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劑裡的火焰 第470章

市交通醫院住院部三樓的走廊靜得隻剩零星的腳步聲，消毒水的味道比急診室更濃鬱，帶著一股冰冷的化學氣息，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晚春濕氣，黏在人麵板上，格外黏膩不舒服。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光斑，卻絲毫驅散不了空氣中的壓抑。

劉艷站在302病房門口，身上已經換下了昨晚那件沾著泥點的紅色弔帶禮服，換成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和白色闊腿褲——衣服是新的，麵料柔軟，襯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愈發沒有血色。她手裏攥著一個米白色的保溫桶，桶身印著簡約的櫻花花紋，指腹反覆摩挲著花紋邊緣，卻始終沒有抬手推門進去的動作，眼神裡滿是猶豫和不安。

“劉廠長，你來了。”唐副廠長從醫生辦公室走過來，黑色外套的釦子沒係，露出裏麵皺巴巴的淺灰色襯衫，領口還有明顯的摺痕。他眼底的紅血絲比昨晚更明顯，眼下的黑眼圈也重了幾分，顯然是一夜沒閤眼。“醫生剛纔跟我說，趙副總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顱內出血已經控製住，但還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24小時，不能掉以輕心。”

劉艷輕輕點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幾乎要被走廊裡的風聲掩蓋：“我知道了，唐廠長。”她晃了晃手裏的保溫桶，“這裏麵是我早上起來熬的小米粥，想著趙副總醒了可能會餓。等會兒您幫我遞給護工吧，我……我還有點事要先回廠裡處理，原料分廠今天還有個裝置檢查，不能耽誤。”她說著就要轉身，腳步卻被唐副廠長的聲音叫住。

“劉廠長，等一下。”唐副廠長上前一步，攔住了她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緊緊攥著保溫桶的手上——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保溫桶的提手都被捏得變了形。唐副廠長的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語速也慢了下來：“昨晚送趙副總來醫院的時候，你說你們是從老鄉宴散場後就分開了，你自己打車回了家。但我早上又聯絡了昨晚送趙副總回家的計程車司機，他很肯定地說，當時隻有趙副總一個人在車上，而且上車前情緒很激動，還在路邊摔了東西，像是跟人吵過架。”

唐副廠長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劉艷驟然緊繃的側臉，繼續說道：“而且我讓行政部查了趙副總的手機通話記錄，他昨晚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正好是你說的‘已經分開半小時’之後。司機說，趙副總上車後一直在打電話，語氣很生氣，可你卻說，你當時已經睡了，沒聽見電話響。劉廠長，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劉艷的肩膀猛地一顫，手裏的保溫桶差點從手裏滑落，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才勉強穩住。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眼角還掛著未掉的淚珠，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甚至還有一絲委屈：“唐廠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是在懷疑我嗎？我昨晚跟趙副總在酒店門口分開後，就直接打車回家了，洗漱完大概十點就睡了，手機調了靜音，真的沒聽見他打電話！趙副總出事，我也很著急，可您不能因為這些巧合，就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啊！”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工會主席張姐拎著一個透明的膠袋走過來，袋子裏裝著蘋果、香蕉和幾包日用品。她看到唐副廠長和劉艷之間緊繃的氛圍，還有劉艷泛紅的眼睛，趕緊加快腳步走上前，笑著打圓場：“怎麼了這是？大清早的，怎麼還鬧起情緒了？唐廠長，劉廠長，有話好好說啊，現在最重要的是趙副總的身體，別的事都能慢慢商量。”

唐副廠長看著劉艷泛紅的眼睛，還有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皺了皺眉。他原本還有更多疑問——比如趙副總眼鏡上的暗紅色痕跡是什麼，比如劉艷禮服上的泥點是怎麼來的，可當著張姐的麵，這些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沒什麼，就是跟劉廠長確認一下昨晚的具體情況，怕有遺漏的細節影響後續處理。既然你要回廠裡處理工作，那這裏就先交給我和張姐吧，趙副總這邊有任何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聯絡你。”

劉艷趕緊點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沒有停留，轉身快步朝著電梯口走去。白色闊腿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卻沒了往日的優雅，反而透著幾分倉促和慌亂。走到電梯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302病房的門，眼底的慌亂被迅速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有後怕，有緊張，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慶幸，彷彿躲過了一場不小的危機。

電梯門緩緩關上，將劉艷的身影吞沒。張姐看著電梯樓層數字一點點下降，才轉頭小聲問唐副廠長：“唐廠長，你剛纔到底跟劉廠長說什麼了？看把她委屈的，眼睛都紅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唐副廠長走到走廊的窗邊，推開一點窗戶，讓新鮮空氣透進來。他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眉頭依舊緊鎖，語氣裡滿是疑惑：“誤會？我看不一定。張姐，你沒覺得劉廠長今天的反應很奇怪嗎？她口口聲聲說擔心趙副總，卻連病房門都沒進，熬了粥也不敢自己送進去；而且趙副總平時酒量挺好，昨晚在宴席上也沒喝多少，怎麼會突然情緒激動，還在路上出了意外？”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昨晚在事故現場拍的，照片裡除了摔碎的金絲眼鏡，還有一片沾著汙漬的紙巾，“我昨晚去事故現場的時候，還發現了這個，紙巾上有淡淡的口紅印，顏色跟劉廠長昨晚塗的口紅很像。還有趙副總眼鏡上的暗紅色痕跡，我讓醫生幫忙看了，初步判斷可能是口紅或者紅酒漬，但具體是什麼，還得等化驗結果。”

張姐湊過來看了看照片，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你的意思是……趙副總昨晚跟劉廠長分開後，其實還見過麵？甚至可能吵過架？”

“不好說。”唐副廠長收起手機，眼神裡滿是凝重，“但劉廠長肯定沒說實話。她越是刻意撇清關係，我越覺得這裏麵有問題。現在就等兩個結果——一是趙副總什麼時候能醒，二是化驗結果出來，看看那些痕跡到底是什麼。在這之前，咱們隻能先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別打草驚蛇。”

走廊裡再次恢復了寂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病房傳來的細微聲響。張姐看著唐副廠長嚴肅的側臉，心裏也泛起一陣不安——她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場普通的意外，可現在看來，事情恐怕比想像的還要複雜。而病房裏還在昏迷的趙副總，和已經離開醫院的劉艷，到底誰才知道昨晚的真相？

兩人站在窗邊，各自沉默著，心裏都在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做。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戶灑在走廊的地麵上，光斑越來越大，卻始終照不進兩人心裏的疑慮。這場看似平靜的病房外對峙，不過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幕，而那些未說出口的質疑，和刻意偽裝的平靜，終將在某個時刻，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