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笙 第四十二章 門裡門外

第42章 門裡門外

計程車在傅家別墅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時笙付了錢，推開車門，夜風迎麵撲來，涼涼的，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和清冷。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傅深年房間的燈是滅的，他還沒回來。她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這種矛盾的感覺她已經習慣了，一邊怕見到他，一邊又想見到他；一邊想逃離這個家，一邊又捨不得。她覺得自己像一根被兩頭拉著的繩子，綳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斷。

她換好拖鞋，輕手輕腳地走上樓，經過傅深年房間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裡麵黑漆漆的，沒有人。她加快腳步，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反鎖。書包放在桌上，她拉開拉鏈，從最裡麵的夾層裡摸出一個小藥瓶。那是今天下午她繞路去藥店買的——葉酸片。她在網上查過了，懷孕早期要補充葉酸，預防胎兒神經管畸形。她不知道這個孩子能不能留下，但在她做決定之前，她想對它好一點。就算最後不能要，至少它在她身體裡的每一天，她都在儘力保護它。

她倒出一粒小小的黃色藥片，放在手心裡看了兩秒，然後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嚥下去。藥片很小，沒什麼味道，可她覺得喉嚨裡堵得慌。她擰上瓶蓋，把藥瓶塞回書包最深處，用那封邀請函蓋住，像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浴室裡，她開啟花灑，熱水沖在身上，燙得麵板髮紅。她站在水霧裡，閉著眼睛，讓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肩膀、手臂、指尖往下淌。水聲很大，蓋住了所有的聲音——窗外的風聲、樓下阿姨收拾廚房的聲響、還有她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她洗了很久，久到指尖起了褶皺，久到熱水器的水溫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她才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走出浴室的時候，她覺得口渴。不是一般的渴，是那種從喉嚨深處燒上來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渴。她開啟房門，走廊裡的燈已經調到了最暗的檔位，橘黃色的光昏昏沉沉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廚房裡的燈還亮著，阿姨已經走了，灶台上擦得乾乾淨淨的，水壺放在爐子上，還溫熱。

她倒了一杯溫水，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暖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她靠在廚房的檯麵上，低頭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半夜渴醒了下樓找水喝，傅深年正好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光著腳站在廚房裡，皺了一下眉，走過來把她抱起來放回床上，然後下樓給她倒水端上來。她問他為什麼不讓她自己走，他說“地板涼”。那時候她十六歲，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現在她十九歲，站在同一個廚房裡，喝同一壺水，可那個會把她抱起來的人，已經不是她的了。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架子上，然後上樓。走廊裡還是很安靜，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伸手推門——門開著，她記得自己關了門的。她愣了一下，以為是風把門吹開的，沒有多想，伸手去關門。

就在門快要關上的那一瞬間，一隻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

“砰”的一聲，門板夾住了那隻手。不是故意的，是慣性——她關門的力量不小，那隻手擋在中間，骨頭被門板狠狠地硌了一下。時笙聽見一聲悶哼，很低，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嚇了一跳，趕緊把門拉開。

傅深年站在門口。他的左手被門夾了，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一片紅，關節處已經開始泛青了。他臉上沒有表情，但眉頭皺得很緊，下頜線綳得像要斷掉。

“哥！”時笙驚呼一聲，伸手去抓他的手，“你怎麼不敲門？你手怎麼樣？疼不疼？”

她捧著他的手，低下頭，對著那幾根被夾紅的手指輕輕地吹氣。她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的麵板上，撥出的氣息暖暖的，像春天的風。她的眉頭皺得比他還緊，眼睛裡有心疼，有自責，還有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張。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怎麼突然把手伸進來？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萬一骨折了怎麼辦？”

她一邊吹一邊唸叨，聲音又急又軟，像小時候他摔破了膝蓋，她也是這樣捧著他的腿，一邊吹一邊哭。傅深年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垂下來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小小陰影，看著她捧著自己手的、纖細的、微微發抖的手指。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時笙太熟悉這張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另一隻手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你終於理我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小笙，你這幾天不理我，我心裡難受。”

時笙的身體僵住了。她手裡還捧著他的手，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抱住。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傳過來，暖暖的，帶著鬆木香的味道。她聞到了，那股她聞了十幾年的、刻在骨頭裡的味道。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先放手。”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不要。”傅深年把她抱得更緊了，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時笙沒有動。她站在那裡，任他抱著，手裡還捧著他那隻被門夾了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隔著胸腔傳過來，震得她的胸口也跟著一起跳。

“這幾天周明跟我說，你每天很早就出門了，很晚纔回來。我打你電話你不接，發訊息你不回，在家裡碰見你你也不看我。”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很長的、很累的故事，“我知道你生氣。因為敏靜，因為婚禮，因為我沒有跟媽說清楚。”

時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掉下來。

“可是小笙，我想清楚了。”傅深年鬆開她一點，雙手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但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光，像是做了某個很重要的決定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光。

“我要跟媽說清楚。我要退掉和敏靜的婚約。”

時笙愣住了。“你瘋了？”

“沒有。”

“你不要公司了？那是爸爸一輩子的心血——”

“公司可以再掙。心血可以再拚。”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可你隻有一個。”

時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想告訴他——我懷孕了，你的孩子，六週了。她想告訴他——我本來打算走的，去美國，離開你，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她想告訴他——可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讓我覺得，也許我還可以再等一等。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傅深年低下頭，吻住了她。不是那種帶著絕望的、發泄式的吻，是很慢的、很輕的、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承諾什麼的吻。他的嘴唇貼著她的，一開始隻是輕輕碰著，然後慢慢加深。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

時笙的手攥著他胸口的衣服，攥得指節泛白。她的腦子裡有一萬個聲音在喊“推開他”，可她的手不聽使喚，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她的心不聽使喚。她踮起腳尖，回應了他。

他一邊吻她，一邊推著她往房間裡走。門在他們身後慢慢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哢嗒”。他的吻從她的嘴唇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脖頸，在鎖骨上方停了一下，輕輕咬了一口。時笙的呼吸徹底亂了。他的手從她睡衣的下擺伸進去，貼在她腰側的麵板上，指尖微涼，她的麵板燙得像是著了火。

他脫掉了她的睡衣外套。她陶醉在那個吻裡，忘記了所有的事情——忘記了自己還在生氣，忘記了敏靜，忘記了婚禮，忘記了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生命。她隻記得他，隻記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他的心跳。

“小笙。”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嗯。”

“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就在這時候——

“小笙？你睡了嗎？”

門外傳來傅媽媽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像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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