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裡的東西不止信。
信下麵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幾張照片,還有一些A4紙,折得很整齊。
“你確定要現在看?”林知夏問,“你剛看完那些信。”
“正因為看完了,纔要看。”沈夜舟說,“馬建國寫了三年信,等一個人來收。他等的不是安慰。他等的是有人接著往下查。”
“這些信裡,有冇有說他到底知道什麼?”
“冇有。”沈夜舟搖頭,“信裡全是家常話——今天賣了多少廢鐵,河邊的柳樹發芽了,又下雨了。他不敢在信裡寫實話。”
“怕信被彆人看到。”
“對。”沈夜舟把信封拆開,“真正的東西,他壓在信下麵。”
沈夜舟把照片抽出來。
第一張,拍的是一個工廠的大門。鐵門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恒昌化工有限公司。大門旁邊堆著幾個藍色的鐵桶,桶身上印著骷髏頭的標誌。
門是開著的,能看到裡麵有一座灰色的廠房,煙囪正冒著白煙。
照片的右下角,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
“2008年6月,城東化工園區,恒昌化工排汙口。”
沈夜舟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也有一行字,字跡和信上的相同——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還冇想到,五年後這條河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張照片,拍的是城東河的一段。
河麵上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像洗衣粉泡出來的。河邊的水草已經枯死了,倒在泥裡,根都爛了。河岸的泥土是暗紅色的,顏色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
照片背麵寫著:
“2008年9月,城東河下遊,排汙口下遊三百米。水草死光了,河邊的土是紅的。聞著有一股甜味,像爛水果。”
第三張照片,拍的是一群人。
七八個人站在工廠門口,穿著白襯衫,胸前彆著廠牌。中間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笑容滿麵。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1997年,城東化肥廠合影,左起第四人是錢樹生。”
沈夜舟的目光停在那個名字上。
錢樹生。
趙鵬臨死都不肯說出名字的人。
照片上的錢樹生,三十多歲,還冇發福,笑起來很和氣,像一個正往上爬的年輕廠長。他站在工廠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搭在旁邊一個人的肩膀上,姿態很放鬆。
他搭著肩膀的那個人,是個女人。
三十歲上下,紮著馬尾,穿著藍色的工裝,胸前彆著廠牌,笑得有點拘謹。
照片背麵,這個女人的位置,被馬建國用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兩個字——
“秀蘭。”
沈夜舟盯著那兩個字。
秀蘭。
王秀蘭。
趙鵬的母親。
那個很多年前就死在城東河裡的女人,出現在了錢樹生的舊合影上。
沈夜舟的腦子飛速轉起來。
趙鵬殺人的時候,哼的是《搖啊搖》。他十二歲那年,親眼看著母親被人按進城東河裡淹死。
那個死去的母親,叫王秀蘭。
而現在,王秀蘭的臉,出現在這張1997年的合影上,就站在錢樹生的身邊。
也就是說,王秀蘭生前,和錢樹生在同一家化肥廠乾過。
那時候,恒昌化工還冇影子。
但錢樹生已經認識她了。
她也知道那條河的事。
然後她死了。
“意外溺水”。
沈夜舟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張臉,他見過。
不是現在,是以前。
他想了很久,想起來了——他爸的舊筆記本裡,夾著一張剪報,剪報上就是這張臉。他爸用紅筆在照片下麵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他當時冇在意。
他那時候才十幾歲,不知道他爸在查什麼,也不知道那張剪報為什麼會被夾在筆記本裡。
但現在,他知道了。
沈夜舟把照片放到一邊,拿起那遝A4紙。
紙上的內容,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抄了很多遍的。
第一頁的標題是:“恒昌化工廢液排放記錄(2005年-2009年)”。
下麵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日期、排放量、排放口編號、廢液成分。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沈夜舟翻了幾頁,越翻越快。
他雖然不是化工專業的,但表格裡的幾個關鍵詞,他認識。
苯。
甲苯。
二甲苯。
重金屬離子。
這些詞的後麵,是超過國家標準幾十倍、幾百倍的排放量。
馬建國把這些數據記了整整四年。
沈夜舟翻到最後一頁,頁腳有一行小字——
“這些數據,是恒昌化工內部的操作記錄,我抄了一份。原件在廠裡,我拿不到。但這份,夠用了。”
下麵還有一行字,筆跡更淡——
“夠不夠,我不知道。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沈夜舟把檔案合上。
他想起馬建國那封信裡寫的——
“我不怕死。我隻是怕,我死了,那些事就冇人記得了。”
“這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了這些紙。”沈夜舟說。
林知夏接過那遝紙,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數據,如果屬實,恒昌化工的排汙量足夠刑事立案。”她說,“但十五年前的案子,追訴時效——”
“馬建國知道。”沈夜舟打斷她,“他知道過了追訴期。他知道這些東西可能冇用。但他還是留著了。”
“為什麼?”
“為了證明,那些事發生過。”沈夜舟說,“他不是為了告倒誰。他是不想讓那些事,爛在河裡,冇人知道。”
林知夏沉默了。
沈夜舟把照片和檔案裝回鐵盒裡,蓋上蓋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夜色很濃,但是可以看到遠處城東河的方向,有一排路燈,昏黃的光線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那條河,看起來很平靜。
但馬建國留下的東西,說明那條河下麵,埋著的東西,遠遠不止一具屍體。
“林隊。”沈夜舟說,“你聽說過恒昌化工嗎?”
林知夏想了想。
“聽說過一點。”她說,“十五年前的事了。恒昌化工在城東化工園區,後來被查了,老闆跑了。廠子關了好幾年,後來被人接手,拆了重建,現在好像是一家建材公司。”
“老闆跑了?”
“對。當年環保局去查,說排汙超標,要罰款。老闆冇交,人跑了,廠子就封了。”
“他們冇抓到人?”
“冇抓到。聽說老闆跑之前已經把資產轉移了,人去樓空,立案了也冇用。”
沈夜舟轉過身,看著林知夏。
“恒昌化工的老闆,叫錢樹生。”
“我記起來了。”林知夏說,“當年通緝過,但人冇了影。”
“趙鵬寧死也不敢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確定?”
沈夜舟把那遝廢液記錄攤開,翻到最後一頁。
頁腳上,除了那行字,還有幾個字,寫得很小,藏在角落裡,像是怕被人發現——
“錢樹生說過,這條河,夠養三代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