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對。不對!
他見過蝕骨的本體,對方身後滋生的藤蔓曾遮天蓋地將虛妄之城包圍,把裡麵的生靈全數吞食——那是一株噬人的美豔玫瑰。
不應該像現在一樣。
那些從對方胸腔裡麵流淌出來的血液在牆壁上恣意流淌,像是瀑布,又像是垂落的月光,給他一種驚心肉跳的危險感。
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第199章
骨血
拉菲格爾驚疑不定。
岩壁上,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從謝眠胸口的血洞裡流出,好像永遠也流不儘。粘稠的血液逐漸彙聚成一道流淌的血河,而後伸出枝椏向兩側的岩壁上蔓延展開,速度極快,猶如某種植物正狂野生長。
隻是幾個呼吸之間,血液就在岩壁上繪出一幅詭譎的畫卷,將整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完全占滿。
而那具蒼白美豔的屍體就懸掛在無數交錯的血線最中央,像是古老墓葬裡被絲絨包裹的珍貴寶石,置於墓穴的最中心,高舉於死亡與恐怖的終點。
拉菲格爾忽然聽到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
咚咚。
咚咚咚。
拉菲格爾眼皮跳了跳。
裝神弄鬼。他想。
然而煩躁與不安仍是漫上了心頭。
如今他已是半神,在這個已經失去了神明庇護的世界裡,又有什麼東西能讓他煩躁不安?
拉菲格爾臉色沉了下來,忽然手臂發力,將自己的骨矛從謝眠的身體裡抽出,又狠狠插入到對方那已經被藤蔓貫穿的心臟裡!
一聲沉悶的破裂的響。
長矛尖端傳來的反震足以讓他確認那處柔軟的血肉已被碾碎徹底,然而心臟跳動的聲音並未停止,它從屍體心口的空腔處響起,跳動不息,甚至慢慢如同病毒蔓延,從那道流淌垂落的血河裡響了起來,從四麵八方的牆壁蜿蜒的血液枝椏裡響起,從流動的空氣和風裡響起。
無處不在,如影隨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重而緩慢的聲音猶如人皮鼓麵敲響,一聲接著一聲。
遠處關押人類的囚牢裡,雲之明滿眼都是絕望。他已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謝眠的身上,幻想對方能夠將他們解救出去。這種希望在對方恰如其分地闖入這裡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然而,當他看到謝眠的背後延伸出藤蔓和拉菲格交戰的時候,滿腔希望卻轉變成了一種惶然的恐懼。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謝眠和拉菲格爾居然來自同樣的地方。
那個被黎明教徒們稱之為“罪惡之地”的地方。
這些年,有源源不斷來自“罪惡之地”的怪物被送來實驗室。雲之明對它們的習性知之甚詳。
它們將人類視為食物,邪惡嗜殺,冷漠殘忍——甚至對待自己的同伴,也不會有半分容情。
就算通過實驗手段抹除記憶,催眠控製,也不能磨滅他們天性之中的殘忍和不堪。
當被遊輪的法陣傳送到這個地下牢籠時,雲之明第一眼就看到了王座上那個長有骨翼的可怖怪物。許多茫然被傳送至此的怪物對它單膝下跪表示忠誠,卻被它骨翼射出的羽箭射穿身體,作為祭品投入血池。
對待低等的同伴尚且如此,何況是對人類。
謝眠也是怪物。
不是他們脫困的希望。
……他們冇有希望了。
雲之明癱坐在地上,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白曇蜷縮在地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幕,眼眶慢慢睜大,連牙齒都在打顫。
“果然,他果然是怪物,是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錯誤……錯誤就應該被抹除,錯誤一定會被抹除……”
當他看到謝眠被拉菲格爾的骨矛穿透胸膛,釘在岩壁之上的時候,他顫抖才終於停止。
“哈……哈哈……哈……”白曇喉嚨裡溢位斷斷續續、神經質的笑聲,“錯誤被抹除了……錯誤終於被抹除了……我完成任務了……我完成任務了……哈哈哈哈……冇人能再阻止我成為這個世界的主角,我纔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被綁在地上笑出了眼淚,竭力伸長脖子,仰頭去看那釘在高處的屍體,想要仔細看那人臨死前狼狽模樣。
然而當視線終於接觸到高空中那個遙遠的人影的時候,他卻呼吸一窒。
那個怪物終於死了。
卻連死,都還是死得這麼美。
他咬了咬唇,在心底無聲催促。
快。將那具屍體扔進血池。
錯誤就該粉身碎骨,永永遠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然而另一個長有骨翼的怪物卻久久冇有動作。
快啊!
為什麼不動手?
白曇漸漸心急如焚。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響起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誰的心跳聲?
那個怪物,難道還冇死透麼?
煩躁和不安湧上臉部。
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有人拿著棍棒在耳邊敲響。巨大的聲響穿透耳膜滲入血肉與骨骼,糾纏入靈魂與意誌的深處。
“彆吵了……彆吵了——!”
白曇嘶聲低吼,太陽穴青筋鼓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蝦米似地蜷縮起身子,想要捂住耳朵封閉聲音,被束縛在身後的雙手卻不能夠支援他完成這樣的動作。
心臟跳動的頻率開始無法控製地與外界的聲音靠近重合。
他感覺自己心臟似乎被加諸了巨大的重量,沉甸甸的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四肢百骸,引發一陣又一陣的疼痛。
漸漸的,不再隻是心跳。
白曇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血肉,自己的臟器,自己每一塊骨骼每一根毛髮每一個細胞似乎都不由自主地在跟隨這鼓聲的召喚慢慢旋轉扭曲,想要掙脫出這幅沉重的身體。
他感覺到眩暈。
天旋地轉鼓聲轟鳴之中,他隱隱約約彷彿看到了一道血河從無儘遠處飄來,而血河的儘頭,矗立著一道身影。
巨大的血月如鐮橫亙於祂身後,祂以漆黑陰影披身,自時空的儘頭注視過來,不帶任何感情。
生命的本能叫囂著恐懼與臣服,可偏偏他卻在這道身影上感到了幾分不敢置信、不願相信的熟悉。
他跪在了地上,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陰影之後的真實。可是無論如何努力,也依舊無法看清,反而如同被玻璃碎渣碾壓入眼球,劇烈的刺痛席捲入靈魂,似乎正在懲罰他的僭越無禮。
他倒在了地上,眼睛裡麵漫出一行血淚。
牢籠裡的兩個人類都已經失去了意識。
拉菲格爾麵色難看。
他手握骨矛想要拔出,卻發現骨矛已經被纏繞在屍體的血肉裡。
湧動的血液從左胸破裂的心臟蔓延出來,攀爬而上,從骨矛的尖端一直蔓延到手柄的部分。所過之處,骨矛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彷彿正被切割。
不,不是切割。
拉菲格爾感受到了自己用神力凝聚的兵器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