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山------------------------------------------,雪停了。,到了天明時,天地間卻反倒顯出一種詭異的乾淨。群山披白,山道如銀,遠遠望去,像是所有血色與殺機都被埋進了雪下,隻剩一層冷得發亮的寂靜。,胸口仍隱隱作痛。,雖有那位沈師叔出手壓住了氣血,可終究還是凡人之軀,被黑石山那股血煞之氣正麵衝中,能活下來已算命大。此時他換了一身乾淨些的灰布衣,肩上舊傷未愈,臉色也仍有些蒼白,隻是比昨夜剛醒時好了不少。。,幾座簡易法幡插在雪地裡,幡麵微動,隱隱有淡青色光華流轉,將整片營地與遠處黑石山隔開。昨夜那沖天而起的血光已經不見了,山腹深處也恢複了死寂,可陸沉每次轉頭看過去,還是會下意識覺得那片山影下藏著什麼活物,正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等。“上來。”。,看見一頭通體雪白的異禽伏在空地中央。那東西形似巨鶴,卻比尋常鶴類大了數倍,雙翼收攏時幾乎比營帳還高,長喙如鐵,眼瞳金黃,一眼看去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它背上覆著玄色鞍具,幾名太玄弟子已陸續坐了上去。。,見過最威風的坐騎,也不過是鎮上富戶養的高頭大馬,哪裡見過這等能馭風而行的靈禽。,見他遲疑,隻淡淡掃來一眼:“怎麼,昨夜敢站在黑石山下看血光,今日反倒不敢上來?”,冇有辯解,扶著異禽側翼的皮甲搭扣,動作有些生澀地爬了上去。,那異禽便輕輕抖了抖羽翼。陸沉隻覺身下一震,緊接著,一股失重感陡然從腳底竄上來,整個人險些直接往後仰去。幸虧旁邊一名弟子及時伸手按住了他的肩,他纔沒當眾出醜。那弟子二十來歲模樣,模樣普通,神情也算平和,見他臉色發白,隨口道:“第一次乘風鶴?”。
對方也不笑,隻收回手,淡淡道:“抓穩了,待會兒若掉下去,我們可未必來得及救你。”
話說得平淡,可陸沉聽完,手還是悄悄收緊了幾分。
下一刻,風鶴振翼而起。
呼——
狂風撲麵而來,營地、雪地、黑石山、零散人影,一切都在腳下迅速縮小。陸沉隻覺得心臟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喉頭發乾,雙耳生風,連呼吸都像被抽空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離地而行。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從高處看見這片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邊荒。
青石村遠在山下,已經小得像幾點灰斑;黑石山橫臥在群山之間,像一條沉入雪中的黑龍;更遠處,則是綿延無儘的荒嶺與凍河,被清晨天光照得蒼白而冰冷。陸沉怔怔看著,隻覺這一切忽然既熟悉又陌生,好像自己過去以為很大的天地,突然之間便縮成了腳下薄薄一層。
他以前總聽村裡老人說,仙人立於天上,俯瞰人間,山川河嶽都不過掌中之物。
彼時隻當是故事,今日方知,這話竟未必是假。
風鶴一路向東,越過黑石山脈,越過冰河荒嶺,漸漸離了邊荒地界。沿途所見,也越來越不像陸沉記憶裡的凡俗模樣。
有靈舟橫渡雲海,如樓船淩空,舟上寶光隱隱;有修士禦劍破空,一掠數十丈,衣袍捲風而去;更有通體赤紅的靈禽自高天盤旋而過,拖曳出一道極長焰尾,直至雲層深處方纔消失。
陸沉看得出神,半晌冇說話。
旁邊那名太玄弟子看了他一眼,似是見慣了這種神情,口氣平平:“這纔到哪兒。等見了山門,你才知道什麼叫仙家氣象。”
陸沉回過神來,低聲問道:“太玄……很大麼?”
對方像是覺得這問題有些淺顯,卻還是答了。
“東土三大道宗之一,執正道牛耳,門下七峰並立,外門、內門、真傳數萬。你們邊荒這些地方,不過是太玄道宗治下最偏的一角罷了。”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若放在從前,像你這樣的凡人,連山門都摸不到邊。”
這話不算刻薄,卻也談不上客氣。
陸沉低下頭,應了一聲,冇有再問。
他並不愚鈍,自然聽得明白這言外之意。
像他這樣的邊荒少年,放在平時,莫說太玄道宗,便是那些附庸小宗,都未必會多看一眼。自己之所以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有多出眾,而是因為昨夜那場血劫,因為黑石山,因為自己胸前那塊見不得光的殘片。
他不是被選中的仙苗。
他隻是一個被捲進局裡的意外。
想到這裡,陸沉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前。那殘片藏在衣襟之下,冰涼沉寂,像一塊普普通通的舊鐵,可越是如此,他心裡那股不安便越沉得厲害。
風鶴飛得極快,到了正午時分,前方雲海忽然開闊。
陸沉起初並未察覺什麼,隻覺得眼前大片白雲被風鶴翅翼撕開,緊接著,便有一片浩大山影自雲海深處緩緩顯露出來。
那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片山。
群峰如劍,直入高天,峰頂雲霧繚繞,若隱若現;山與山之間有古橋橫空,瀑布倒懸,殿宇樓閣掩映於鬆濤雲氣之中。更遠處,有一座巨大石門高踞山前,兩側古碑斑駁,其上符文流轉,宛如山嶽睜目。山門之前,雲海緩緩翻湧,偶有白鶴、靈禽掠過,鐘聲自深處悠悠傳來,低沉蒼遠,像是自千百年歲月裡一點點盪出來的迴響。
陸沉怔住了。
這一刻,他甚至忘了呼吸。
邊荒少年十六年,所見最大不過黑石山,所聞最遠不過鎮上來往行腳商口中的仙門逸事。那些故事裡常有“雲海仙宮”“山門萬仞”之類的詞句,他聽過,想過,卻從未真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地方。
可如今,這樣的地方,真的就在他眼前。
高不可攀,冷不可近。
美得不像人間。
“這便是太玄山門。”
不知是誰淡淡說了一句。
陸沉聽見這話,胸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並不是熱血,也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仰望,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種隱隱約約的自慚形穢。
他忽然明白,為何世人會把入仙門視作登天。
因為這樣的地方,本就不該屬於凡人。
風鶴在山門外緩緩降下。
落地之後,已有數名執事弟子候在那裡,個個衣袍整肅,神色冷然。山門前另有數十名少年男女站在一側,衣著不一,年紀與陸沉相仿,顯然都是近來被收入山門或候錄的弟子。
與他們相比,陸沉顯得格外寒酸。
那些少年裡,有人衣著華貴,腰間懸玉;有人氣息沉穩,眉目自傲,一看便知出身世家或修行底子不淺;更有人身邊還跟著家中長輩模樣的護送者,低聲交代著什麼。唯有陸沉,孤身一人,舊衣未換儘,連手掌上因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都還清晰可見。
他剛一落地,便已有人朝這邊看了過來。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視。
“那是誰?”
“不像正經收錄的新弟子。”
“邊荒來的吧?一身寒酸氣。”
“怎麼還和沈師叔一道回來的?”
那些聲音並不大,可風一吹,還是零零碎碎傳進了陸沉耳中。
他神色冇什麼變化,隻微微垂下眼,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這種眼神,他從小見慣了。鎮上藥鋪夥計看他是這樣,來村裡收皮貨的商販看他是這樣,就連青石村外那些稍有田產的人家看他們家時,也是這樣。
窮、弱、低賤,本就是寫在臉上的東西。
區別隻是,以前這些目光來自凡人;如今,換成了高高在上的仙門弟子而已。
“沈師叔。”
一名山門執事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奉律堂之命,昨夜黑石山相關人等入山後,先行歸冊,再候問審。”
沈師叔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其餘人按規矩走就是。”
執事應了一聲,目光自風鶴背上眾人身上一一掃過,隨即便要開口安排。
可就在這時,沈師叔忽然看向陸沉,淡淡道:“此人,不入候錄。”
那執事一愣,抬頭道:“師叔的意思是?”
“單獨帶走。”沈師叔說得極輕,卻不容置疑,“宗主有令,先驗其身,再定去處。”
這一句話落下,四週一下安靜了許多。
原本隻是隨意打量陸沉的那些目光,也在這一刻齊齊變了。
疑惑、驚訝、猜測、輕蔑……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大網,驟然落在了陸沉身上。
那名山門執事更是神色微變,連忙低頭道:“弟子明白。”
陸沉站在原地,手指緩緩收緊。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不是來入門的。
至少,不是像那些人一樣,以一個正常新弟子的身份踏入太玄。
他是被單獨押進來的。
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輕微腳步聲。
陸沉下意識抬頭,隻見一道熟悉白衣自山門側階緩緩走來。那女子眉目清冷,衣袂勝雪,仍是昨夜營帳外見過的模樣,隻是如今立在太玄山門前,更顯得氣息澄澈,彷彿與這片雲海山門天生就是同一類存在。
她行至近前,朝沈師叔略一欠身:“師叔。”
沈師叔點了點頭:“顧清涵,律堂那邊準備好了?”
“已備妥。”她聲音依舊平靜,“隻等把人帶過去。”
陸沉心中微微一動,第一次記住了她的名字。
顧清涵。
她目光落在陸沉身上一瞬,不輕不重,看不出什麼情緒,也並未像旁人那樣多作打量,隻淡淡轉開,彷彿他不過是此番差事中的一個名字。
可越是這樣,陸沉越覺得,自己與她、與這些人之間,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天塹。
同是一座山門之下,卻彷彿一個在雲上,一個在泥裡。
那名執事很快上前一步,伸手示意:“陸沉,隨我來。”
陸沉冇有動,目光卻越過眾人,再次望向那恢弘山門。
雲海翻湧,鐘聲悠悠,群峰高聳入天。若換作旁人,此刻大概隻剩滿腔激動,以為仙途將開。可他站在這太玄山門之前,心裡升起的,卻不是喜,而是一種愈發清晰的不安。
他隱隱覺得,自己這一腳踏進去,迎來的未必是什麼仙緣。
更可能,是另一場更深、更大的劫。
“怎麼,還要人請你?”
執事語氣已有幾分不耐。
陸沉回過神來,低低應了一聲,抬步向前。
穿過山門外長長石階時,四周那些目光仍舊落在他背上,像細細密密的針。陸沉冇有回頭,隻將後背挺得更直了些,一步一步跟著那名執事往旁側偏殿走去。
偏殿不大,立在主道旁的一處青石台上,簷角懸鈴,門扉半掩。越往近處走,周圍的人聲便越淡,到了最後,隻剩風過簷鈴,發出極輕一響。
執事停在殿前,伸手推開門。
殿中幽暗,冷得像是冇有一絲人氣。
“進去吧。”那執事側過身,讓出一條路,“裡麵自有人問你話。”
陸沉站在門前,腳步微微一頓。
殿中看不清人影,隻能隱隱看見幾道垂落的簾幕和一方高案的輪廓。那黑暗像一潭靜水,安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他胸前那塊殘片,也在這一刻,極輕極輕地震了一下。
陸沉眼神微凝,終究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身後,門扉緩緩合攏。
昏暗之中,一道蒼老聲音忽然自高案後響了起來,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把衣襟解開。”
“兵印,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