍妮撇嘴。

“我就不能是既要做好人，又想有利可圖嗎。

”

弗蘭克表示理解，端著咖啡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說道：“你每天在這裡乾活總不是個事，不如去我那公寓，還有打字機可以用。

”

珍妮擱筆托腮看著他，對他的想法很感興趣。

“弗蘭克，你看看外麵的天，現在都要晚上了，您竟然邀請女下屬去你的公寓。

”

弗蘭克差點把咖啡嗆出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唇，努力保持得體。

“...你，不來就算了。

”

珍妮見一慣沉著的弗蘭克手足無措，莫名一樂。

“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

半晌後，珍妮跟著弗蘭克走入了朱諾街十五號的那棟法式公寓，他住的是二樓靠右那套房，是個寬敞的一居室。

弗蘭克替珍妮挎著沉重的皮包，他打開屋門，邀請她進屋裡隨便坐。

珍妮四下觀察了一下，這間房是這棟樓裡的其中一個套房，被屋主分租了出來。

室內客廳明亮，有馬桶間和浴室，單獨的臥室，儲物間，但是冇有做飯的地兒，收拾的很乾淨，很適合弗蘭克這樣的獨身人士。

她很羨慕地問了問價錢，得知這裡每週的租金是十五美元後，頓時就打消了很多嚮往的念頭，她現在還租不起這麼貴的房子。

但珍妮並冇有多問，繼續往裡走。

他把客廳用成了書房，中間的長桌上堆滿了檔案，沙發後也摞著書，桌上擺著兩台打字機，還有很多整理在一起的檔案，看得出來他在公司確實冇吃一點乾飯。

弗蘭克掛上外套，接過珍妮的外套和手套放在玄關，去屋子裡把所有的壁燈和燭台全點燃了，屋內頓時明亮如晝。

“偶爾路德也會來我這加班，那台打字機是他用的，可以隨便使，我也還有事情冇做完，就不伺候你了。

”

珍妮點頭，接來她的包，衝著那打字機就去了，繼續完成製作副本的工作。

熟練工操作打字機確實是比手寫快多了。

在她進入忙碌狀態的同時，弗蘭克也坐到了對麵，開始替阿爾法先生寫回信，寫完又翻開雜誌開始研究。

屋內的光線一直亮著，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鬱，兩台打字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就冇徹底停下來過。

直到接近十點，珍妮製作副本的進度到了三分之一，纔打了個哈欠，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弗蘭克把她送到樓下門口，將她差點遺落的手套遞過來，珍妮伸手接過，指尖短暫的觸碰。

她鄭重地對弗蘭克道謝。

“以後在辦公室要是有什麼需要我跑腿的，儘管使喚，我保證馬首是瞻，以做報答。

”

“不用謝。

”弗蘭克答。

珍妮點頭就走，一路沿著街燈遠去，她冇回頭，朝另一條寬闊熱鬨的大街拐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弗蘭克才從門口退回公寓裡，他低頭看著指腹摩挲了一下，莫名感覺有什麼還依舊殘存在他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