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間詞 第70章 集賢裡（一）

第70章 集賢裡（一）

夾著尾巴做人的羅柿子在馬車裡悶了兩天，就坐不住了。

第二日午後，她實在忍不住，讓車夫停了車，翻出一件新做的大氅衣裹在身上，騎上馬就往前頭沖。冷風灌進脖子裡，刀子似的，可她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在雲川騎慣了馬的人，哪受得了整天蜷在馬車裡？

然而不過半個時辰，她就給凍回來了。

臉蛋紅撲撲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霜花，一進車廂就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鄭錦心疼得不行，一邊把暖爐往她手裡塞、一邊用烘的暖暖的毯子裹住她，又一邊輕聲埋怨：

“不讓你出去你偏不信，看凍著了怎麼辦？待會兒到客棧，一定給我喝上一大碗濃濃的薑湯纔算完事。”

羅柿子自知理虧，縮著脖子往鄭錦肩頭靠，把暖爐舉起來貼了貼快要凍僵的耳朵，滿嘴不走心地答應著：

“好好好！都聽姨母的。”

鄭錦替她攏了攏披散的頭髮，又往她手裡塞了隻手爐，嘴裡還在唸叨。羅柿子聽得耳朵起繭，眼珠子一轉，轉身去拉一旁看書的羅紹彥：

“爹，下棋下棋！悶死了，陪我下一盤。”

羅紹彥頭也不抬：“不下。”

“為什麼？”

“跟你下棋，不是消遣是受罪。”

羅柿子不依不饒，伸手去抽他手裡的書：“就一盤！就一盤還不行嗎？”

羅紹彥被她纏得沒法，把書合上，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下可以，不許悔棋。”

“不悔不悔！”羅柿子答應得比什麼都快，手腳麻利地把棋盤擺好。

羅紹彥搖了搖頭，他這個閨女，什麼都好，就是下棋這個毛病改不了——落子比誰都快，輸得也比誰都利索。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羅柿子的白子就被殺得七零八落。她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拿剛下的那顆子：

“這步不算，我沒看清。”

羅紹彥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說了不許悔棋。”

羅柿子鼓了鼓腮幫子，不情不願地縮回手，嘴裡嘟囔著：

“再來一盤。這回我認真下。”

羅紹彥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棋子收回盒裡：“再來可以，輸了不許哭。”

“誰哭了！”羅柿子瞪大眼睛，“我什麼時候下棋哭過？”

“五歲那年，輸給我三盤，哭得滿院子都知道。”

羅柿子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說：“那是五歲！現在我十四了！”

“十四跟五歲，在你身上沒什麼區別。”羅紹彥麵不改色地落子。

一旁看書的鄭錦忍不住彎了嘴角。

高文淵的馬車跟在後麵，一路上住宿吃飯安排得妥妥噹噹，從沒出過半點差錯。

羅紹彥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做事細緻周到，不張揚，不邀功，該他做的事絕不含糊，不該他問的事從不多嘴。這份沉穩，讓人放心。

一行人走走停停，倒也自在。十一月的天雖然冷，可日頭好的時候，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十一月十八，午時不到，車隊終於馬上就要抵達了京城。

在距離京城外的岔路口，羅紹彥吩咐車夫：“往右拐，走北門進京。”

“為什麼要走北門？”羅柿子不懂就問，一臉疑惑地看著她爹。

羅紹彥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幾分得意。

“你不是不想住到瑞國公府嗎？”他說，“那就隻能走北門了。”

“為什麼？”羅柿子懶得思考，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被馬車顛的不轉了。

羅紹彥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頂，手掌下細軟的髮絲讓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模樣。

“我大伯——你的伯祖父，一定會派人在南城門迎接咱們。隻要大車小輛全進了國公府，咱們可就張不開嘴說另府別居的話了。”

羅柿子聽明白了，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懶洋洋地靠回鄭錦肩頭，嘟囔了一句：“老狐狸。”

“沒有我這個老狐狸，怎麼生得出你這隻小狐狸？”羅紹彥捏了捏女兒的鼻子，看著她皺著鼻子往後躲，滿眼都是笑意。

這一繞就繞了將近一個時辰。馬車沿著城牆根兒慢慢地走，終於到了北門。守門的官兵查驗了公文和戶貼，便放了行。

馬車駛入城門，車外的喧囂聲一下子湧了進來——小販的吆喝聲、車馬的轆轆聲、行人的說笑聲，混成一片，熱熱鬧鬧地擠進車廂。

羅柿子坐直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爹。羅紹彥被她看得皺了皺眉：“想做什麼？”

羅柿子朝他甜甜地咧嘴一笑，然後伸出手指，悄悄地把車簾挑開一條縫。

冷風裹著市井的氣息鑽進來，帶著烤紅薯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還有塵土的味道——不好聞，可這是活生生的、熱氣騰騰的味道。

羅柿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來，這就是上京城啊。

路比雲川寬了不止一倍，能並行六輛馬車。行人摩肩接踵，街邊的買賣鋪麵一家挨著一家，幌子飄飄揚揚，看得人眼花繚亂。

二層的酒樓臨街的窗戶糊著明紙，隱約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絲竹聲和笑鬧聲從窗戶裡飄出來。

羅柿子的目光從一個鋪麵跳到另一個鋪麵，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看夠了嗎？”羅紹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

“沒有。”羅柿子頭也不回。

羅紹彥搖了搖頭，到底沒把她的手從簾子上拉下來。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喧囂聲漸漸遠了些。又走了一陣，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瘦的樹枝。青石板路麵掃得乾乾淨淨。

集賢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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