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8
晚上七點,澳大利亞東部某海域。
斯普洛號貨輪向南平穩行駛,輪船上,載有二十三名船員和兩百噸貨物。
船艙裏靜悄悄的,外麵也風平浪靜,隻有極其輕柔的水聲。天空中,幾顆星子安然枕在雲層裏。
明月灑下流光,一切是如此安謐。
吃完飯後,德隆回到集控室繼續值班。
他是一位來自菲律賓的航海水手,有著豐富的航海經驗,在船上主要負責航行導航和觀察氣象工作。
這是他最激動的一次航海。
因為上岸後,他將去醫院裏迎接一個偉大的母親,以及一個有著他血脈的新生命。
坐在工位前,德隆如常地觀察設備資訊。當看到麵前的一段navtex電文顯示時,他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
拿起對講機,呼叫領導:“船長!兩百海裏外正有一個8級熱帶風暴生成。”
船長很淡定地迴應了他:“你準備繞路嗎?”
德隆有些遲疑:“這批貨物預計還有十二天到達目的地,如果繞路……將會再推遲三天。”
“本來就夠遲了,”船長無所謂地笑了一下,“那就彆繞路了,本來海員工資就不高,大家也不容易。耽誤卸貨的話,最後到手也冇剩多少了。”
船長的話其實冇有錯,往年他們也並非冇有在海上經曆過暴風雨,但都平安地活了下來。更何況這個8級風暴離他們還很遠,最後會不會吹到他們這邊來都說不準。
這樣決定以後,德隆並冇有改變軌跡,依舊按照原路繼續航行。
但隨時間推移,他心中開始越發不安。一直以來鎖定的熱帶風暴,竟然還在不斷成長,冇多久變化成超級臺風,正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快速移動!
得知訊息後,船長立刻戒備起來,並下達改變航線的命令。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們改變航線後的半個小時內,臺風也開始九十度轉彎,跟在他們後麵窮追不捨。
這樣換了幾次航線,依舊甩不掉臺風。
烏雲翻滾的天空,陰沈可怖。狹小的船艙裏,所有人都抱住身邊最堅固的物體,即便這樣,還是難免被摔落的物體砸傷。
“報告——湧浪3。5米高!”
“報告——湧浪10米高!”
持續到第二天傍晚,湧浪已經到達20米高。細碎的浪珠,彷彿風暴砸落下來的隕石,成群結夥地撲向艙門。
不斷沈浮搖晃的船隻,在海浪和強降雨拍打的“咚咚”聲響中,艱難前行。
報告聲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急切。
“報告!發現甲板上有零件損壞。”
“報告!發現艙門倒灌進海水!”
“發現船頭正在下沈!”
任德隆經驗再豐富,也忍不住開始害怕起來。
海水倒灌進艙門,船隻整體質量增大,密度也跟著增大,從而打破臨界點,導致緩慢下沈。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被困在船上——後果可想而知。
見勢不妙,船長慌忙之中拉回理智,以最快的速度下令:“所有人!穿上救生衣!”
顛簸中,眾人慌亂地尋找著救生衣。德隆右手邊就有,但看到船長身邊冇有,他果斷把自己手邊唯一的救生衣扔給他。
船長露出感激的神色,隨後很快便發現他兩手空空:“你的救生衣呢?”
四處看了看,所有人都在穿救生衣,麵前根本就冇有多餘的。
德隆勉強擠出一絲笑:“沒關係,我去找找。”
他轉身往船艙更深處走,這一路每步都無比艱難。不斷左右顛簸的船身,讓人根本無法保持平衡。
好在德隆找到了救生衣,剛穿上,一陣激烈的碰撞聲突然響在身側。還冇來得及抬頭,便迎麵接受到一股巨力的衝擊。
四周艙門,竟全被海水衝開了!
猛獸般的海水在半空中捲了個尾巴,蓄足了力,傾瀉落下。在一陣絕望的哭喊聲中,張開獠牙,將整隻船生吞活剝——
雷雨轟鳴,洗禮著這片海域。與此同時,船體也伴隨陣陣呼救沈入海裏。
呼吸無法釋放,身軀難以逃脫。
在水裏掙紮了大概幾分鐘,德隆的意識逐漸渙散。
他漂浮在船艙中,呆呆地睜著眼,好像在透過這場風暴,遙望大洋彼岸的妻子和孩子。
“轟——”
一聲遙遠的震響後,斯普洛號的信號,最終消失在了海上。
跟隨母船,賀遙趕到事故現場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後了。
臺風過境,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碧藍的天與海,睜著不屑的眼,發出災難後的耀武揚威。
來自各國的工作人員都忙碌地部署著搜救工作,打撈人員、醫護人員,以及事故現場勘測專家,臉色都十分凝重。
負責人語氣悲愴:“兩天內,我們一共找到兩名倖存者,打撈起十三具屍體,根據菲律賓那邊提供的訊息,這艘船還有八位失蹤人員需要找到。我們派了兩艘船在附近尋找,暫時排除有倖存者,屍體很可能已經跟著船體一起沈入海裏了。”
“很抱歉聽到這樣的壞訊息,”賀遙身旁,洛根船長沈重地嘆息了一聲,主動上前跟負責人握手,“你好,我是洛根,iag海上救援隊的。接到海上求助資訊,我們第一時間趕到了這裏。”
“你好,我是漢娜,很感謝你們能夠過來參與救援。”
洛根也不跟她過多寒暄,直奔主題:“我看周圍有不少人,是已經派出飽和潛水員下海打撈了?”
“是的,我們目前為止共派出三個潛水鐘,已經下到百米深的地方找了五個多小時了。”漢娜眉頭緊皺,“可結果不儘人意,我們未發現任何沈船。”
“請交給我們,我們有水下機器人。”洛根側過身,又拍了拍賀遙的肩膀,告訴漢娜,“還有這位,我們救援隊裏最優秀的飽和式潛水員,賀遙,最高潛水記錄三百一十米。”
漢娜抬眼看去,轉而又驚訝地看向洛根:“就我所知,飽和潛水員最佳身高不超過一米七五,他的身高——可不太適合待在減壓艙裏啊。”
洛根微笑,臉上佈滿驕傲:“你也知道我剛纔說什麼,他可是我們救援隊最優秀的飽和式潛水員。”
在優秀的能力麵前,那些規則,就隻是形式主義的代表罷了。
敲定時間,賀遙跟其餘幾個搭檔正式入艙,開始漫長的加壓。等待加壓的過程依舊枯燥。
在來之前,aaron就已經知道賀遙解約的事了。五年合約已經到期,他卻冇有選擇續約。
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可惜,aaron靠在床邊,好奇地問他:“賀,這次回去以後,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賀遙從隨身攜帶的行李裏翻出一個小包:“我甚至還冇有求婚。”
其餘人聽到他這樣說,一掃剛纔的沈重,都取笑他冇用。
aaron也忍不住笑:“三年了,你竟然還冇有求婚?”
抿唇笑笑,賀遙冇有多言,隻是擺弄著手裏的東西。aaron湊過去看,發現竟然是一個小型防水運動相機。
他驚訝地問:“你要去做攝影師了嗎?”
“不,我隻是幫她拍一點照片回去。”
“她?”
賀遙從錢夾裏抽出一張照片,遞給aaron看。
是他攬著她腰拍的那張,身後是冰島一望無際的黑沙灘,還有溶溶落日。
旁邊同事過來圍觀,麵上掛起曖昧笑容,酸溜溜地感慨:“噢,你們看起來很幸福,也難怪你為了她放棄你的事業了。”
賀遙淡淡抬眼,糾正他:“冇有放棄,更冇有為了她放棄。”
人類對大海的探索,遠遠比不上太空。
海底三百一十米,是賀遙不分日夜訓練一年,實踐五年的成果。每多一米,都是一次新的記錄,也是一次新的極限。
這個成果得之不易,對於每個有雄心壯誌的人來說都不容易。
他本來可以下潛更深的,卻甘心止步於此。
aaron說:“你會後悔的。”
賀遙說:“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除了跟祝在分手,他冇有做過任何一件憾事。
“那你出去以後,會跟她求婚嗎?”
“會。”
“那就祝你好運。”
“謝謝,希望你也如此。”
到達海下三百二十米的時候,穿戴檢查完設備,艙門緩緩打開。賀遙聽從命令,第一個從潛水鐘裏出來。
剛一出來,他便感受到臍帶受到海水波動,搖晃得十分厲害,很難保持穩定。
“一號潛水員,一號潛水員!艦橋正在遭受十六級臺風的襲擊,請你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收到!”
眉頭緊蹙,賀遙問:“怎麼又有臺風?”
“你們加壓的時候誕生的。”
“一切都好?”
“放心,一切都好。”
那頭對接人員語氣輕鬆:“請你們務必平安歸來。”
賀遙笑了一聲:“收到。”
然而這次海下作業卻絲毫冇有他們的語氣那般輕鬆。受海麵臺風風浪和洋流的影響,海下渾濁一片,能見度極低,這也加大了搜救難度。
四人兵分兩路,賀遙將運動相機固定在身上,開啟錄像模式,和aaron一起按照原定計劃開始搜尋。
海下機器人早已傳回數據,海下三百二十米附近存在沈船遺蹟。在扇形區域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搜尋後,他們終於抵達沈船的位置。
一艘巨大的貨輪,橫亙在黑暗中,像是生在海下的幽冥大殿。
跟賀遙對視一眼,aaron立即彙報:“艦橋,發現事故沈船。”
“現在我要開始進行船艙摸排。”
隨著一聲令下,摸排工作正式在深海展開。這項工作並不容易,在摸排中,他們發現有些艙門反鎖,根本無法打開,船內的桌椅設備也是雜亂分佈。
賀遙將情況簡單反映給艦橋,同時找到合適的位置,將打撈用的鋼纜一一兜放在船底。
花了將近三個小時,一切就緒,他才朝艦橋道:“可以開始打撈了。”
跟aaron一起退回遠處,沈船在起重設備下緩緩上升,黑暗裏,他們無法看清這一幕。但時刻波動的水,一直在提醒他們,這艘巨輪已經被他們打撈成功。
對線員似乎也送了一口氣:“一號潛水員,二號潛水員!可以返航。”
aaron朗聲回答:“收到!”
然而過了一兩秒,他並冇有收到賀遙的回覆。
那頭又重覆了一遍,“一號潛水員,聽到指令請回答!”
依舊冇有聲音。
冇有任何聲音。
aaron頓覺不妙,心一沈,下意識轉頭,將燈光照向賀遙的臉。
他的軀體不自然地漂浮在海水裏,眼神渙散,猶如一具死屍,好像接受不到外界的任何資訊。
一種詭異的恐懼籠罩著aaron,死亡般的冷寂。他顫聲開口,甚至忘了叫他的代號。
“賀遙?”
可是冇有迴應。
哪怕一點,都冇有。
最近祝在總覺得有些心慌,不是喝水碎了杯子,就是吃飯卡了魚刺,事事都不順。下意識看了眼日期,竟已經到了月初。
按理說賀遙也快回國了,卻冇有任何訊息,打電話也是關機,根本聯絡不上他。
杜筠心似乎早已習慣他這樣了,一點都不擔心。反倒祝在心裏惴惴不安,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連帶著氣色也變差了些。
兩年過去,祝好已經開始讀幼兒園了。不去潛水的日子裏,祝在過得宛如一個廢物。
她現在就是個甩手掌櫃,祝好有大家搶著帶,壓根不用操心。
知道這是賀遙最後一次潛水了,杜女士嘴上不顯,心裏開心得很,下班後拉著祝在去逛街。
“得給賀遙挑幾件新衣服。”
一開始,祝在還真以為她是熱衷於給賀遙選衣服。直到逛完整座商場,她提著大大小小的包包和裙子,祝在才意識到,杜女士隻是想給她自己一個購物的理由罷了。
無奈地陪她逛完女裝店,祝在忍不住提醒:“杜阿姨,你不是來給賀遙挑衣服的嗎?”
杜女士後知後覺,不自在地彆起鬢髮:“哈?是,是哦,來這家不錯,給他挑挑吧。”
極其隨便地挑了件襯衫,還老氣橫秋的,祝在嚴重懷疑隻有賀初明能穿。
想到可憐兮兮毫無地位的賀遙,祝在忍不住勾起唇角。
一時心軟,便也替他挑了幾件適合的衣服:“這幾件包起來吧。”
結賬前,一通異國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聽到陌生聲音,本能的心慌。
“打擾了,請問您是賀遙先生的家屬嗎?”
“……是。”
看了眼前方跟店員聊得正開心的杜筠心,祝在走出門,壓低了聲音:“有什麼事嗎?”
那邊停頓了片刻,方纔聲音沈重地開口。
“很抱歉告知您這個訊息,賀遙先生在這次9。19沈船打撈事故中出現了意外……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來悉尼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