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祝正清回家洗了把臉,簡單收拾了一下。臨出門時思慮再三,還是把身上這件臭汗淋漓的短袖換了下來。
去賀家時,他一眼瞥到那堵圍墻不知什麼時候被修好了,心底有些詫異,繞過它走出大門。
賀家的小院子大概三十來平,挺寬敞的,兩方都安了籬笆種花,一邊還特意搞了個花爬的架子,夏夜最適合在下麵納涼。
架子上麵爬著絲瓜藤,瓜果長長的吊著,洋溢著一種飽滿的喜悅。往上是黑藍色的天,一輪月從雲層下冒出頭來。
飯桌就搭在花爬架旁邊,露天的,四宮格火鍋架在爐子上,旁邊擺滿了切好洗凈的食材,還有一盤下酒西瓜。
祝正清走過去看了一眼,是鴛鴦火鍋,他不大能吃辣,每次隻把菜燙進番茄鍋。秦宛就不一樣,無辣不歡,每次都得把嘴巴一圈辣得紅通通。
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閒起來就愛戀舊。
祝正清一直覺得人生隻有兩個時間段,從出生到成年,從成年到死去。
第一段歲月最是無憂,冇什麼煩惱,總是前進狀態,好像一眼望不到儘頭。第二段便有所不同,好像整個人生都在下坡,一點一點往死亡的低穀走去。
對世界的認知越來越清晰後,便開始無限製地懷念過去,離終點越近,這種無限製便越發瘋狂。
所以,祝正清很少讓自己閒下來。
他不想放任自己瘋起來。
“老祝啊,你怎麼還換了身衣服,我們剛纔都以為你不來吃飯了。”
賀初明這話叫祝正清一楞,他略顯不自在地扶了扶鏡框,“臟了,就回家順手換了。”
賀初明瞭然地點頭,走過去攬著祝正清的肩坐下,為他拿杯子倒酒,哥倆好似的。
“咱們這好些年冇一起吃頓飯了。”
他身上倒是冇什麼企業高管的架子,平易近人,隻是偶爾愛在賀遙麵前裝作一副嚴父模樣。
照他自己的話來說,杜筠心都那麼寵著賀遙了,他怎麼都得有點父親的威嚴。
祝正清看了眼一邊低頭看手機的祝在,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他點點頭,內斂地道:“有十多年了吧。”
賀初明也頗為感慨:“起先是孩子們讀書忙,冇時間一起吃飯,現在好不容易畢業了,又各奔東西。你這搬到那邊去了,想找人喝個酒都找不著。筠心一直還怕咱們兩家生分呢。”
一旁賀遙順勢插嘴:“媽那性子,成天就瞎擔心。”
本想著這話能活躍一下氣氛,擔心許久不聯絡了,祝正清會犯尷尬。
結果隻見他看了一眼賀遙,麵色不變地道:“關係需要日積月累的維護,長時間不聯絡,生分是必然的結果。”
聲音莫名涼颼颼的,聽得賀遙後背一涼。他皺著眉毛,有些詫異地看向祝正清,祝正清卻不看他。
一邊還在跟黎安聊天的祝在聽到這話,抬起頭,見賀遙臉上表情變化莫測,無端覺得有些好笑。
雖然她對此喜聞樂見,但是總不能讓賀初明丟了麵子。
她便對賀初明道:“杜阿姨的擔心確實有點多餘了,我們兩家關係好著呢。”
大家雖然都知道祝正清平日裏話不多,情商也偶爾會不在線,但這種拆臺的話,誰都還冇見他說過。
賀初明混跡商場多年,自然是個老人精,一眼看出祝正清對賀遙有種若有若無的敵意。
雖說有些好奇,但他麵上不顯,嘴裏仍笑著說:“誒,其實老祝這話有道理!任何關係都需要維護的。以後常來我們家吃飯,這關係不就越來越好嗎?”
祝在笑著剛要接話,卻被祝正清搶先一步回絕。
“不麻煩了。”
“能麻煩什麼,不過就是多雙碗筷的事!你就這麼擰巴。”
杜筠心端著盆點心出來,湊巧聽到他說這話,直言道。
如果冇有杜筠心剛好接話,這場麵還不知道尷尬成什麼樣。祝在笑容不變,看向祝正清的視線卻帶著絲絲審視。
他是對她有意見,還是對賀遙有意見?
這場露天的火鍋宴從一杯酒開始。
祝在挺喜歡吃辣的,大概是繼承了秦宛的基因,嗜辣如命。
秦宛這名聽著溫溫柔柔,實際上脾氣比杜筠心還直爽,肩上扛個娃,氣都不帶喘的。隻不過後來生了病,身體狀況大打折扣,從前多有活力,躺在病床上懨懨的模樣就有多讓人心疼。
即便醫生叮囑了她飲食要清淡,可還是隔三差五揹著醫生護士下樓去買路邊攤的小吃,跟個孩子似的。
祝在放學去看她的時候,正好在醫院樓下逮住她,現在回想都是又好氣又好笑的。
以前祝在就想,她要是嫁給一個跟賀初明般全心全意對妻子照顧有加的人,是不是就不會走得那樣遺憾了。
其實祝在不僅僅恨祝正清,她也恨自己。
如果不是她跑去祝正清的工作單位找他,秦宛也不會在走之前身邊冇有一個人陪伴。
她常常就在想,那該是種什麼樣的孤獨和落寞,失望和無助?
每每想到這,她的渾身便會被一股溺亡感包裹,像被保鮮膜一層一層封住麵目,看得見陽光,也聞得見花香,卻無法向人交流。隨後如脫落的葉,一步步墜入塵埃。
留給世人最後的掙紮,是埋在風裏沈默無言的嘶吼。
好像她母親臨死時的瀕死感移情到了她身上。
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祝正清,也不會原諒她自己。
“崽崽彆光顧著喝酒,喝多了對身子不好,來吃點菜。”
杜筠心笑著朝祝在碗裏夾了片肥牛。
估摸著天太黑,燈光又朦朦朧朧的,杜筠心冇看清,辣滋滋的油水突然濺到祝在手背上。
她疼得手猛的往後一縮。
杜筠心冇發現,倒是坐在她身邊的賀遙將身子夠過去,低聲在她耳邊問了句:“怎麼了?”
這忽來的一聲冇有準備,倒是把祝在嚇了一跳。
她回過神來,賀遙略顯緊張的眼睛裏映著熠亮的燈光。
緊張?
他在緊張什麼。
祝在垂下眼睫,搖搖頭,抽了張紙把手背擦乾凈。
剛要捲成一坨,扔垃圾桶,手卻被他一把抓住。
賀遙將她的手移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冇瞧出什麼名堂。
他遲疑地望向祝在:“你燙到了?”
“……冇。”
“我就說,這看著也不像。”
賀遙放心地把她的手放下。
祝在嘴角抽了抽,十分懷疑她以前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怎麼就看上這麼個玩意兒了。
手背上傳來一陣陣的灼燒感,祝在冇吭聲冇解釋,暗暗將手貼著冰啤酒瓶,以減輕這種痛感。
那邊賀初明還在跟祝正清喝酒。
祝正清今天興致似乎挺高的,一杯下肚又是一杯,看得賀初明不斷驚呼。
“老祝的酒量原來這麼好啊!”
啤酒都不夠,他還要喝白的。
以至於半個多小時都過去了,菜冇吃幾口,酒卻喝了不少。
瓶瓶罐罐堆在地上,光直射過去,清亮些的幽幽綠光就在另一邊閃現,像是它們新生的影子。
有些詭譎,又充斥著一種莫名的快樂。
祝在也喝了不少,迷迷糊糊的,嘴巴一圈被辣得有些微微泛紅。
頭有些暈,她瞇著眼剛要倒桌上躺會兒,額頭卻被一雙大手猛然擋住。
“你乾嘛?”祝在瞪他。
“桌上都是菜,你要倒盤子裏去嗎?”賀遙的聲音裏滿是笑意。
“哦,關你什麼事!”
“嗬。”賀遙忍不住笑出聲,“多大的人了還說這種話,你幼稚不幼稚。”
祝在冇說話,眼睛一閉,直接往他那邊倒去。
他忙接住她,手背不自覺貼著她露在外邊的細長手臂。賀遙有些心驚,怎麼這麼涼。
他想了想,儘管有些猶豫,卻還是低頭問她。
“……祝在,你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癥,身上這麼冷?”
懷裏的人眼睛緩緩睜開,盯著他,黑白分明的眼裏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賀遙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心底驀然萌生出一種囂張的熱烈,風吹麥浪的起伏著。
“嗯,絕癥。”
嗚咽的風裏夾雜著驚疑的沈默。
“想知道什麼絕癥嗎?”
“不想。”
“我就要說。”
“那我不聽。”賀遙偏過頭去,聲線由於緊張有些微的沙啞。
祝在猛地起身,藤蔓一樣纏著他,將他的頭掰過來與她直視。
“你就要聽。”
風吹動她散落的長髮,掃過眼睛,刺痛感讓她的雙眼不自覺起了水霧,眼眶也紅了一點。
賀遙驀然一怔。
這雙眼睛在今夜有所不同。
今夜,它是天上月。
朦朧的光華像水一般,漾著他這艘渺小的船。
如此渺小的他,在此懸溺,終將迷失。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問:“什麼絕癥?”
“你湊過來點。”
賀遙應言,耳朵朝她唇邊偏了偏,酥酥麻麻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
“我得了……絕不跟賀遙覆合癥!”
還不待他理清這句話,便感覺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
賀遙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冇來得及跟她說上話,便感覺懷裏人嘴上的力度越來越輕,痛感也冇有那麼刺得慌了。
賀遙朝祝在看去,她閉上了眼睛,渾身酒氣,醉得不省人事。
“祝在,你他大爺的,咬我,屬狗的嗎?”
自然是冇有任何迴應。
賀遙長籲一口氣,心底是又氣又想笑。
末了,自言自語地嘲笑:“就這點酒量還要逞強。”
哈哈哈哈哈崽崽喝醉了真的很幼稚,也更偏向大學時候的性格啦~~本性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