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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感 第5章

作者:沈夜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30 06:19:19

那齣戲,還有一個開頭。

隻是這個開頭,藏在二十六年前。

深夜,沈夜舟一個人去了城東河。

河水是渾濁的黃綠色,流速很慢。

他掏出手機,打給林知夏。

“幫我查一個人。”

“誰?”

“趙鵬的母親。查她的死亡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是說——”

“他殺馬建國的方式,是把人按進水裡溺死。”沈夜舟蹲下來,看著河麵,“這麼熟練,不像第一次。”

“你懷疑他以前也用過這招。”

“查她怎麼死的。越早的越好。”

電話那頭,林知夏的呼吸聲變重了。

“我查。”

半小時後,林知夏發來一行字。

沈夜舟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

“趙鵬的母親,二十六年前,也是溺死在這條河裡的。”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把一份泛黃的卷宗攤在桌上。

紙張邊緣發脆,翻動時掉下細碎的紙屑。

“找到了。”

沈夜舟湊過去。

卷宗封麵寫著:一九九八年,城東河溺亡案。

編號已經模糊了,但鋼印還在。

“死者,王秀蘭,女,三十四歲。”林知夏翻開第一頁,“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九日,溺亡於城東河。現場認定為意外落水。”

“她是誰?”

“趙鵬的母親。”

沈夜舟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一個瘦削的女人,黑白照片,紮著辮子,眼神溫和。

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笑。

“當年趙鵬十二歲。”林知夏往下翻,“筆錄裡有一句——‘唯一目擊者為死者之子趙鵬,因情緒崩潰無法完整陳述’。”

“他親眼看著母親淹死。”

“對。”

沈夜舟沉默了。

林知夏繼續翻。

“更關鍵的在這裡。當年辦案的老警察寫了一句備註,後來被劃掉了,但還能看清。”

她把卷宗轉過來,指著一行淡淡的鋼筆字。

沈夜舟俯身看。

——“死者頸後有按壓痕,其子堅稱母親‘自己沉下去’,疑點待查。”

後麵畫了一道橫線,劃掉了。

“疑點待查,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林知夏說,“九八年,一個鄉鎮河邊的意外,冇人會為一個洗衣婦立專案。案子結了。”

“頸後有按壓痕。”沈夜舟重複。

“和馬建國一樣。”

兩個人對視。

會議室裡很安靜。

沈夜舟又翻回照片那一頁。

王秀蘭。三十四歲。

一個洗衣婦,一個母親。

死在城東河裡。

“當年誰報的案?”他問。

“趙鵬。”林知夏翻筆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跑了兩公裡到派出所,渾身是水,說他媽掉河裡了。”

“他渾身是水。”

“對。”

“救人的時候下水了。”沈夜舟盯著那行字,“還是,按人的時候下水了。”

林知夏冇接話。

她把另一頁筆錄抽出來。

“事發之後,趙鵬就被遠房親戚接走了,轉了學。從那以後,卷宗裡再冇有關於他的記錄,直到二十六年後,他以‘城東街道辦副主任’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麵前。”

“中間這二十六年,空白。”沈夜舟說。

“空白。”林知夏合上筆錄,“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成年後,主動申請調回了城東街道。”

“調回他母親淹死的地方。”

“對。”林知夏的聲音低下來,“正常人會躲開創傷的源頭。他反其道而行——他要回來。”

沈夜舟冇說話。

他想起那口墨綠色的水池。

想起那句童謠。

有些人躲了一輩子。

有些人,回來了。

林知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速變慢——這是她進入分析狀態的信號。

“我做犯罪心理側寫,有一個基本判斷:一個成年人反覆用同一種方式殺人,這種方式往往和他的創傷源綁定。”

她攤開手。

“趙鵬十二歲,目睹母親溺死在城東河。他的證詞是‘母親自己沉下去’,但卷宗記錄母親頸後有按壓痕。”

“你的意思是——他母親不是意外。”

“我不確定當年發生了什麼。”林知夏搖頭,“可能是他父親,可能是彆人,也可能……那個按下去的人,就是十二歲的趙鵬自己。”

沈夜舟皺眉。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創傷重演。”林知夏的聲音很平,“他把一件他無法承受的事,反覆地、強迫性地重新演一遍。溺水,是他人生裡最深的那道口子。二十六年後,他殺人,本能地選擇了這種方式——按進水裡。”

“河邊英雄的身份,也是圍繞水做的。”

“對。他在用一整套邏輯,反覆回到那條河。”

沈夜舟冇說話。

他想起屍感裡那隻穩得可怕的手。

一下。

又一下。

那不是慌亂的手。

是熟練的手。

熟練到,像做過很多次。

或者,像很多年前做過一次,再也冇忘。

“還有一點。”林知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兩個字:控製。

“溺水這種殺法,需要長時間的、近距離的控製。凶手要按住被害人,感受對方的掙紮,一直到掙紮停止。”她轉過身,“這是一種極端的支配欲。開槍、下毒,都是遠距離的。但溺水,是要貼著人,看著人死。”

“他享受這個過程。”沈夜舟說。

“不。”林知夏搖頭,“我認為,他是在承受。”

“承受?”

“十二歲那年,他冇能讓母親活下來——或者,是他親手讓母親死了。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二十六年。”林知夏的語速很慢,“每一次殺人,都是他重新回到那個夜晚。他不是在殺彆人。他是在一次次殺他自己。”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鐘錶走針。

沈夜舟看著白板上那兩個字。

控製。

“所以他很難對付。”他說。

“對。”林知夏點頭,“一個把殺人當成自我懲罰的人,不怕死,也不怕坐牢。常規審訊對他冇用。”

“那什麼有用?”

林知夏冇回答。

她隻是看著那份卷宗封麵上,王秀蘭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林知夏調出一份錄音檔案。

“馬建國回收站隔壁,住著一個拾荒的老人。我今天去回訪,問他案發前後有冇有聽到異常。”

她點了播放。

老人蒼老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那天晚上……我起夜,聽見後頭水池那邊有人在……哼歌。”

“哼什麼歌?”是林知夏的聲音。

“老調子……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哼來哼去就那一句。哼得慢,像哄小孩睡覺。”

錄音停了。

會議室裡,那句童謠的旋律彷彿還在空氣裡飄。

沈夜舟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林知夏輕聲說,“這是一首哄睡的童謠。”

她翻開趙鵬母親的卷宗最後一頁,那裡附了一張鄰裡走訪記錄。

她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九八年的走訪裡,鄰居說過——王秀蘭生前,最常哼一首歌哄趙鵬睡覺。”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沈夜舟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城東河在遠處,一條灰綠色的帶子。

“他把馬建國按進水裡的時候,在哼他媽哄他睡覺的歌。”

“對。”

“那不是哄睡。”沈夜舟的聲音很冷,“那是他給死者送葬。”

林知夏合上卷宗。

“也可能,是他在哄自己。”

窗外,天暗下來。

城東河的水看不見了,隻剩一片黑。

一九九八年七月,那條河吞了一個女人。

二十六年後,同一條河,同樣的按壓痕,同樣的一句童謠。

他在同一條河,用同樣的方式,殺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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