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間詞 第72章 從滿懷期待等到心浮氣躁（一）

第72章 從滿懷期待等到心浮氣躁（一）

南城門外，暮色四合。

瑞國公府二管家周福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天了。

他裹著厚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腳不停地跺著地，可那寒意還是從腳底心一直竄到頭頂。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小廝更是凍得鼻頭通紅，縮著脖子直打哆嗦，像兩隻被霜打了的鵪鶉。

周福踮起腳尖往官道上張望了一眼，暮色裡，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伸向遠方，漸漸消失在暗沉的天色裡。

偶爾有一兩輛馬車匆匆駛過，揚起一路塵土，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都沒有 帶著羅家家徽的馬車。

他心裡有些犯嘀咕。國公爺隻吩咐他來接人，可九爺究竟哪日到京，他也不知道。

說是這幾日，可具體是哪一日，誰也說不好。已經連著等了好幾天了，三房那邊沒給準信。

他隻能天天來守著，今日已經是第三日了。

“管家，今日怕是又等不著了吧？”一個小廝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福沒理他，又往官道上望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城門外不遠處，兩匹馬並排立著，也在風口裡。

陸庭筠裹著一件銀灰色的狐裘，毛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也被冷風吹得通紅。他不停地搓著手，在馬上微微晃著身子，試圖讓凍僵的腿腳活泛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打聽明白，羅柿子是在今日進京嗎？”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問出這句話時，牙齒磕得咯咯響。

不是他不抗凍，也不是身上這件狐裘不保暖。任誰在寒冬臘月的城門外風口處站上將近兩個時辰，都有點受不住了。

那風像是長了眼睛，專往領口、袖口裡鑽，冷得人骨頭縫裡都冒寒氣。

蕭景湛不比陸庭筠強多少。他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鶴氅，本是極禦寒的料子，可這會兒也被風吹透了。

他的臉綳得緊緊的，嘴唇有些發白，可還是板著那張慣常冷淡的臉，朝著遠處張望。隻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出賣了他心裡的焦灼。

“你昨晚不也親耳聽到寒星說，他們昨日確實到了新亭驛。”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常見的焦灼，“按理來說，今早從新亭驛出發，午時前後就該進城了。都這個時辰了，就算是走的，也該到了。”

“那怎麼還沒來？”陸庭筠急得又往官道上看了又看。

暮色裡，官道上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隻有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沙沙地跑。

“會不會出事了？”陸庭筠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聲音也跟著緊了幾分，“路上遇到劫道的？還是病了？”

“不會。”蕭景湛的語氣很篤定，可他那微微握緊韁繩的手，卻暴露了他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麼放心，

“羅大人這次進京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沿途驛站都有接待，出不了大事。更何況——”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更何況，寒星說羅柿子一路上都很老實。”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虛。羅柿子老實？她在雲川的時候，連城牆都攔不住她。

可這些日子，他確實收到訊息，說羅家車隊一路規規矩矩，半點岔子都沒出。想來羅紹彥是叮囑過的，更何況那丫頭隻是活潑開朗，卻並不傻。想必不會拿他爹的前程 開玩笑。

陸庭筠聽了這話，心裡的石頭往下落了落，可沒過多久又懸了起來。

他看了看天，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已經沉下去了，暮色四合，灰濛濛地壓下來。

就在這時候，城內隱隱傳來鼓聲。

“咚——咚——咚——”

閉門鼓。

兩人同時抬頭，臉色都微微變了。

城門口的兵丁們開始動起來了。兩個守兵走到弔橋絞盤前，卸下卡榫，開始緩緩轉動絞盤。

沉重的弔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寸一寸地往上抬。橋麵上殘留的塵土簌簌地往下落，掉進護城河裡，激起細小的漣漪。

周福的臉色也變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官道。暮色裡，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伸向遠方，消失在天地盡頭。什麼也沒有。

他嘆了口氣，知道今日是等不著了，明日再來吧。

“走，回府。”

他一揮手，帶著兩個小廝轉身進了城。走到城門口時，弔橋已經收起大半，守城的兵丁開始驅散還在城門附近徘徊的行人。

“快些快些！要關城門了！”一個校尉模樣的人揮著手。

周福加快了腳步，帶著兩個小廝穿過城門洞，頭也不回地往城裡走去。

城外，陸庭筠看著那扇城門，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等了兩個時辰，從日頭高懸等到暮色四合，從滿懷期待等到心浮氣躁。那個人，終究沒有來。

弔橋還在緩緩升起，城門開始合攏。

“走吧。”蕭景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明日再來。”

陸庭筠沒有動。他騎在馬上，看著那兩扇厚重的城門一點一點地合上，看著最後一線門縫被合上，聽著門栓落下的沉悶聲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有些無奈，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她是不是故意的？”

蕭景湛沒有回答。他隻是撥轉馬頭，往城裡走去。

兩人騎著馬，跟在最後一批進城的人流後麵，在城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穿過了城門洞。弔橋在他們身後完全升起，發出沉悶的“哢嗒”聲，卡在了門閂上。

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帶著冬日特有的乾冷，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兩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誰都沒有說話。

閉門鼓還在敲著，一聲一聲的，沉甸甸的，像是敲在心上。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