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9
晚間車流如川,杜筠心逛街的興頭還未散去。一邊開車,一邊懊惱冇把方纔看上的水綠褂子買下來。
身旁的人隻配合地嗯了幾句,明顯有點心不在焉。
等紅綠燈的時間漫長,她側過頭去看窗外的時候,才發現祝在一直低頭,麵容凝重地看著手機。
杜筠心一怔,目光眷註:“崽崽,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
祝在抬起頭,關上手機,靜默片刻,才朝她擠出勉強的笑:“冇有啊。”
“有什麼事的話,可以跟阿姨說。”
祝在沈默著冇說話。
街上人潮如水,賣氫氣球的商販蔽了半邊天,很多下班後的年輕父母陪小孩兒出來散步。鳴笛聲,說話聲,一瞬間嗡嗡地傳進祝在耳朵裏。
卻是一場悲愴的哀樂。
她該怎麼跟杜筠心說。
該怎麼告訴她賀遙出了事,生死猶未可知。
疲乏地靠在車窗邊,陰影灑徹整張臉,祝在隻覺渾身喪失了力氣:“就是工作上有點事,需要出國一趟。”
她連粉飾謊言的力氣都冇有。自顧不暇的時候,也不去管杜筠心有冇有相信。
恍惚度過的一個晚上,祝在徹夜未眠。身旁祝好睡得正香,所有人都安然入夢,隻有她坐在床畔等到天明。
她不太相信賀遙會出事。
甚至她還失去理智地想,這可能隻是一個惡作劇,賀遙都不一定參與了這次救援。三年五年他都冇有出過事,怎麼可能在最後一次潛水的時候出事。
怎麼可能。
直到網絡上鋪天蓋地傳來9。19沈船事件的新聞時,祝在才被迫接受這一事實。
因為她看到了一張照片。
救援現場混亂非常,三三兩兩的人擠在一起。照片裏,他長身立於一個白鬍子老頭身畔,氣質淡然。
僅入鏡了半張臉,祝在卻一眼認出他來——他確實在事故現場。
霎那間,心裏的悔恨如狂潮,浪湧般襲來。
重逢兩年,她幾乎冇有好好跟他說過話。哪怕他一天一天地在改變,從不可一世的傲慢,到慢慢迎合她,她都無動於衷。
人都是貪心的,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懲罰。
殊不知對他是懲罰,對自己,同樣也是折磨。
指尖顫抖,觸碰到冰冷的螢幕上,好像瞬間冇了呼吸。如此靜默,要遠到一生的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裏才發出一陣嗚咽,壓抑又崩潰。
乘機抵達悉尼,已是幾天以後的事。
七月的悉尼是冷的,烏雲翻了個身,一陣摧枯拉朽的雨便落了下來,招搖撞擊世界。
來機場接祝在的,是位年輕的金髮男人,自稱是賀遙的同事,叫做aaron。他手裏拿著一把長柄傘,黑色的,恰好跟祝在身上的呢子大衣顏色一樣。
漆黑空洞,有種心照不宣的肅穆。
祝在的心情越發沈悶。
坐在車上,整個世界都隻剩雨聲。
她有很多話想問aaron,卻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開始。
是該問,他還好嗎?
還是該問,他還活著嗎?
藏在袖子裏的雙手無法抑製地顫抖著。她承認,她害怕麵對死亡。
尤其是害怕一個人麵對死亡。
aaron倒是先開了口,“你是賀的女朋友吧?”
祝在微怔,“是。”
氣氛冇有多沈重,甚至還能跟祝在聊些平常不過的話題。
“我在他錢夾裏見過你的照片。”
先註意到的,也不是所謂錢夾裏的照片,而是他的語氣。本來思緒很亂,卻因他輕鬆語氣而清醒了幾分。
難免又有些猜忌。說不定這一切是故意而為之,為她打預防針。
攥緊袖口,祝在不敢給自己太大期冀,語氣仍舊緊繃:“他現在……怎麼樣?”
“出了點事,冇有生命危險,現在在接受治療。”
聽到冇有生命危險幾個字,當即鬆了口氣,多天以來繃直的精神總算得到釋緩。
但轉而又遲疑地看向他,“為什麼會出事?”
知道她也擅長潛水,aaron言簡意賅:“神經性減壓癥。”
祝在一楞,語氣飽含懷疑:“你們難道冇有按照嚴格的程式減壓?”
“我們一直都嚴格地遵循規定,也冇有明顯超過界定的範圍。並且,在整個過程中,賀遙的身體狀況都是健康的。”
即便不是她問責的主體,但aaron還被她的敏銳度驚訝到。
耐心地跟她解釋:“你應該知道,有一種先天性心臟畸形叫做patentforanovale(卵圓孔未閉),會一定程度上影響潛水作業。”
祝在點了點頭:“你是說賀遙存在這種心臟畸形?”
aaron搖頭否認:“正常人的卵圓孔在出生後就關閉了,之前體檢的時候,也冇有在賀遙身上發現這點。但這次潛水,他的肺部壓力過高,引起了卵圓孔通道打開,從而誘發了神經性減壓病。”
“所以這隻是個小意外?”
“不,是意外,但不算小。”
祝在偏頭,不解地望著他。
緊接著,aaron的話宛若一把刀子,一刀一刀,紮進祝在的心臟裏。
“之前在水下的時候,他陷入短暫性昏迷。直到醒來,雙眼視線保持模糊,無法視物。如果加壓治療一直冇有效果,他很可能再也看不清這個世界。”
長而淒清的醫院走廊,一眼望不到儘頭。
祝在一動不動坐在長椅上,身軀前傾,呈現一種緊張的姿態。視線始終凝聚在麵前“高壓氧治療室”的標牌上,直到目光失焦,都不曾移開。
普通人從冇想象過,一個人失去雙眼後會是什麼樣。
現在她在嘗試著感受。
看不清她,看不清祝好,看不清世界。
這樣的生活,似乎註定在人流裏不停地退後。
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治療室的門終於打開。祝在回神,忙不迭站起身來,動作卻在看見輪椅裏的人後,開始變慢。
她的目光十分錯愕。
隻是一個多月不見,他瘦了不少,臉頰最為明顯。
蒼白如紙的麵容,嘴唇幾乎冇有血色,像塊又冰又冷的肉玻璃鑲嵌在臉上。額前碎髮淩亂,有種隨時消失的病態。
但凡挨著碰著,便要碎了。
祝在希望是自己眼拙,認錯了人。但又怎麼會錯認。
冇有概率的事,何必有所希望。
艱難地走到他麵前,她不敢置信地蹲下身。步子很輕,雙腳很重,驚動了他。
他緩緩抬起頭來,空空無神的雙目,在這一刻彷彿隻是擺設。
屬於她的陰影,投射在他麵容上。
一條魚找到了伴侶,同他的肌膚抵死糾纏,親密又放浪。卻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視線裏模糊一片,隻窺見得到一點光影。
喉結滾動,賀遙伸了伸手,不確定地開口:“祝在?”
喑啞的嗓音,一如從前般好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
不過是確認她的身份罷了,這樣簡單的事情,竟也會讓他變得緊張。
淚水在這一刻忍不住奔湧而出,無聲無息地落下,卻滾燙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忽而伸手,抓住他往外探尋的手。
“祝在,是你嗎?”
“是我。”
終於哭出聲來,清麗的聲音因為哽咽,幾不可覺地變了個調。
祝在再次回答他:“是我。”
緩緩循著細瘦手臂,動作笨拙地摸上她的臉頰。
意料之中的潮濕。
他輕嘆了一聲。
“哭什麼。”
臉上帶著薄繭的手,溫度一點一點傳遞到她冰涼的臉上。祝在忽然想起那個夢,心中不可抑製地產生恐懼。
害怕天地隻剩她一人,他跟夢裏一樣,讓她不要回頭,往前走。
這般想著,祝在眷戀地攥住他的手,像個孩子般不肯放開。
她的身子低低伏在輪椅前,小聲抽泣著,眼淚早已浸濕了賀遙的袖口:“不要走。”
“不走。”
耐心地替她擦去眼淚。
因此,她哭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悔意都順著淚水沖洗掉。
整個走廊都是她的哭聲。
他抿唇笑了一下,用前所未有寵溺的語氣,哄著不聽話的小孩:“乖,不要哭了。會好的。”
隻當他在安慰她:“醫生說你很可能再也看不清。”
“那醫生有冇有跟你說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加壓治療冇有效果的話。”
祝在猛地抬頭,眼淚在這一刻頓住:“那你……”
他當然冇有正麵回答她的話。
得了便宜的人,自然要賣乖。
靠坐在輪椅上,賀遙笑聲低沈,順勢捏了捏祝在的臉。
“祝在,看來你真的很愛我啊。”
想了想還是把這章和最後一章分開~~~~~~~
今天還有一章哦~~~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