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暫入太玄------------------------------------------,雲風微冷。,心裡那股悶意卻遲遲壓不下去。方纔殿中那幾位長老說話時,語氣平平,彷彿隻是在處置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陸沉站在那裡,卻分明覺得自己不像一個人,更像一件被擺上檯麵、由人商議去留的物件。。。,腳步不快不慢,寬大的袍袖被山風輕輕吹起,始終不曾回頭。兩人一路穿過偏殿外的側階,往下方山間平台走去。雲海在遠處翻卷,山門外的恢弘氣象早已被拋在身後,眼前隻剩層層疊疊的石路、飛簷與隱在古鬆後的樓舍。,沈師叔才忽然開口:“你心裡若是有怨,現在可以說。”。,隻看見那道人負手前行的背影。山風穿過石階兩側的鬆林,發出沙沙輕響,那句話落在其中,倒像是一粒石子被丟進了安靜水麵裡。,低聲道:“晚輩不敢。”“又是不敢。”沈師叔淡淡道,“你們這些邊荒少年,似乎總喜歡把‘不敢’兩個字掛在嘴邊。”,冇有答話。,而是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冇有用。剛纔殿中之人,一個眼神、一句話,便足以決定他的命運去留。他便是再不服,也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與人爭一個公道。,腳步微頓,側目看了他一眼:“不服也好,怨也罷,都無妨。隻要你還想活著,這些東西便最好先壓在心裡。”:“晚輩明白。”“你未必真明白。”沈師叔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平,“太玄留你,不是慈悲,也不是看中你,而是你身上那枚兵印暫時還有用。可有用,並不代表你就能在這裡安穩活下去。”
陸沉心頭微沉。
沈師叔繼續道:“你要記住一件事。外門之中,最不值錢的就是新弟子。冇有師承、冇有靠山、冇有背景,便連呼吸都比彆人輕。你出身邊荒,又沾了黑石山那樁麻煩,盯著你的人,隻會更多,不會更少。”
這些話說得極平,可陸沉聽著,卻比方纔偏殿裡那句“你有用”還更沉幾分。
因為這不是在嚇他。
這是在告訴他事實。
兩人說話間,前方視野漸漸開闊。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巨大平台,層層石階盤繞其間,遠處房舍、樓閣、練場錯落分佈,雖不及山門主殿那般恢弘,卻也遠超凡俗城鎮的想象。平台上來往弟子不少,有人匆匆而行,有人結伴交談,也有人揹負木匣、提著丹爐、驅使小型靈獸自旁側小道穿過,處處都顯得與凡間迥異。
“這裡便是太玄外門。”沈師叔道。
陸沉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他原以為太玄這樣的大宗,最惹人驚歎的應當是山門、殿宇、雲海與鐘聲。可真正到了這片外門平台,才發現最令人恍惚的,是那種“仙門也有塵煙”的感覺。
有人在演武場練劍,劍光起落,清越破風;有人拎著水桶從靈田邊走過,褲腳上還沾著泥;有人站在廊下背誦法訣,聲音斷斷續續,顯然還未真正掌握。
仙門不是不食煙火,隻是煙火也變成了另一種模樣。
“外門弟子近萬,”沈師叔邊走邊道,“大多都止步於此。有人熬上數十年,仍不過是個執役;也有人一年之內便能入內門。這地方看著平靜,實際比邊荒更吃人。”
陸沉輕輕點頭。
吃人這個詞,他懂。
邊荒的吃人,是風雪、饑餓、山獸和刀子;而太玄外門的吃人,顯然更安靜,也更細。
正想著,前方忽有幾名年輕弟子迎麵走來。
他們皆著外門弟子服,腰間掛著雲紋木牌,神色間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自得。為首那人身形修長,袖口還繡著一圈淡淡銀線,顯然在外門裡也不算尋常。
幾人本與沈師叔擦肩而過,目光卻在陸沉身上微微一頓。
“這位是新入門的師弟?”那為首弟子笑著開口,語氣客氣,可眼底卻帶著審視。
沈師叔腳步不停,隻淡淡道:“與你無關。”
那人聞言,麵上笑意不減,卻還是往陸沉身上多看了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太多惡意,隻是像看見了一件突然闖入太玄山門的異物,帶著點天然的好奇和輕蔑。
待他們走遠,陸沉才隱約聽見後頭有人低聲道:“就是他?黑石山那個?”
“看著也不怎麼樣……”
聲音被風吹散了。
陸沉冇有回頭,隻是心裡更沉了幾分。
他甚至還冇真正踏入外門,就已經有人在看他、議論他、猜他。那枚兵印給他帶來的,顯然不是入宗捷徑,而是一道從一開始就掛在他頭上的影子。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兩人終於在一處偏僻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藏在平台最靠陰的一側,牆麵斑駁,門頭歪斜,院外老鬆半枯,瞧著甚至比邊荒鎮上的破院子還要寒磣幾分。若不是牆角立著一塊刻有“外錄居”的石碑,陸沉幾乎不敢相信,這會是太玄外門弟子住的地方。
院門口早已候著一名外門執事。
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帶笑,眼卻細長,笑起來時像是蛇一樣眯起,透著幾分叫人不舒服的精明。
“沈師叔。”他先拱手一禮,隨即目光便落到陸沉身上,“這位就是律堂那邊交代下來的那人?”
沈師叔點頭:“暫列外錄,留在此地。人歸你外門管,規矩也由你來說。”
那執事連連應是,神情倒是十分客氣:“師叔放心,人到了我這裡,自會按規矩來。”
說是這樣說,可待沈師叔將一枚刻著編號的木牌交到他手裡,那執事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笑意卻更深了些。
“外錄弟子。”他像是隨口重複了一遍,目光又重新落到陸沉臉上,“倒是少見。”
陸沉拱了拱手:“見過執事。”
那執事將木牌遞給他,笑道:“不必拘禮。你既到了太玄,往後便按太玄的規矩活。每月月例、每日功課、靈田雜役、巡山記點,一樣都不能少。你若安分,山門自會養著你;可若給外門添了什麼麻煩……”
他說到這裡,語氣依舊和氣,眼神卻淡了幾分。
“你和彆人不同,這一點,你自己應該也清楚。”
陸沉捏住那塊木牌,掌心有些發緊。
沈師叔並未替他說什麼,隻道:“人已送到,餘下你自行安置。”
說完這一句,便轉身離去,再不多留。
陸沉望著那道人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一空。
從昨夜黑石山血劫,到今日踏入太玄,他始終都像被一隻手拎著走。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一種孤身落地的感覺。
冇人會再替他擋一句話。
更冇人會告訴他,這座看似堂皇高遠的仙門,到底會把他帶向哪裡。
那執事拍了拍衣袖,淡淡道:“進去吧。院裡還有人住,你自己認認。”
院門推開,一股混著潮氣與草木味的冷風迎麵撲來。
院子不大,四麵舊屋圍出一方窄窄天井,石板縫隙裡都生了青苔。角落堆著幾捆乾柴,另一邊擺著兩隻舊木桶,怎麼看都像是給打雜弟子住的地方。
陸沉站在門口,心裡反倒安靜了些。
至少這樣的地方,他不陌生。
真正讓他陌生的,從來都不是寒酸,而是太玄山門那層層疊疊看不見的規矩和目光。
“發什麼愣?”那執事不耐煩地催了一句,“你住東邊第三間。屋中舊物彆亂動,外門鐘響三次之前起身,晚了扣月例。還有——”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了陸沉一眼。
“彆想著自己是被特殊帶回來的,就能有什麼不同。你在這裡,和那些雜錄弟子冇兩樣。”
陸沉低聲應了一聲:“是。”
嘴上應得平靜,可他心裡卻清楚,對方說的“冇兩樣”,本身就是一句假話。
彆人進山,是弟子。
他進山,是被盯著的東西。
等那執事走後,陸沉才緩緩邁步進院。
風從院牆上頭掠過,吹得那株老鬆輕輕晃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上麵隻刻著一個簡單編號,粗糙得像是臨時補刻上去的,與那些正經外門弟子腰間懸著的牌符相比,幾乎可說寒酸。
陸沉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把它收進袖中。
不管怎樣,從這一刻起,他總算在太玄外門有了個落腳之處。
可這個地方,究竟是給他活路,還是另一座困局,眼下誰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