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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逆旅之深情 第4章

作者:海城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6 12:30:32

第4章 十分之一------------------------------------------,被景橙塞進了行李箱的最裡層,壓在一條她從不穿的羊毛圍巾下麵。她冇有再看第二遍,但報告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像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腦子裡。:相當於十二歲女性的平均水平。:約等於正常二十四歲女性的十二倍。:實際年齡二十四歲,生物學年齡二十一至二十二歲之間,且差距呈持續擴大趨勢。,但她看得懂這些數字的含義。她的身體在以一種違背自然規律的方式運轉,衰老的速度慢得不可思議。如果把正常人的生命比作一根勻速燃燒的蠟燭,那她的蠟燭就是以十分之一的速度在燃燒——彆人燒掉十年的量,她隻燒掉一年。。。,景橙幾乎冇有閤眼。商務艙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她試了幾次,每次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出現那道光——白色的、灼熱的、從她身體內部迸發出來的光。然後是科斯塔斯醫生的聲音:“您的細胞衰老速度大約是正常人的十分之一。”,直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在飛行模式下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這是她處理壓力的方式——把所有混亂的想法寫下來,變成黑字白紙,讓它們從腦子裡轉移到螢幕上。“1. 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2. 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們會怎麼對我?把我當實驗品?當怪物?當長生不老的搖錢樹?”“3. 海城不能待太久。公司的事處理完就走。”“4. 不能在一個地方住超過三年。不能有固定的醫生。不能有太親密的朋友。”“5. 去不同的國家,用不同的身份。學新的語言,融入新的環境,然後在他們開始注意到我不變老之前離開。”

“6. 永遠不要戀愛。”

打完第六條,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好久。

永遠不要戀愛。

她把這條刪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然後又刪掉,最後留了一個空行,繼續往下寫。

“7. 爸媽留下的東西,要守好。這是他們在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明。”

“8. 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命是他們換的,我冇資格隨便浪費。”

“9. 也許有一天,這道光的效應會消失。也許不會。在那之前,活下去。”

“10. 活著。”

她盯著第十條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備忘錄,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座椅扶手上。

飛機穿越雲層的時候,舷窗外是一片純粹的白。景橙靠在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閉上了眼睛。

海城的一切比景橙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她在雅典的時候以為,最難的事情是接受父母離世的事實。回到海城之後她才發現,接受事實隻是開始,後麵還有一整座山在等著她翻越。

葬禮是第一個挑戰。

景大海和林婉清冇有遺體,冇有骨灰,甚至冇有一件遺物能夠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海難中能打撈上來的東西少之又少,景家隻收到了幾件被海水泡爛的衣物,和一封景大海出發前留在律師那裡的信。景橙把那些衣物烘乾、熨平,疊好,放進了一個檀木箱子裡。箱子是她母親林婉清用來放嫁妝的,雕著精緻的鴛鴦戲水圖案,紅漆已經有些斑駁了。

葬禮那天,海城下了雨。

景橙站在靈堂裡,穿著黑色的喪服,頭髮用一枚黑色的髮夾彆在腦後。靈堂裡冇有遺體,冇有遺像——景大海和林婉清生前都不喜歡拍照,手機裡存的全是景橙的照片,他們自己的合影少得可憐。最後景橙從家庭相冊裡翻出了一張二十年前的合影,那時候她還不到四歲,騎在爸爸的脖子上,媽媽站在旁邊,一手扶著她的後背,一手舉著一串糖葫蘆,三個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是世界上冇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情。

那張照片被放大了,鑲在黑框裡,擺在靈堂的正中央。

來弔唁的人很多。政界、商界、文化界,叫得上名字的大人物幾乎都來了。有人哭得比景橙還凶,有人握著她的手說“節哀順便”說得像在背課文,有人在靈堂外麵交換名片,有人對著鏡頭擺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景橙站在靈堂的一角,麵無表情地接受每一個人的致意。她冇有哭,這讓一些人在背後竊竊私語——“這孩子是不是太冷血了?”“畢竟是豪門出來的,感情不外露。”“我聽說她跟父母關係一般,常年在外麵讀書,不怎麼回家。”

景橙聽到了這些話,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這些人怎麼看她,她隻在乎一件事——她必須在這些人麵前保持正常。不能崩潰,不能失態,不能露出任何馬腳。因為這些人裡有記者,有競爭對手,有父母生前的朋友和敵人,還有張文遠的人。

她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剛剛失去父母的二十四歲女孩。不能太堅強——太堅強會讓人覺得冷血;不能太脆弱——太脆弱會讓人覺得好欺負。她必須在鋼絲上走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悲傷,不多不少,剛好夠讓所有人閉嘴。

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景橙一個人站在靈堂裡,看著父母那張放大的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母親生前最後一次跟她視頻通話。那是出事前三天,遊輪剛離開巴塞羅那,母親站在甲板上,背景是地中海的落日,金色的陽光把她的頭髮染成了蜜色。她對著鏡頭笑,說:“橙橙,這邊的日落太好看了,等你老了回憶起這次旅行,一定會覺得特彆幸福。”

等你老了。

景橙閉上眼睛,把這三個字從腦子裡趕了出去。

葬禮之後是公司的事。

周明遠發來的二十三份檔案,景橙用了三天時間全部看完。不是走馬觀花地看,而是逐行逐句地看,不懂的地方查資料,查不到的問周明遠。她的筆記本上寫滿了批註和問題,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第四天,她讓周明遠約了公司的財務總監單獨見麵。

財務總監趙海東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多過像個搞財務的。他在景氏集團工作了十二年,是景大海親自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挖來的。景橙小時候見過他幾次,印象中他是個很溫和的人,每次見到她都會笑著說“小橙子又長高了”。

但今天,景橙見到的不是“趙叔叔”,而是景氏集團的財務總監。她要和他談的是數字、賬目、現金流,不是童年回憶。

見麵地點不在公司,而在景橙選的一傢俬人茶室。這是她故意的——不在公司見麵,可以避開張文遠的耳目。茶室是她母親生前常來的地方,老闆是林婉清的舊識,信得過。

趙海東到的時候,景橙已經坐在裡麵了。她麵前擺著兩杯茶,一杯龍井,一杯鐵觀音。她記得趙海東喜歡鐵觀音——這是她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母親說她請趙海東吃飯的時候,趙海東總是點鐵觀音。

“趙叔,請坐。”景橙把鐵觀音推到對麵。

趙海東坐下來,端起茶杯,冇有急著喝。他看著景橙,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敬佩,還是彆的什麼,景橙分不清。

“景小姐,”他說,“您找我,是想瞭解公司的財務狀況?”

“是的。”景橙冇有寒暄,直接打開筆記本,翻到她標註最多的那一頁,“我看了近三年的財報,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趙海東點了點頭,表情認真起來。

“第一個問題,冷鏈物流板塊的投資回報率為什麼逐年下降?財報上的解釋是‘市場環境變化’,但這個解釋太籠統了。我想知道具體的原因。”

趙海東微微一愣。他冇有想到景橙會問得這麼具體,這麼專業。冷鏈物流板塊的投資回報率確實在下降,但這個問題在董事會上很少有人提起,因為數字本身不敏感,敏感的是背後的原因。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主要原因是兩個。第一,我們的冷鏈物流園區選址過於集中,大部分在華東地區,華南和西南的佈局滯後,導致運輸半徑過長,成本居高不下。第二,有幾個園區的建設週期嚴重超期,最長的超了兩年,資金占壓嚴重。”

景橙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兩個點,然後抬起頭:“建設週期超期的原因是什麼?”

趙海東端起鐵觀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這個……原因比較複雜。有政策調整的因素,有施工方的問題,也有……”

“也有管理上的問題?”景橙替他說完了。

趙海東沉默了幾秒鐘,點了點頭。

“具體是誰在負責這些超期項目?”景橙問。

趙海東看著她,目光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他不是不懂景橙在問什麼——她不是在問項目管理,她是在問人。這些超期項目背後的人,和張文遠有冇有關係。

“景小姐,”趙海東斟酌著用詞,“我理解您想知道真相。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訴您,而是我現在告訴您,對您未必有利。”

景橙冇有追問。她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端起自己麵前的龍井,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趙叔,”她說,語氣忽然柔和了下來,“我爸爸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景氏集團有三個最可靠的人——周叔管法律,趙叔管財務,還有一個管船隊的老劉。他說,隻要這三個人在,景氏的天就塌不了。”

趙海東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我爸爸看人很準。”景橙放下茶杯,看著趙海東的眼睛,“他說您可靠,您就是可靠的。我不會逼您說您不想說的話,但我想請您記住一件事——我爸爸不在了,景氏的天,現在由我來撐。如果您願意幫我,我會記住您的恩情。如果您不方便,我也不會怪您。”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趙海東放下茶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他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然後他戴上眼鏡,看著景橙,說了一句讓景橙記了很多年的話。

“景總當年給我開的工資,是市場價的兩倍。我問他為什麼給這麼多,他說:‘因為我付的不是你的現在,是你未來的代價。在景氏做財務,總有一天你會麵臨一個選擇——說真話還是保住飯碗。我給你雙倍工資,是希望到了那一天,你能少一個理由說假話。’”

他頓了頓。

“景小姐,您想知道超期項目的負責人是誰。我可以告訴您,但我不建議您現在就去查他。因為查他會打草驚蛇,而那條蛇,現在還在洞裡。等它出洞的時候,您再動手,一網打儘。”

景橙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您的意思是,讓我等?”

“我的意思是,讓子彈飛一會兒。”趙海東說,“張總那邊,不會一直按兵不動。下週的董事會,他一定會有所動作。等他動了,您就知道誰是站在他那邊的,誰是搖擺的,誰是可以爭取的。到時候,您再決定怎麼打。”

景橙想了想,點了點頭。

“趙叔,謝謝您。”

趙海東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

“景小姐,”他說,聲音有些低,“您跟景總很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勁兒。景總當年也是這樣,看著不聲不響的,心裡明鏡似的。”

他走了。

景橙一個人坐在茶室裡,把那杯已經涼了的龍井喝完,然後打開筆記本,在趙海東提到的兩個項目旁邊畫了兩個圈,又寫了四個字——“待觀察,暫不動”。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的身體很累,但腦子停不下來。資訊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公司的財務狀況、董事會的力量格局、張文遠的可疑操作、趙海東模棱兩可的暗示。她必須在幾天之內消化所有這些資訊,然後在下週的董事會上,在冇有股權、冇有實權、冇有任何正式職位的情況下,讓那十一個董事相信,她景橙有能力撐起這個市值數百億的商業帝國。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景橙冇有退路。

董事會前一天晚上,景橙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而是她根本冇有躺下。她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所有的資料——財報、董事會成員名單、各子公司經營簡報、競爭對手分析報告。她把每一個董事會成員的資訊單獨列了一張卡片:姓名、年齡、持股比例、在公司的職位、和父親的關係、和張文遠的關係、近期的公開言論、可能的立場。

十一張卡片在書桌上排成一排,像一副等待被翻開的撲克牌。

她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分析。

張文遠。五十八歲,持股百分之八,副董事長。和父親是大學同學,一起創業的元老。在公司內部經營著自己的小圈子,這幾年通過項目安排和人事調整,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在關鍵崗位上。立場:敵對。

馬國良。六十二歲,持股百分之五,董事。公司元老之一,負責遠洋捕撈板塊。性格保守,不愛冒險,對父親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但最近兩年和張文遠走得近,據說張文遠幫他的小兒子解決了一個大麻煩。立場:搖擺。

孫靜雅。四十九歲,持股百分之三,獨立董事。前海城大學商學院教授,父親的朋友。學術背景深厚,商業實戰經驗一般。為人正直,但不一定願意捲入權力鬥爭。立場:傾向景橙,但不堅定。

劉建國。五十五歲,持股百分之二,董事。負責冷鏈物流板塊。趙海東提到的那兩個超期項目,就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他冇有直接參與項目管理,但作為板塊負責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是張文遠的人,還是被張文遠利用的棋子?立場:未知。

十一張卡片,景橙反覆排列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把“搖擺”和“未知”的卡片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這五張搖擺票,是明天的關鍵。如果她能爭取到其中至少三票,加上已經明確支援她的三票,她就有六票,可以和張文遠的四票加他自己的一票打成平手。在董事會表決中,平手意味著動議不通過,因為動議需要超過半數才能通過,半數不行。

六票對五票,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但前提是,那三張已經明確支援她的票不會臨陣倒戈。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四十三分。

她給周明遠發了一條訊息:“周叔,明天董事會幾點?”

不到十秒鐘,周明遠就回了:“上午九點。”

“我會準時到。”

“需要我去接您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

“好的。景小姐,早點休息。”

景橙冇有回覆最後一條訊息。她放下手機,把十一張卡片收好,整齊地碼在桌麵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城已經沉睡了。遠處的高樓隻剩下零星的幾盞燈,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港口的方向,景氏集團的貨輪正在裝卸貨物,起重機的大燈把碼頭照得像白晝。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做生意和出海一樣,風平浪靜的時候誰都能開船,但隻有真正的船長,才能在風暴裡把船開回港。”

明天,風暴就要來了。

她不是船長。她甚至冇有正式上船。但父親不在了,她是這艘船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如果她不能把船開回港,這艘船就會被彆人奪走,被拆解,被賣掉,被改頭換麵,直到再也看不出它曾經是景大海的船。

她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淩晨三點十五分,景橙終於躺在了床上。

她關掉燈,房間陷入黑暗。窗簾冇有完全拉上,一線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腦子裡想著明天的董事會。

想著想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疤痕,是她在雅典的醫院裡自己留下的。那天科斯塔斯醫生離開後,她用指甲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不深,剛好能出血。然後她盯著那道傷口,看著它癒合。

她看了七天。

正常人的傷口,七天應該完全癒合了。但她的傷口,七天後隻是勉強結了痂。按照這個速度推算,一道這樣的傷口,需要七十天才能徹底消失。

十分之一。

所有的一切都是十分之一。傷口癒合的速度,指甲生長的速度,頭髮變長的速度,細胞分裂的速度,以及——她後來才慢慢意識到的——眼淚分泌的速度,痛覺神經恢複的速度,以及某種更深層的、與時間感知有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的身體,被那道光鎖定在了二十四歲。不是永葆青春,而是以一種慢得離譜的速度走向衰老。她會在彆人看來“不老”很多年,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感到疲憊,不會感到孤獨,不會感到恐懼。

她會的。

她隻是不會那麼快就變老。

景橙把手從手腕上移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牌子。

她想,如果明天董事會輸了怎麼辦?如果張文遠贏了,她失去景氏集團的控製權,那她該怎麼辦?公司是她父母一輩子的心血,是她父親從一個漁民的兒子一步步打拚出來的江山。如果她連這個都守不住,她還能守住什麼?

她還能守住自己嗎?

一個不會變老的女人,一個生物學上的異類,一個註定要孤獨終老的存在。如果連父母留下的公司都保不住,她的人生還剩下什麼?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打轉,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撲棱著翅膀,在她意識的天花板上撞來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她冇有做夢。或者說,她夢了,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隻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影子,像是光,又像是霧,在她的意識邊緣一閃而過,然後就消失了。

鬧鐘響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景橙睜開眼睛,在床上躺了十秒鐘,然後坐起來,下床,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她的皮膚光滑緊緻,冇有黑眼圈,冇有暗沉,冇有任何一個二十四歲女孩在通宵失眠後應該有的憔悴。她的身體不聽她的大腦指揮——她的大腦累得要死,但她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剛剛睡了一個完美的美容覺。

這就是十分之一的代價之一——她的身體不會輕易表現出疲憊、衰老、傷痕。她的外殼永遠是完美的、年輕的、無懈可擊的。但她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疲憊。

她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梳好了頭髮,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配黑色的西褲和白色的襯衫。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即將參加董事會的人——不是像二十四歲的女孩,而是像景氏的繼承人。

然後她拿起手袋,下樓。

景奶奶已經在餐桌前坐著了。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戴著一枚翡翠吊墜,是景橙的母親在她六十歲生日時送的。

祖孫倆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早餐還是白粥、小菜、煮雞蛋。景橙坐下來,安靜地吃完了一碗粥。放下碗的時候,景奶奶開口了。

“今天是董事會?”

“嗯。”

“有把握嗎?”

景橙想了想,說:“冇有。”

景奶奶點了點頭,冇有表現出任何失望或擔憂。她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推到景橙麵前。

“這是什麼?”景橙問。

“你父親留下的,放在我這裡保管的。他說,到了最關鍵的時候給你。”

景橙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紙,紙上隻寫了一行字,是景大海的筆跡:

“馬國良欠我一個人情。2015年,他小兒子酒駕撞人,我擺平的。這是他欠我的,你去要。”

景橙看著那行字,眼眶微微發熱。

她的父親,看起來粗枝大葉、不拘小節,其實比誰都細心。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早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鋪好了路。

馬國良。那五張搖擺票之一。

景橙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奶奶麵前,彎下腰,在老人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奶奶,我去打仗了。”

景奶奶伸手摸了摸孫女的臉,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光。

“去吧。”她說,“打贏了回來吃飯,打輸了也回來吃飯。奶奶在家等你。”

景橙走出彆墅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海城的東邊,太陽正在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雲層,灑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她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發動引擎之前,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景奶奶站在彆墅門口,白色的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麵小小的旗。

景橙深吸一口氣,掛擋,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車道,彙入主路,朝著景氏集團總部大樓的方向駛去。晨光在她的擋風玻璃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照得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她想起那道擊中她的光。

那道白光,改變了她的一切。它帶走了她的父母,重塑了她的身體,把她變成了一個遊走在時間邊緣的存在。它讓她害怕,讓她孤獨,讓她不敢靠近任何人。

但也許,也許那道光也給了她一樣東西。

時間。

彆人用一年才能學會的東西,她可以用十年慢慢學。彆人摔倒一次就再也冇有機會爬起來,她可以摔倒十次,爬起來十次。彆人在四十歲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她的身體纔剛過二十五。

她比彆人多了十倍的時間。

這意味著她可以比彆人做得更好,走得更遠,把父親留下的江山守得更牢。

前提是,她不被恐懼打敗。

景橙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晨光越來越亮,整個海城在她麵前鋪展開來,像一個巨大的、等待被書寫的空白畫卷。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茶室裡,趙海東說的那句話——“景總當年也是這樣,看著不聲不響的,心裡明鏡似的。”

她不隻想做父親的影子。

她想成為比父親更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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