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他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形擋住了洋洋的太陽光。
一半臉被照亮,一半遮在陰裏,表情有點驚詫。
“賀遙啊,你去那邊乾什麼?我早跟你講了,你祝叔叔兩年冇回家住了!”
杜筠心的聲音從後邊趕著過來,碎碎的腳步也跟著過來。
“人都不住這,哪兒來的什麼動靜,八成是哪兒來的小流浪貓找——”話語驀然頓住。
杜筠心盯著祝在看,一開始似乎還有點冇認出來,臉上神色滿是恍惚。怔了怔,視線順著她的手看去,竟然搭在一個小女娃身上。小女娃戴著口罩,看起來倒是蠻水靈的。
她眉毛往上揚,驚喜道:“崽崽回來了?”
崽崽是杜筠心對祝在從小到大的愛稱,不過這個稱呼祝在算不上有多喜歡。
賀遙曾經頗為嘴賤地說,如果崽崽前麵再加個祝姓,聽著就是豬崽崽了。
“杜阿姨。”祝在忙把放到祝好身上的手拿下來,跟杜筠心打招呼。
笑容明媚大方,內心無比緊張。
都怪賀遙這個掃把星,來就來,還把杜筠心給引過來。
杜筠心笑道:“幾年不見啦,你之前都去哪兒了?一聲不吭就離家,彆人問起,我們這當鄰居的都不知道,搞得神神秘秘。——哎!今天晚上來我們家吃個飯哈。”
“不用了,杜阿姨。這兩年……我是去英國了,工作。”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賀遙,又移開目光,笑道:“我們這剛搬回來,還有點事兒要處理,就不去給您添麻煩了。”
杜筠心搖搖頭感慨道:“這小姑娘真是長大了,以前天天蹭飯也不羞的,現在還跟我客氣起來了。既然是工作……那也挺好的。就是國外到底比不上自己家好。有空還是回國發展。”
“好,以後考慮考慮。”
“你哪天忙完了再過來吃飯,阿姨跟叔叔都可想你了。”
“謝謝杜阿姨。”
“剛纔賀遙聽到你們的動靜,以為有人過來偷東西,我們纔來看看的。這屋長久都冇人,平時我跟你叔也不過來。”
“這屋好幾年都冇住人嗎?”祝在訝然道。
“你不知道?”杜筠心疑惑地看著她,眉頭微蹙,“你爸冇跟你說啊?”
祝在不以為意地淡笑:“你也知道我倆的關係,就那樣。”
杜筠心倒也是個情商高的知性女人,知道現在人多,有些貼己話隻適合兩個人背地裏說。
她慈愛地看著祝在,語氣是顯而易見的擔憂:“你爸專心搞研究呢,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我也冇去看過,聽人家說就十來平米。十來平米能住個什麼人?你抽空了得去看看他,趕緊叫他回來住。”
祝在抿唇不語。
十來平米,祝教授的日子竟然已經過得這樣清苦了麼?
明明家裏還是有些資產的。
她轉頭看向祝好,儘管戴著口罩,卻還是擔心被杜筠心看出點端倪出來。
祝在連忙給楊媽使個眼色,讓她趁機溜走。杜筠心卻恰好在這時註意到楊媽懷裏的祝好。
她伸手摸了摸祝好,朝楊媽笑道:“楊媽,您孫女都這麼大了啊?”
“這是親戚家的小孩,幫忙照看幾天。”楊媽到底是個人精,謊話圓得無比順暢。
楊媽膝下無子無女,結了婚又離異,這事兒鮮少有人知道。
當年祝在一聲不吭地出國,楊媽便辭去了在祝家的工作,準備告老還鄉。時隔幾個月,等到祝在分娩期快到的時候,她才接到祝在的請求,遠赴國外去照顧她的起居。
“大熱天,怎麼還戴著口罩?”
楊媽回她:“孩子體質敏感,家裏灰塵多。”
杜筠心點點頭,誇了一句:“長得還挺漂亮的,戴著口罩都能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賀遙聽了她的話,朝祝好看去。
小女孩兒雖然戴著個白色口罩,但依舊可以看出,她白得像塊軟玉。濃密的眼睫下,兩顆跟剛洗葡萄般的圓眼睛癡癡盯著他看。
光看著就覺著香香軟軟。
杜筠心倒是隻匆匆掃了兩眼祝好,冇過多關註,反而轉頭專註向賀遙表達自己的殷殷期盼去了。
“你說你,什麼時候能生個孩子出來就好,我跟你爸可勁羨慕彆人家了。”
賀遙將視線從祝好身上移開,回道:
“那玩意兒是我一個人能生出來的?”
“什麼叫那玩意兒,那叫小生命,叫家族的希望,祖國的未來!”杜筠心恨得往他身上拍了一巴掌。
就他這種態度,能今年生上孩子就奇怪了。
儘管他們催得急,賀遙卻依舊不痛不癢,表情厭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不喜歡小孩,鬨騰,煩人。”
這話聽到祝在耳朵裏,就跟一碗好麵煮得稀巴爛了一樣,吃進嘴裏時,口感全是糊的。
誰稀罕他喜歡。
她實在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帶著點譏誚的意味。
隻不過她掩飾得很好,在彆人聽來不過是一聲不置可否的輕笑。
既然這謊都已經圓過去了,再讓楊媽抱著祝好走到公交站去坐車已經冇必要了。
她忙打電話給網約車司機,“司機師傅,您往車站旁邊的路口進來就成。在第二個路口右拐,有棟房子門口有紫花楹,您就停在那兒。”
楊媽神色詫異地看著她,小聲問:“不是說修路嗎?”
祝在麵不改色:“我纔想起可以從後麵那條路繞過來。”
“是嗎?”
楊媽將信將疑。祝在的話倒也冇有什麼毛病,通往安平巷的路確實挺多,她剛纔也是冇問哪條路在修,又加上很久冇回國,人老糊塗搞忘記了。
“這是要去哪兒?”杜筠心猜出她要坐車出去,熱情地問她,“這剛回來呢,就出去?怎麼不叫賀遙送你們!”
祝在笑笑,“不用麻煩了,楊媽帶著祝……帶著這位小寶寶出去玩會兒。”
其實祝在猜得到。
如果她說實話,告訴她是為了躲避灰塵,按照杜筠心那性子來,肯定要她直接進他們家去坐坐了。
一個謊得用無數個謊來圓。
“好吧,那你們趕緊去,記得去點涼快的地兒。”
“嗯。”
賀遙全程冇跟祝在說話,表情有點冷淡,祝在不知道他那副高冷勁是要裝給誰看。
在場的哪個人不知道他什麼德行?
其實,賀遙心裏更多的是怨念。眼神也是怨唸的。
隻是祝在鮮少關註他。
”那我先走了。”
楊媽朝大家點點頭,轉身剛要離開,祝好卻嘴巴一咧,哇哇地哭了。
她朝著祝在的方向伸出雙臂:“媽媽——”
祝在眼皮一跳,幾乎是下意識的想伸手去抱她。可看到賀遙和杜筠心微楞的表情,她又立刻收住動作。
楊媽反應快,立刻拍拍祝好的肩膀,解釋道:“這孩子是想媽媽了。”
話音剛落,祝好又對著賀遙伸出手,大喊了一聲:“爸爸!”
濃濃的哭腔。
祝在嘴角抽了抽,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她看向賀遙和杜筠心,微笑道:“這孩子是個單親寶寶,見誰都叫爸爸。”
此話一出,杜筠心和賀遙的表情都有點微妙。
杜筠心愁眉苦臉地嘆了一句:“可憐見的。”
送走楊媽和祝好,祝在可算鬆了口氣,倚在門邊,脊背都在發涼。
汗水像條蠕動的蟲,緩緩從背上滑落,冷森森的。
“崽崽,那我就先走了啊,家裏還得給你叔叔做飯呢。”杜筠心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祝在回頭,朝她擺擺手:“好,阿姨您忙去吧。”
“我讓賀遙留在這裏,給你幫幫忙,待會兒要是餓了,你倆直接過來吃飯。”
說完,她不容置喙地把賀遙推了過來,轉身頭也不回地從他們兩家之間一直冇修繕的那個破洞竄回家了。
祝在:“……”
賀遙:“……這就是你說不修墻的後果。”
祝在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不好意思,給你造成麻煩了,我明天就修。”
說完便轉身提著行李箱進臥室了,留賀遙站在門口,一楞一楞的。
那麵墻本來是好的,有一年鷺城臺風來了,門口的綠化樹吹得東倒西歪。有一棵樹正好砸在他們兩家之間的那堵圍墻上,墻便壞了一截。
從此兩家之間就好像冇有了壁壘。
本來兩家人都商量好了資金對半,找水泥匠去修葺一番。可祝在串門時偏偏偷懶不走大門進,非要往那破墻過去。要修的時候還犯軸,哭著鬨著說不同意。
杜筠心見兩家關係好,她又把祝在當親女兒一樣,總歸隻是一道破墻罷了,不修就不修,便一直就冇再叫人修。
因為這事兒,祝在的母親為了不讓祝在養成任性的小性子,便讓她獨自把那些破裂開的板磚清掃乾凈,當初賀遙還被杜筠心慫恿著去幫她。
“你得叫人修好一點,加固一下,不然要是哪天來臺風,又倒了。”
賀遙追著她去臥室,心口不一地朗聲說道。
聽起來還有幾分急切。
其實,他冇想要祝在把墻修好。他更多的是希望能藉此機會,多和祝在說點話。
隻不過,嘴笨這事兒,似乎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祝在將行李箱打開,一個個把裏邊自己的洗漱用品拿出來。
她一邊忙一邊冇好氣地對賀遙道:“你放心,我不僅加固一下,我還得加高、加寬!”語氣逐漸變得惡狠狠。
賀遙忽而彎身攥住她的手腕,逼迫她跟自己對視。
“你睡完我翻臉不認人也就算了,還對我這個態度?”
祝在笑意盈盈地回道:“又不是我逼迫你的。”
他的眸子裏也忍不住浮上一絲笑,“是你蠱惑我的。”
祝在索性將行李箱裏拿出來的保濕霜放到梳妝臺上,側過身來。空閒出來的手忽然慢慢接近賀遙,撫上賀遙的胸膛。
隔著夏日薄襯衫,她微涼的手在他肌肉上描摹,似乎根根分明,又似乎軟軟的一團凝在一塊兒。
賀遙呼吸一緊,眼神沈下來。
喉結滾了滾,他低聲問她,有些警惕:“你又要乾什麼?”
“蠱惑你啊。”
聲音嬌滴滴的,讓賀遙一怔,從而不禁聯想到那晚,下著雨的大開曼島的那晚。
她雙腿似細嫩藕節,交迭著纏繞在他腰腹間,淋漓的汗水從額際滑落。
那時,她也是這般叫他名字的。
聽得耳朵都要酥了半邊。
祝在將略微失神的賀遙抵在臥室門框邊,隨後趁他失神之際,鉚足了力氣,抵著他的胸膛便狠狠一推!
溫軟的聲音中溢位幾許惡作劇般的笑意。
“賀先生,出去吧,可彆站在我這裏礙事。”
“砰”的一聲,房門猛然被闔上。
一陣風撲上賀遙的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