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五分,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辦公室裡,鍵盤敲擊聲像細密的雨絲。老李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考勤表,滑鼠指標停在“遲到三次”的員工姓名上,正猶豫著要不要標註“警告”,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林總助的節奏,通常隻有急事才會這麼匆忙。
他連忙起身,椅腿在瓷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桌上的搪瓷杯晃了晃,裏麵泡了半天的菊花茶漾出淺黃的水痕,杯沿還沾著上週開會時不小心蹭到的墨漬。老李下意識地捋了捋皺巴巴的襯衫領口,那是去年公司年會發的工裝,洗了幾次後領口已經有些變形,但他總覺得穿舊衣服幹活更自在。
“老李,來不及寒暄了。”林總助推門進來,手裏攥著張折得整齊的A4紙,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許總下了死命令,近三年的人事製度執行情況,要全麵清查。”他把紙往桌上一放,油墨印刷的“重點清查範圍”幾個字格外醒目,邊緣還留著印表機卡紙時撕出的毛邊。
老李的目光剛落在紙上,指尖就控製不住地發顫。他伸手去拿,指腹蹭過紙麵,能清晰摸到油墨未乾的凸起。第一條“晉陞人員覈查”下麵,用紅筆標註著“民主評議記錄、業績達標證明、公示存檔”三個要點,每一項都像根針,紮在他心裏最清楚的那塊地方——去年技術部張工晉陞主管時,民主評議表是部門助理代填的;前年行政組劉組長上位,業績報告裏有三個月的資料都是湊數的。
“不隻是晉陞。”林總助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辦公室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嗡嗡”作響,剛好能蓋住他們的談話,“辭退人員也要查,尤其是工齡超五年、有技術職稱的。許總特意交代,要看責任認定材料全不全,工會簽字有沒有漏。”
老李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菊花茶的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沉。他在人力資源部幹了八年,抽屜最底層鎖著個鐵盒子,裏麵放著這些年“不太對勁”的人事檔案影印件——有去年被辭退的老陳的材料,明明是部門主管搶了他的專案,最後卻以“工作失誤”為由解除合同,工會簽字欄是空的;還有前年前台小孫,就因為拒絕幫經理接送孩子,被安了個“服務態度差”的罪名,離職證明上連公章都蓋得歪歪扭扭。
“林助理,這裏麵有些事……”老李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抬頭看向林總助,眼底滿是猶豫,“都是老領導打過招呼的,真要查,怕是會捅馬蜂窩。”他想起上個月財務總監還來找過他,讓他“關照”下剛入職的侄子,要是這次清查鬧大了,說不定連自己都要被卷進去。
林總助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他從口袋裏掏出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又自己點了一根,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我知道難,昨晚我對著近三年的人員變動表看了半宿,光高階技術崗的異常變動就有十幾起。”他彈了彈煙灰,落在老李沒來得及收拾的考勤表上,“但許總說了,這次必須查,哪怕查出問題,責任他來擔。”
老李的手指在清查清單上反覆摩挲,紙麵被蹭得有些發毛。他想起剛進公司時,老部長跟他說的話:“幹人事的,心裏得有桿秤,不能讓老實人吃虧。”可這些年,為了保住工作,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那些不合理的人事變動一次次通過審批,心裏的秤早就歪了。
“你挑兩個可靠的人,秘密調查。”林總助把煙蒂摁滅在一次性紙杯裡,聲音突然變得堅定,“別聲張,檔案室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所有許可權都開放,但你們查的材料不能帶出檔案室,每一份影印件都要登記備案。有可疑情況立刻向我彙報,絕對不能讓訊息提前泄露。”
老李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同事——周萍正在整理社保報表,做事細緻,連小數點後兩位都要反覆核對;殷梅剛調過來半年,性子直,眼裏容不得沙子,上次還因為員工加班工資計算錯誤,跟財務部門吵了一架。這兩個人,倒是合適的人選。
“行。”他重重點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她們倆啟動,先從2021年的晉陞檔案查起,避開部門經理們的視線。”他把清查清單摺好,放進襯衫內袋,那裏貼著胸口,能感受到紙張的溫度,像揣著塊滾燙的石頭。
林總助走後,老李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考勤表發愣。滑鼠指標還停在那個“遲到三次”的員工姓名上,他突然覺得,比起那些藏在檔案裡的暗箱操作,遲到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麼。他開啟抽屜,摸出那個鐵盒子,鑰匙插進鎖孔時,手還是有些抖——這次清查,或許是他彌補過去遺憾的機會。
下午快下班時,老李故意留在辦公室。等其他同事都走了,他才走到周萍的工位前,把一張寫著“明天九點,檔案室見”的便簽紙壓在她的滑鼠下。又走到殷梅的桌前,放了本《人事檔案管理條例》,在“檔案覈查流程”那一頁夾了片乾枯的楓葉——那是去年秋天他在公司樓下撿的,一直放在抽屜裡當書籤。
鎖門時,走廊裡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老李走在昏暗的走廊裡,手還揣在內袋裏,緊緊攥著那張清查清單。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說不定還要麵對各種壓力和阻撓,但一想到許總說的“不能讓真正的人才受委屈”,他的腳步就莫名堅定了些。
走出寫字樓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老李抬頭看了看,遠處的雲朵像一團團棉絮,輕輕飄著。他摸出手機,給周萍和殷梅分別發了條訊息:“明天的事,關乎很多人的公道,拜託了。”傳送成功的瞬間,他覺得胸口那塊滾燙的石頭,似乎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