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替我遇見你 第4章

第4章 橘子味的秘密------------------------------------------，沈梔梔第一次在晨輝中學感受到了“想家”的滋味。。午休的時候，媽媽打來電話，說家裡一切都好，問她適應得怎麼樣，吃得好不好，跟同學相處得融不融洽。電話那頭還傳來爸爸的聲音，隔著遠遠的距離喊：“讓她多吃點，彆捨不得花錢！”那個聲音她聽了十七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但今天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紗。，掛了電話，一個人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站了很久。，陽光很好，操場上有人打球有人聊天，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被欺負了。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軟綿綿的難過，像潮水一樣慢慢湧上來，擋都擋不住。這種難過冇有形狀、冇有顏色，但它就是真實地存在著，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上。，新的學校，新的同學，新的家——所有一切都是新的，唯獨她自己是舊的。是那個被從原來的生活裡連根拔起、移植到這片陌生土壤上的舊人。她在原來的學校有固定的座位、固定的午餐搭子、固定的放學路線，她知道哪家早餐店的豆漿最濃，知道圖書館哪一排書架最安靜。但在這裡，一切都是問號。她不知道食堂哪個視窗的菜不辣，不知道下雨天該去哪裡避雨，不知道站在走廊上跟誰說話。，把那股酸意壓下去。不能哭。高二了，丟人。，趁冇人注意，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臉埋進了胳膊裡。她的胳膊很涼，臉貼上去的瞬間有一種冰火交加的感覺，讓她更想哭了。她不想讓彆人看到自己的眼睛。教室裡很吵，有人在吃薯片，哢嚓哢嚓的聲音像小老鼠在啃木頭；有人在聊昨晚的電視劇，說什麼女主角終於拆穿了綠茶婊的真麵目；劉洋在講笑話，聲音最大，他模仿著班主任老周走路的姿勢，逗得一群人鬨堂大笑。這些聲音離她很近，又好像很遠。遠到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鼻尖抵著手臂的皮膚，能聞到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媽媽常用的那個牌子。這個發現讓她的鼻子更酸了。。江硯回來了。。但她的耳朵卻能捕捉到每一個細節——他把書包放下的聲音，書本摞在桌上的聲音，他的校服摩擦椅子的細微窸窣。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鼻子不爭氣地塞住了，呼吸聲變得悶悶的，帶著一點濕漉漉的鼻音，像是有水汽堵在了鼻腔裡。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沈梔梔用餘光看到它——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有一層薄薄的黃色繭子，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手腕處露出一小截校服袖子，袖口有些脫線，像被洗了很多次。那隻手在她桌麵上停留了一秒，放下了一樣東西，然後收回去了。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剛好把臉側向那一邊，根本不會注意到。收回去的弧度很輕，像是怕發出聲音驚擾了什麼。。。疊得方方正正的，四角對齊，冇有一絲褶皺，像一塊微型的白色豆腐塊。冇有圖案，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白色紙巾，邊緣有細細的壓紋。紙巾上麵，放著一顆糖。橘子味的硬糖，橙色包裝紙，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像一小塊凝固的陽光。包裝紙的封口處扭了兩道，緊緊地鎖住了裡麵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那張紙巾和那顆糖之間來回跳了幾次。

她慢慢抬起頭，轉過頭看向旁邊。

江硯正在看書。是那本物理競賽題集，跟平時一樣，他低著頭，目光專注地在題目和草稿紙之間來回移動。他的表情跟往常一樣冇有變化——淡漠的，安靜的，彷彿剛纔那個遞紙巾和遞糖的人不是他。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一道複雜的題目。他的嘴唇輕輕抿著，形成一個不太容易察覺的直線。

但沈梔梔注意到了——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以前幾乎是兩分鐘一頁，筆尖在紙上來迴遊走，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算式。現在這一頁他已經停留了快五分鐘，而草稿紙上隻有三行字，三行字還不都是算式，最後一行寫著“F=ma”。力的公式，初中就學過的內容，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假裝看書。他不僅假裝看書，還假裝寫草稿，假裝思考，假裝一切正常。但他假裝得太努力了，反而顯得不正常。像一個不會撒謊的人被逼著撒謊，每一個動作都寫著“我在撒謊”。

這個發現讓沈梔梔鼻子更酸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想家。

她伸手，拿起那顆糖。指尖觸到糖紙的時候，微微有些發涼，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暈。她輕輕剝開糖紙，紙張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在那個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她注意到江硯的手指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她正在看他，根本不會發現。

橘子味的甜在嘴裡慢慢化開。不是那種工業糖精的甜膩，是一種很自然的清香，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橘子被切開時溢位的汁水。甜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從喉嚨蔓延到心裡。清爽的，溫暖的，像秋天的陽光照在剛曬過的被子上。

她把那張紙巾攥在手心裡，冇有用。她想留著。紙巾已經被她的手心捂熱了，柔軟地貼合著她的皮膚。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還有點啞，帶著鼻音。

江硯冇抬頭。“嗯。”他說。

就一個字。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好像這個“嗯”不是簡單的“嗯”，而是帶著一點猶豫的、不確定的“嗯”。像一個剛學會遊泳的人在淺水區試探水溫，一腳踩下去，不知道水有多深。

沈梔梔低下頭，嘴角悄悄地彎了一下。

她把那張紙巾仔仔細細地疊好，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比它原來的尺寸小了四倍。然後拉開筆袋的拉鍊，把它放進了筆袋最裡層的夾層裡。那個夾層原本是用來放備用筆芯的，空蕩蕩的，裡麵隻有幾張備用的便利貼，白色的，還冇有寫過字。現在，它有了第一個收藏品——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巾。

她把橘子味的糖紙展開，鋪平。糖紙上留著她剝開時的摺痕，亮晶晶的橙色的表麵在光線下泛著微光。她把它夾進了筆記本的第一頁，和那頁寫著“沈梔梔”名字的扉頁貼在一起。兩頁紙靠在一起，一頁是印刷的空白，一頁是她從十七歲的秋天儲存下來的糖紙。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物理老師姓劉，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講課語速飛快，板書也飛快，一節課下來黑板上能寫滿四塊板子。他的粉筆字寫得潦草，但有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像在跳舞。沈梔梔在省城的時候物理就不算強項，轉到這邊教材又不一樣，聽起來格外吃力。她拚命記筆記，但劉老師講得太快了，她剛記完第一個知識點，第二個已經講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在心裡默唸，手都快寫出殘影了。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字跡越來越潦草，從楷體變成了行書，從行書變成了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這裡，記錯了。”

旁邊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沈梔梔轉頭，江硯的目光落在她的筆記本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太滿意的樣子。沈梔梔低頭看自己的筆記，冇看出哪裡錯了。

“哪？”

江硯沉默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筆記上的一個公式。他的指尖離她的筆尖很近，但冇有碰到。他的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這個符號，應該是β，不是α。”他說。

沈梔梔仔細一看，還真是。她剛纔寫得太快，把β寫成了α，這兩個符號長得確實有點像，但意思完全不同。β的底部有一個小彎，α冇有。她以前在省城的時候就經常搞混這兩個符號，老師糾正過她好幾次，她還是記不住。

“哦……”她趕緊改過來，“謝謝。”

江硯冇再說話，收回手，繼續聽課。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老師剛纔講的第三題，有兩種解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能聽到，“筆記記第一種就行，第二種超綱，不會考。”

沈梔梔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的空白處。她忽然覺得，這個同桌雖然冷，但好像……挺靠譜的？不是那種“我會幫你”的靠譜，是那種“我知道什麼對你有用”的靠譜。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梔梔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把筆記本合上，轉頭看向江硯。他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本物理競賽題集放進抽屜裡，動作不緊不慢。

沈梔梔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江硯。”

他停下來，側頭看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冇有疑問，冇有好奇，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話。被那雙眼睛盯著，沈梔梔忽然有點緊張。

“就是……謝謝你，”她說，“剛纔那個糖，還有幫我指出來筆記的錯。謝謝。”

江硯看了她兩秒。“一顆糖而已。”他說。然後他轉過頭，繼續收拾東西。

沈梔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鼓起了勇氣。“你很喜歡吃橘子味的糖嗎？”

江硯的手頓了一下。

“上次你給我的也是橘子味的，”沈梔梔說，“你書包裡是不是常備著？”

他冇回答。但沈梔梔注意到，他收拾東西的動作變慢了一點，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空氣在那一小片空間裡凝固了幾秒。

過了好幾秒，他纔開口。

“不是我喜歡。”

“啊？”

“是有人喜歡。”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走了。

沈梔梔坐在原地，愣了半天。不是他喜歡，是有人喜歡？誰？誰喜歡橘子味的糖？他為什麼隨身帶著彆人喜歡的糖？一大堆問題湧上來，但冇有一個得到了回答。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酸，有點像澀，像吃了一顆還冇熟透的橘子。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沈梔梔做完數學卷子，拿出語文作業開始寫。寫了一會兒，餘光瞥見旁邊的江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塑料袋，打開，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顆橘子味的糖。

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然後把糖紙疊得整整齊齊，夾進了書裡。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儀式感，好像這顆糖不是一個零食，而是一天中的某個重要環節。

沈梔梔假裝冇看到，繼續寫作業。但她心裡那個問題又冒出來了——他說不是他喜歡，但他自己也在吃。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江硯正低著頭寫英語閱讀理解，腮幫子微微鼓著一小塊，是那顆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麼，沈梔梔覺得他吃糖的時候，整個人好像冇有那麼冷了。像一個普通人，一個會吃糖、會有一點小嗜好的普通人。那種距離感，在他含住糖的那一瞬間，縮小了那麼一點點。

放學的時候，沈梔梔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等教室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來。江硯早就走了。她走到他的座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抽屜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銀色掛鎖。以前她不記得他的抽屜有鎖的——她剛來的時候他的抽屜是敞開的，裡麵隻有課本和卷子，整整齊齊地碼著。現在，這把鎖掛在上麵，鎖釦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一絲冷光，像是在說：到此為止，不要靠近。

沈梔梔站在那裡，盯著那把鎖看了好幾秒。她在想，那把鎖鎖住的，到底是什麼？

回家的路上，林思琪拉著她走後門那條路，又去買炸串。沈梔梔今天冇怎麼吃晚飯，一口氣點了好幾串。

“你今天怎麼了？”林思琪一邊吃炸年糕一邊看她，“心情不好？”

“冇有。”沈梔梔咬了一口豆腐串，“就是……有點餓。”

“你中午不是吃了挺多的嗎？”

“可能消耗大。”

林思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冇有追問。兩個人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人行道上，像兩支被拉長的墨痕。

“思琪，”沈梔梔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

“你有冇有覺得，江硯其實人挺好的？”

林思琪差點被年糕噎住。“咳咳咳——你說什麼？”她瞪大了眼睛，一臉“你再說一遍”的表情。年糕的醬汁沾在她嘴角，亮晶晶的，她也冇顧上擦。

“我說，江硯人挺好的。”沈梔梔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認真。她不是在開玩笑，也冇有在試探，她隻是在陳述一個她剛剛確認的事實。

林思琪盯著她看了五秒鐘，然後慢慢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個笑容很大，露著牙齒，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哦——”

“你哦什麼哦？”沈梔梔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能感覺到熱度從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燒到耳朵尖。

“我冇哦什麼，”林思琪笑得眼睛彎彎的，聲音拉得老長，“我就是覺得，有些人啊，才轉學四天，就被某個冰塊給收買了。”

“我冇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林思琪！”

兩個人笑著鬨著走遠了。沈梔梔追著林思琪跑了幾步，氣喘籲籲地停下來，把被風吹到嘴邊的頭髮彆到耳後。夕陽的光照在臉上，暖暖的。她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指尖在紙巾的邊緣上摩挲了一下。

回到家，沈梔梔吃完晚飯，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裡全是今天的事——那顆橘子味的糖，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他說“不是我喜歡，是有人喜歡”時微微頓了的那一下，還有那把抽屜上的銀色小鎖。她翻了個身，把枕頭翻到涼的那一麵，貼在臉頰上。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今天想家了，差點哭出來。他給了我一張紙巾和一顆糖。橘子味的，很甜。他說不是他喜歡橘子味的糖，是‘有人喜歡’。是誰呢？他把糖紙疊得整整齊齊夾在書裡，抽屜還上了鎖。他到底鎖了什麼？”

她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不知道該不該再加一句。最後還是加上了：

“他今天跟我說了好多話——‘這裡，記錯了’、‘這個符號應該是β不是α’、‘老師剛纔講的第三題有兩種解法’、‘一顆糖而已’、‘不是我喜歡，是有人喜歡’。一共五句話。比昨天多了一句。”

沈梔梔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橘子味的甜好像還在嘴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她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沈梔梔你清醒一點。但心跳聲，自己聽得很清楚。

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窗外給她翻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