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笙 第三十六章 離別的決定

第36章 離別的決定

浴室的暖氣開到了最大，白茫茫的水霧在玻璃上凝成一層厚厚的水珠，時笙站在花灑下麵，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她的肩膀、手臂、指尖往下淌。她已經洗了很久了，久到指尖都起了褶皺，久到熱水器的溫度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又從溫熱變成了涼。可她沒有關水，也沒有動，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水沖刷了太多年、稜角都被磨圓了的石像。

水變涼了。她終於伸出手，關掉花灑，扯過浴巾裹住自己。鏡子上全是霧，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塊模糊的倒影——眼睛紅腫，嘴唇蒼白，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雨打過的花，花瓣全落了，隻剩一根光禿禿的枝幹。她盯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換上睡衣，把頭髮吹乾，走出浴室。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橘黃色的光昏昏沉沉的，像快要熄滅的蠟燭。窗台上的小雛菊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上沾著水珠，不知道是澆水的時候濺上去的，還是別的什麼。時笙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些小小的黃色花瓣，指尖涼涼的。她忽然想起這盆花是傅深年買回來的，那天他說“早上路過花店，順手買的”。她當時信了，現在想想，哪有那麼多順手。他大概是在某個加完班的深夜，路過一家還沒關門的花店，推門進去，挑了很久，才選了這一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隻是累了。

門開了。

沒有敲門聲，沒有門鎖轉動的聲音，門就那麼開了。傅深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是濕的，顯然也剛洗完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血絲，眉間有褶皺，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疲憊、更沉默、更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塑。

時笙沒有轉身，背對著他，繼續看著窗台上的花。“你來幹什麼？”

傅深年沒有回答。他走進來，關上門，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從後麵環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濕漉漉的頭髮貼著她的臉頰，涼涼的。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款，兩種相同的香味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時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開始掙紮。她掰他的手指，推他的手臂，扭動身體想要掙脫。可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鬆開。”她的聲音很冷。

他沒有鬆。

“我說了鬆開！”時笙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他一把。傅深年沒有防備，往後退了一步，撞在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時笙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紅地盯著他。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她的臉又小又白。

“你馬上要跟敏靜結婚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拚命控製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你敢說不是嗎？”

傅深年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承諾過的。”時笙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大到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你說你會跟媽媽說清楚的！你說再等等就好了！你說你不會跟她在一起的！你承諾過那麼多，你做到了哪一個？”

“小笙——”

“你別叫我名字！”時笙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從六歲開始，我就在等你。等你放學，等你回來，等你跟我說‘再等等’。我等到現在，等到你要跟別人結婚了。你告訴我，我到底在等什麼？”

傅深年走過來，伸手想抱她。時笙往後退了一步，揚起手，“啪”的一聲，打在他臉上。那一巴掌不重，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傅深年的臉偏向一邊，沒有動，沒有摸被打的地方，就那麼偏著頭，像一尊雕塑。

時笙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指節泛紅。她打了她這輩子最愛的人。她從來沒想過會打他，可她打了。

“對不起。”傅深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專案出了問題，家裡的資金鏈斷了。如果不靠金家的投資，公司撐不過今年。”

“所以你就賣了自己？”時笙的聲音尖了起來，“所以你就跟她結婚？你以為你犧牲自己就能救公司？你問過我爸嗎？你問過我媽嗎？你問過我嗎？”

“我問過自己。”傅深年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血絲，有水光，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近乎絕望的東西，“我不能看著我爸一手打下來的江山毀在我手裡。不能看著你連學都上不起，不能看著這個家散了。”

“你曾經說過，你可以不要公司，不要錢，不要地位。”時笙的聲音低下來，“你說你隻要我。”

“我說過。”

“那現在呢？”

傅深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穿過花園，吹得樹枝沙沙地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

“現在不一樣了。”他說。

時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不一樣了。”她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味道，“是啊，不一樣了。你有你的責任，你有你的公司，你有你的敏靜。我呢？我隻是你的妹妹。一直都是，永遠都是。”

傅深年伸出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吻住了她。那個吻裡有絕望，有抱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時笙掙紮，推他，捶他的胸口，可他不鬆手。她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力地、狠狠地咬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咬進那一口裡。

血腥味在兩個人的唇齒間蔓延開來。傅深年吃痛，“嘶”了一聲，但沒有鬆開。血珠從他下唇滲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是暗紅色的。時笙嘗到了血的味道，鹹的，腥的，苦的。她忽然覺得很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想吐，是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快要溢位來的東西讓她想吐。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她掙紮了幾下，掙不開，也就不掙了。她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紋，看著它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一樣橫在那裡。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涼涼的。她閉上眼睛，把自己從自己的身體裡抽離出來，飄到天花板上，看著下麵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體，看著那個麵無表情的她和那個沉默不語的他，看著他們像兩個溺水的人一樣拚命抓著對方，卻不知道抓得越緊，沉得越快。

結束了。他抽身離開的時候，時笙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被抽走了。不是感情，是溫度。她忽然覺得很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怎麼都捂不熱。

她側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團。以前每次結束後，他都會幫她穿好衣服，把她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聽她的心跳和著他的心跳，慢慢變成同一個節奏。今天他沒有。她聽見他起身的聲音，聽見他撿起衣服的聲音，聽見他穿衣服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比平時更輕、更快、更急，像是在逃避什麼。

時笙睜開眼睛，看著他。他背對著她，正在係睡衣的釦子，動作很快，手指在發抖。他的背上有一道道紅痕，是她指甲留下的。她盯著那些紅痕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

“你不幫我穿了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傅深年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轉身，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繼續係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你長大了。”他說，“該自己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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