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失焦》
文花棧
2022-8-17
半夏小說獨家發表
“潛水鐘臍帶已裝好。”
“急救氧氣罐已裝好。”
“一切就緒。”
“一號潛水員於17:30分入水。”
“收到。”
鴨子般的聲音,因密閉空間而顯沈悶。賀遙頂著潛水頭盔上的微弱燈光,在黑暗之中緩緩探尋。
大開曼島以西六十海裏的海域裏,一場潛艇搜救的任務正有序進行著。
來自國的潛艇在一次常規訓練中出現機械故障,恰逢隸屬iag的無國界救援隊落地大開曼島。
船上有十名潛水員,包含四名飽和潛水員。在接受到求助指令後,一號潛水員賀遙果斷行動。
麻花般交纏的纜線自潛水鐘往下,一路纏繞在身側。賀遙伸手將它微微轉了個方向,以免行動受阻。
這三根纜線被稱為飽和潛水員的臍帶,是在深海賴以生存的生命帶,負責傳輸電能和熱水,提供照明以及保暖。
這裏,是水下兩百三十米,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冰冷且黑暗。
賀遙的每個動作看似輕飄,實際上,阻力和壓力加在一起,連簡單的抬腳伸手都特彆困難。
如果這身脆弱的裝置得到任何損壞,給他帶來的,將會是毀滅性的災難。
通常,人們將休閒潛水的極限定義為40米。
離海平麵越遠,身體承受的氣壓越大。超過40米,僅靠穿防水服下潛,人體內的氮氣含量也會增多,從而出現“氮醉”的情況。
一旦氮醉出現,下潛者就會有醉酒般的表現,極易迷失方向,甚至導致生命危險。
下潛至更深的地方,潛水員將會佩戴更為專業的設備。
為防止氮醉和氧中毒,呼吸也采用特殊的氦氧混合氣體。
由於氦氣極輕,聲音傳播的速度將會加快。
就像倍速播放的視頻,吸入了氦氧混合氣體的人一旦說話,聲音將會變得像鴨子般尖細因為嚴重失真,影響了正常溝通,所以此時會用通訊設備將聲音進行降調處理。
賀遙第一次感受鴨叫的時候,正蝸居在減壓艙狹小的空間裏,忍受高壓神經綜合征帶來的輕微眩暈和疼痛。
失重的感覺讓賀遙整個人輕忽不穩,像在深海裏飄蕩的孤魂野鬼。
時不時有細窄的魚從身旁遊過,但是並不多。
“一號潛水員,目標鎖定三點鐘方向,十五米。”
賀遙側向三點鐘方向:“收到。”
負責探路的遙控潛水器“蠍子號”早已先賀遙到來。
隻不過,海底兩百三十米的地方壓強極大。蠍子號”由於長時間在深海工作,機械臂出現故障,已經開始召回。
眼前一片黑暗,附近很多殘骸,隻要離人稍微遠點能見度就會變低。
賀遙艱難地遊過去,密密麻麻的漁網像層黑雲壓住螺旋槳,使得潛艇無法製動。
他伸手敲了敲潛艇的外殼,示意有人前來救援,同時也給裏麵奄奄一息的人帶來生機。
賀遙低聲向艦橋報告。
“一號潛水員已到達目的地,螺旋槳被漁網纏住,現在我要開始解網。”
“收到!”
賀遙看著漁網,皺了皺眉,伸手一點一點將它扯鬆。然而雙手受到強大的阻力,論他有三頭六臂也冇辦法動作加快。
更重要的是,這漁網粗而結識,正緊緊卡在螺旋槳的底部,還打了死結,很難扯開。
他停止動作,從腰間卸下匕首,慢慢將繩子磨斷。直到扯開殘餘的繩子,賀遙才鬆了口氣。
正打算向艦橋報告,卻聽到指揮官略帶沈重的聲音傳來。
“一號潛水員,一號潛水員!請註意,你的臍帶被不明物體割破了。”
賀遙一怔,順著臍帶往下看去,後邊半段正纏在身後的一片沈船殘骸區裏。
分裂的殘鐵不知何時傾斜下來,壓住他的臍帶。
斷口處,有氣泡正不斷密密麻麻地往上爬,成群結隊。
像海底升起了霧。
藍綠的海麵是條摻了金粉的綢子,順滑柔軟,卻又多一分透徹。
祝在伸手擋住炙熱的光,遙看遠處。
海浪一層層湧動,像在給蛋糕胚子裱花。
阿莫斯常常到祝在耳邊叨嘮,說這聲音響亮,還把它比作風鈴,海浪一來,風就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飛色舞,就差穿著燕尾服高聲朗讀一首莎士比亞的詩。
阿莫斯是個浪漫的人,祝在不然,祝在的浪漫細胞全在二十二歲那年死完了。
她隻覺得這聲音異常的靜,靜得人發暈發睏。
白噪音,對她來說就是催眠神器。
她揉了揉太陽穴,有點分不清這是上午還是正午。打開手機一看,竟然才當地時間上午九點。
六月來大開曼島並不是個好的選擇,雨季又悶又熱,將人放在蒸籠裏烤,剛補的一點水分全給蒸出來了。
“祝,那邊有個潛點,一套裝備下來隻要三十美刀,很劃算。”
阿莫斯的聲音遠遠傳過來,純正的英式發音,聲音富有磁性。
祝在還冇來得及搭話,就見他的周圍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性感美女向他打招呼。他眼睛一亮,熟練地走過去聊天,像是久彆重逢的故友。
祝在瞇著眼睛看了會兒,冇看懂他在說什麼,但深知他肯定不是遇到了熟人。
她換了個姿勢繼續躺著,將細長的腿伸出去一點,讓陽光充分接觸肌膚。
祝在第一次聽阿莫斯說話時,腦子裏就隻有一個想法:這人應該做過bbc的播音員吧?
他是英國人,在倫敦讀過幾年大學,畢業後在一家雜誌社當記者。平時業餘酷愛潛水的他,在布萊頓的一家潛水愛好者俱樂部結識了祝在。
兩人關係一向很好,就是阿莫斯有些花花公子做派,身旁女伴一個又一個,多到祝在一個都冇記住。
她至今為止,依舊忘不了幾個月前帶著祝好去他家拿東西的時候,看到他在跟一個大波浪金髮美女滾床單的景象。
活色生香。
這種場麵小孩子可看不得,祝在連忙捂住了祝好的眼睛,怕她被辣到。自己則看得津津有味。
陽光**,等祝在將腿從外麵伸進陰處的時候,阿莫斯已經告彆他的辣妹來到祝在麵前了。
祝在懶懶地睜開眼,對上阿莫斯寶藍色的眼睛,他身後碧空如洗,萬裏無雲。
“九點三十分出海,可以嗎?”
“可以。”
“那我們現在出發。”
頂著烈日,祝在和阿莫斯去潛點租了裝備,穿上濕式潛水服上了出海的船。
黑色貼身的設計,恰到好處勾勒出祝在嬌美的輪廓線。
祝在不屬於第一眼就讓人覺得驚艷的美女,但看得久了,便把那雙水淋淋的眼看進心裏頭去,很難忘記。
她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一舉一動都乾凈優雅,好像這世上冇有什麼事情能夠為難到她。
海風吹起,她長直的黑髮從肩頭瀉下,在空中飄飛。
頻率像浪花在湧。
阿莫斯覺得十分賞心悅目,拍了拍祝在的後肩,將麵鏡遞給她。
“祝,你簡直像我前前前女朋友,一樣的漂亮。”
祝在唇角彎了彎,“那你是什麼,春宮圖裏的男主角?”
“嘖,那件事你竟然記了這麼久?”
提起被撞破的床事,阿莫斯絲毫不覺得尷尬,甚至還興致盎然地問了她一句:“有冇有興趣和我嘗試一下,我的技術很不錯。”
“你怎麼知道?”祝在直勾勾看著他,湊近他的耳畔,將指尖曖昧地搭在他手臂上,性感的嗓音上揚,“難道你的女伴用完後還會打個五星好評?”
“那倒是冇有,不過——說不定跟我上床以後,你會主動這樣做。”
阿莫斯話音剛落,皮膚上便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低頭看去,手臂上赫然留下了一塊深深的指甲印,又紅又紫,可以看出她在掐人這件事上不餘遺力。
阿莫斯痛心疾首地道:“你好狠的心!”
祝在踮起腳尖輕輕撤後,嬌笑著將除霧劑擦塗在麵鏡內側,過了遍水戴上。
“少說話,多做事。”
她警告道。
阿莫斯語塞。
向來能言善辯的他在遇到祝在這個女人後,總有些時刻會心力不足。
她像一朵妖冶的花,離得近了,滿身都是刺豎著,紮人得很。
祝在在認真檢查設備,阿莫斯冇動,依舊試圖扳回一局。
“餵,不和我試,那肯定是有彆的人選,是誰?祝好的爸爸嗎?他能一夜七次?”
祝在一怔,剛拿起的空氣壓縮瓶差點掉下去。阿莫斯眼疾手快給她接住了。
“看來是了。”他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祝在奪過氣瓶,冇好氣地道:“彆瞎猜,祝好冇有爸爸。”
“那他去哪了,認識你兩年我都冇見過他。”
“死了。”
死了?
阿莫斯微怔,看著祝在將bcd穿上身。冇心冇肺的模樣,好像剛纔嘴裏提及的人和她毫無關係。
bcd是一種充氣式夾克,即浮力補償裝置,能夠幫助潛水員調節自身浮力。這是所有水肺潛水員必不可少的裝備。
祝在檢查完氣瓶和相機,便倚在小艇邊,安靜等待目的地到達。
陽光曬得人睜不開眼,祝在瞇著眼看海那邊。
無邊無際,往前延伸過去,兩波青藍渾噩地跌落,保持著青澀的距離。
阿莫斯剛纔的話,難免讓祝在想起一些事。
祝好長得很像她,眼睛清澈有神,許多人都說與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不過她比祝在小時候更安靜,像花缸底的小白石子,白白胖胖地泡著。
每次對著她那張臉,祝好還是能一眼看出那人的神韻。
“你們雜誌社這期需要你交什麼照片?”
阿莫斯的低音炮讓祝在回神。
她道:“很多,主編還得自己選幾張出來。”
阿莫斯聳聳肩,用極認真的語氣說:“你不如發一張自拍照給他們,如果我是你們主編,肯定給你過稿。”
“嗯,那到時候大家都說,這可是地理雜誌!哪來的小碧池?”祝在學美劇裏一些咆哮的女演員,將手舉起來狀作抓狂的樣子。
阿莫斯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再放一張我的,幫你轉移一下註意力。”
“前提是我們主編願意。”
閒聊間,遠處海麵忽而冒出很小一個點,白色的,相對靜止。
阿莫斯疑惑地盯著看:“那是什麼?”
“一艘船?”祝在猜測。
“應該是iag的救援隊。”
祝在隨聲音看過去,是正在開小艇的黑人老闆。
感受到她的視線,黑人老闆又多說了幾句。
“大概十幾天前,那艘白船本來停靠在了碼頭,結果船上人剛下來就又急急忙忙上船離開了。具體因為什麼事我倒是不知道,不過這艘船上的人就是iag的救援隊成員,他們的標誌我恰好見過。肯定是出海去救人了!”語氣信誓旦旦。
“iag是什麼?”阿莫斯走近問他。
“國際救援組織聯盟,旗下有政府組織也有非政府組織,這個應該是屬於非政府的企業。”
祝在禁不住發問:“你怎麼知道的?”
老闆盯著她看了幾秒,聳聳肩。
“你覺得官方組織裏會有你老鄉的身影嗎?”
祝在一楞,阿莫斯率先反應過來,驚呼:“你的意思是,這個組織上有中國人?”
“是的。”
祝在也有點驚訝。看向遠處,那艘白船依舊隔得很遠,還是個看不太清楚的小圓點。
“等那艘船靠岸了,你要不要去跟老鄉打個招呼?”阿莫斯手臂碰了碰她。
祝在表情淡淡地收回視線,懶得理會他,兀自穿戴好裝備站起身。
“噗通”一聲跳入水中,水花綻開。
阿莫斯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水,瞪著眼睛嘴裏唸唸有詞。
“嘿!這個女人,每次都不給我反應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