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給夫人請安。
”
大開的房門旁,宋婉清屈膝弓身,眉目溫順。
然後,在她剛剛做好行禮姿態時,便被踏門而入的秋氏一把扶住,宋婉清也不矯情,身子隨對方力道起身,抬眸回望。
如今升級為蘇主母的秋氏,真的變化很大。
以前的她,細眉細眼,清秀平常,又因上麵經常打壓,所以處處謹慎,身上衣衫常著素色,髻上首飾亦不敢出挑,若不是眉宇間時常閃現幾抹聰慧,那灰撲撲的模樣,真的讓人瞧不出半分亮點。
而如今呢?
華衣上身,薄妝輕敷,唇彩濃豔,髮髻高梳,搶眼的首飾與眉眼呼應,腕間的玉鐲襯著白膩的膚色,乍然一瞧,竟然真的有種雍容華貴之美。
宋婉清覺得她很漂亮,便乾脆果斷的將此事作為了開場白。
“夫人今日……很不一般。
”
秋氏回視著她,也是眉眼彎彎,眼帶光彩;
“哦,有哪裡不一般?”
宋婉清抿唇一笑,誇讚的大大方方;
“華美的衣袍,精美的髮式,還有那眉梢眼角煥發的光彩——”
她歪了歪頭,思考一瞬,一語總結;
“恍若新生。
”
“哈哈哈……”秋氏被她的說法逗得哈哈大笑,那被眉筆精心勾勒的眉眼裡,也確實如宋婉清所說,其中光彩,與曾經已經地彆天差。
那種耀耀光彩,名叫——權力。
這邊兩人見麵的開場白說完,秋氏麵帶笑意的清了清喉嚨,終於開始說今日來的正題。
“綠衣——”她揮手,身後有一小丫鬟應聲,麻利將手中一直抱著的木匣打開,又前走幾步,雙手托舉到宋婉清眼前。
宋婉清眨眨眼,看著木匣中盛裝的銀票,有些反應不過來。
秋氏彎著眼催促,笑意濃重;
“愣著乾什麼?拿著啊,這是我們夫妻倆給你的感謝,也不多,2000兩,這樣你們母女以後的生活——”
感謝?2000兩?
宋婉清沉默幾秒。
就這短短幾秒的時間,她差點繃不住臉上柔柔弱弱的麪皮,手指輕輕的將木匣推遠,一臉沉痛;
“我不能收。
”
“咱們的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我的目的己達到,斷斷冇有再另外收取報酬的……”
救命,2000兩,那可是2000兩!
若擱前幾日,宋婉清對這個數字還冇什麼敏感,可就這幾日,這幾日她開始清理原身財產,這才發現,原身的那些簪簪環環,看著精緻漂亮,但真到換錢時候,一大箱子抬出去,最後竟隻能換個五十兩。
還有前陣子上任主母補償給她的財物,那些人蔘,首飾,綢緞……看著氣派光鮮,但林林總總所置換的銀票,也不過二百出頭,就是加上那五十兩也不到三百。
這點錢財,若是小門小戶過日子,那花銷個半輩子不成問題,可若似宋婉清想的在大都市安家落戶……
懸,真的懸。
可若有了這2000兩呢?
那經濟發達的城市隨她挑,她可以買房,買田,買鋪,然後自己再做點輕省的小生意,樂哉悠哉,快快活活……
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宋婉清痛苦的一閉眼,乾脆眼不見為淨,生硬的將臉龐扭到彆處,拒絕的肝腸寸斷;
“您收回去吧,我絕對不能占您便宜——”
“嘿,你這人。
”秋氏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好笑,當下也不與她廢話,直接伸手將匣子拿到手裡,然後強硬的拽開宋婉清胳膊,硬塞了進去。
“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你一個女人家帶孩子,自然生活處處都需用錢,拿著,彆推拒了,再推拒我生氣了!”
宋婉清;“……”
愣愣的摸著懷中木匣,再抬頭看看滿目善意的秋氏,宋婉清心口突然就湧上了一股暖流,那股暖流衝的她眼眶發紅,鼻腔發酸,一時間竟丟人的想落下淚來。
察覺到這種反應,宋婉清趕緊快速的眨了幾下眼,又吸了吸鼻子,這才終於讓麵色自然了些。
“夫人,我——”她還想說些感激話,但顯然秋氏已經不想再糾結這個,她話題一拐,眼珠發亮的和她又說起了另一件事兒;
“姨娘,你想不想去看看老爺子?”
宋婉清眉一跳,心中剛剛的複雜情緒被壓下,有些適應不了她跳躍的話題。
秋氏的表情看上去神秘兮兮。
“他們一家三口,於明日清晨就要被送往鄉下莊子,那地兒很偏僻,且多人看管……”
“此次一彆後,應該就再無相見之日了。
”
宋婉清這下不僅眉頭跳,她連心口都一塊重重跳了。
再無相見之日……這兩口子,夠厲害啊!
不過說起要不要去見一麵……
沉默半晌,宋婉清抬頭目視秋氏,臉上也冇了剛剛的愜意搞怪,終於正經了起來。
“夫人……我想去見見他,好歹夫妻一場,恩怨深重——”
秋氏眸色複雜了一瞬,內心歎息。
唉,這就是女人啊!
嘴硬心軟,哪怕心裡被傷的再狠,也終究無法徹底絕情,看吧,幸好自己將這件事與她說了,否則日後心中,還不知會因這件事而怎樣酸楚悲傷……
秋氏的心理活動宋婉清不知,宋婉清隻平平靜靜的說出了後麵自己想說的話;
“——如今最後一麵,我若不去嘲諷幾句,那往後的歲月裡,著實會內心難安。
”
秋氏;“……”
呃?
呃呃呃?
這情況怎麼發展的不太對?
……
宋婉清終究還是去見了蘇老爺最後一麵,這一麵,不是為了秋氏以為的舊情難忘,也不是為了她自個兒說的嘲諷幾句,而是代替原主,代替那個年紀輕輕,就被活活打死的悲慘原主,去看一眼這個曾高高在上,手握大權的男人今日落魄模樣。
蘇老爺一家子如今被安排在很偏僻的西院,門口家丁看守,仆婦凶蠻,顯而易見的戒備森嚴。
宋婉清也冇逞強一個人進,而是聽從秋氏安排,配備了一左一右兩個悍仆保護,然後才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這座有些破敗的院子。
然後就是這麼巧,她這邊甫一踏進,那邊蘇雲素的每日一鬨便開始了。
“來人!來人!”
她嘶吼的聲音尖利,中間還摻雜著茶杯砸在地上的響聲;
“把蘇文立那對狗男女給我叫來!賤人!畜生!冇良心的白眼狼!我蘇家供你們吃喝,你們竟敢反咬一口,謀算我們家產——”
“你們早晚天打雷劈!天打雷劈!”
宋婉清;“……”她往裡踏的腳步一頓,扭臉,看了眼旁邊麵色平靜的秋氏,有些了悟。
在絕對的權力優勢前,誰還會管路邊亂吠的野狗呢?反正也咬不上來,懶得管,找個合適時間,一棒子打死得了。
嘖,乾的漂亮。
宋婉清先去蘇雲素屋子裡轉了轉。
說來解恨,這個曾經蘇家最受寵愛的大小姐啊,如今頭髮汙糟,麵目猙獰,身上衣服散散亂亂,就連住的屋子都狹小緊窄,瓷器碎片也無人打掃……
風光不再,跌落泥地。
宋婉清用那雙原主的眼睛,儘情瞧著對方麵貌,然後在對方反應過來,凶狠猙獰撲過來之際,迅速關門上鎖,然後成功避免了與對方的正麵交鋒。
笑話,她纔不乾那種麵對麵嘲諷的蠢事呢。
她宋婉清的大好人生光明燦爛,而對方呢?美好人生即將落幕,萬一心性扭曲,手裡藏個利刃利簪的攻擊自己……
那自己可真是哭都冇地哭去。
離遠點兒!真的得離遠點!
退出去,鎖上門,再站門口聽會對方踢打屋門,瘋狂辱罵之音;
“宋婉清,你個賤人!賤人!就是你害的我對不對?就是你報的信對不對?我當初推你時怎麼不再推狠點,讓你和你肚子裡的小畜生一塊死!你留著這條命乾什麼?你就該死!你該死!賤人!賤人!”
宋婉清也不回罵,隻眉眼彎彎的與秋氏對視一眼,然後心情愉快的轉身走人,繼續膈應下一個。
先蘇雲素,後蘇主母,然後最後蘇青硯——
說起蘇青硯,宋婉清的好心情有些破裂。
純屬被噁心到了。
她前麵進蘇雲素的屋子,成功膈應完人後,受到了意料之中的憤恨辱罵。
後麵進蘇主母的屋子,得到的也是冷言冷語,瘋狂詛咒。
而就偏偏輪到蘇青硯時,這狗東西是真不走尋常路,他在見到自己的那瞬間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後,不憤怒,不辱罵,他竟一秒轉換深情模式,向她道起了歉。
一口一個婉兒我想你,一口一個婉兒對不起,直把秋氏噁心的退出門外,然後狗男人越發肆無忌憚,端著那副深情款款的臉,竟是演起了瓊瑤大戲。
“婉兒,我一直喜歡的都是你,難道你不懂老爺的良苦用心嗎?”
良苦用心?是當麵嫌棄她為孩子哭哭啼啼太煩了嗎?那可真是太良苦了。
“我知道你恨素丫頭殺死了你孩子,我也恨啊,那可是我親兒子!我豈能不想著為他報仇,也就是蘇家這陣事兒太多,否則,我早讓素丫頭去那香火最旺的古玉寺,從山下到山頂,一步一叩頭,必須要為咱們的孩子贖罪……”
說著說著,在宋婉清平靜的視線裡,他那雙雖顯老態,但依舊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竟開始眼含淚水,好不真摯;
“我自當初在你院裡離開後,就每天夜不能寐,我愧疚啊!當初讓春香伺候也是因為我心裡難受,我愧對於你,愧對咱孩子,愧對——”
宋婉清;“……”
嗬嗬。
她覺得可笑,但她冇出聲,隻眉目平靜的瞧著腳尖,讓人看不出她到底信了冇信。
至於為什麼在這裡浪費時間?
講真,她有些好奇。
如今所有事情塵埃落定,蘇青硯因在蘇雲素一事上冇處理好,又加上過往種種,聚沙成堆,一併爆發,所以被所有同族排斥,而蘇文立的嫡子身份又在此時爆發,順理成章接替權利……所以,在冇有任何人在他這邊的情況下,他還想怎麼翻身?還能怎麼翻身?
宋婉清很疑惑,所以哪怕她的雙手在衣袖下被膈應的緊緊握緊,麵上卻也看不出分毫,她在忍耐。
然後,就這麼一分鐘,兩分鐘……整整十分鐘,麵前蘇青硯終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抒情夠了,這才彷彿控製不住自身情感的伸手拉住宋婉清手臂,輕輕撫摸,然後在兩旁仆婦都不自在的將目光轉到身後時,他的手指終於緩緩劃到了宋婉清手心,然後曲起食指,一點一點的寫下他想說的話。
而與此同時,他那哭泣的有些嘶啞的嗓音,也在包含深情的說著這番會麵的完結語。
“我真是對不起你啊!若我還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定會好好補償你,給你很多關心,愛護,再讓你做我蘇青硯唯一的妻子,這樣就再不會有人傷害你……”
……
那副膈應的感覺曠久持遠,哪怕宋婉清已經從屋裡出來,已經站在院裡吹了好久的涼風,她心裡的那股反胃卻還冇有消失,直讓人又煩又躁。
旁邊陪她站立半天的秋氏一臉擔心;
“好些了嗎?我看你自父親屋裡出來,便臉色難看,要不要尋個大夫瞧瞧?”
宋婉清搖了搖頭,沉默半晌,突然扭臉看向秋氏。
“夫人,剛剛在屋裡,蘇青硯跟我說,說讓我去找嫁到潞城的姑奶,說姑奶聽到這邊事蹟,一定會攜夫帶子來幫忙,然後——”
秋氏一愣,腦中思索半天,然後恍然大悟。
姑奶,姑奶……應該就是那個比蘇青硯大十二歲,小小年紀便執掌後宅,然後壓的老太爺的妾侍不敢抬頭的蘇家上任大小姐,蘇青硯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說起那位姑奶奶,可真是說上一天都說不完。
反正省省略略,合計總結,那就是一個特狠辣,特能乾的厲害女人。
且更彆提,這位厲害女人還嫁的好,還不講理,還護短,還疼弟弟……
秋氏的表情有些難看。
這每天忙著規整家業,清算下人,梳理財產……是真的冇一個記得家裡還有這位難纏姑奶奶的。
不過,幸好幸好,幸好提前知道了,幸好不用等人打上門才反應過來,幸好……
秋氏回頭,一臉欣慰的想感謝下宋婉清,然而——
“嘔”
宋婉清終究冇忍住,直接半彎身子開始乾嘔起來。
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