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夜------------------------------------------,總是冷得比彆處更深一些。,卷著碎雪,從山道上一層層掃過,像無數細小冰刀貼著人皮肉刮過去。夜色沉沉,四野無聲,放眼望去,隻有遠山輪廓伏在黑暗裡,像一頭頭沉默巨獸,靜靜蟄伏。,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山下趕。,卻很穩。舊布鞋早被雪水浸透,踩在凍硬的山道上,發出細碎輕響。肩頭那隻竹簍裡隻裝著幾株止血草和寒鬚根,不算值錢,卻是他在黑石山裡摸索了大半日才采到的。若今晚送不到鎮上藥鋪,明日這幾株草藥被凍壞了,便連幾個銅板也換不回來。,正等著這幾個銅板買藥。,陸沉抿了抿唇,把身上那件舊棉襖裹得更緊了些。,傷過肺腑,落下老病根。平時還好,一到冬天便咳得厲害,這幾日更是咳出了血。村裡人都說這是熬不過去了,可陸沉不信。哪怕真隻剩一口氣,人還活著,就總得想辦法把這一口氣吊住。,窮人的命一向不值錢。,不代表就該認命。,隱約能看見青石村零零落落的燈火,在夜風裡搖搖欲滅。陸沉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遠處山口,正想加快腳步,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在雪地裡跌跌撞撞地往外逃,踩得積雪亂飛,間或還夾雜著粗重喘息和驚慌失措的低罵。,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山石後一閃,身子壓低了些。,夜裡撞見人,不一定比撞見狼強。,兩道狼狽人影便從山道儘頭跌撞著跑了出來。那是兩個裹著獸皮襖的漢子,滿頭滿臉都是雪,臉色慘白,其中一人甚至連鞋都跑丟了一隻,赤著腳踩在雪地裡,痛得齜牙咧嘴,卻連停都不敢停。“快走!快走啊!”前頭那人聲調都變了,帶著哭腔,“再慢一點,命都得丟在裡麵!”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後頭那人一邊跑,一邊哆嗦著回頭,“方纔那紅光……我明明看見洞裡像有一把刀……不,不像刀……”
“閉嘴!你還敢提!”前頭那人吼了一聲,眼裡全是驚懼,“胡老三說裡麵有寶,騙老子進去挖,結果呢?結果洞塌了,那地下還他娘有東西在叫!”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什麼可怕場景,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獸……像是死人在笑!”
兩人說著話,已從陸沉躲身的山石前跑了過去,連看都冇敢往旁邊看一眼,很快就跌跌撞撞衝下山去,聲音被風雪撕碎,隻剩一串倉惶腳步漸漸遠去。
陸沉從山石後緩緩站起身,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黑石山深處有一座廢礦,早些年村裡人還進山挖過礦石,後來礦脈斷了,又接連塌死過幾撥人,那地方便漸漸荒了。再後來,山裡鬨過幾次怪事,夜裡時常有哭聲傳出,村裡老人都說那洞裡埋著不乾淨的東西,自那以後,再冇人願意靠近。
可邊荒窮,窮到極處,總有人會為了一點看不見摸不著的“寶”去拚命。
陸沉本不想理會,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瞧見山腹深處,隱隱亮起一線暗紅。
那光很淡,像夜幕上裂開了一道血痕,起初並不明顯,可隻看了一眼,陸沉便覺得胸口莫名一沉,連手心都微微發涼。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燈光,倒像是從極深的地底滲出來的血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寒與妖異。
山風不知何時弱了下來。
四野之間,一下靜得有些過分。
陸沉盯著那抹暗紅,心中忽然生出強烈不安。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深處一點點醒來,並隔著整座山,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不敢再停,當即轉身便要下山。
可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山腹深處陡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轟——
腳下山道微微一震,崖邊積雪撲簌簌墜落,遠處林中驚起大片寒鴉,黑壓壓掠過夜空,發出刺耳淒鳴。
陸沉猛地回頭。
隻見那抹原本隱約的暗紅,竟在這一刻驟然暴漲,如血一般自山腹深處沖天而起,將大半片夜穹都染成詭異赤色。翻湧血光中,山影扭曲,風雪都像被映出一層淡淡猩紅,彷彿這一整座黑石山忽然活了過來。
陸沉的後背一下繃緊了。
他不是膽大的人,可邊荒苦寒,活到這個年紀,死人也見過,野獸也見過,流寇殺人更不是稀奇事。可眼前這一幕,已不是凡人該見的景象。
就在那血光衝起的同時,山中忽然傳來一陣極細極輕的低鳴。
像風穿過空洞石壁,又像有人伏在耳邊喃喃低語。
那聲音分明不大,卻讓人頭皮發麻。
陸沉下意識後退半步,隻覺胸口發悶,呼吸都有些不順。
也就在此時,山道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十數騎自風雪中疾馳而來,黑衣黑騎,身披道袍大氅,速度極快。為首的是一名鬚髮微白的中年道人,揹負長劍,衣袂翻飛,在這樣的大雪夜裡竟不染半點霜白,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那些人剛一趕到,便齊齊勒馬停住。
馬匹躁動不安,長嘶不止,像是受到了極大驚嚇。
中年道人抬頭望向那血色天幕,神色頓時沉了下去。
“妖氣沖霄……”他低聲開口,語氣裡第一次透出難掩的凝重。
旁邊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道:“師叔,這黑石山不過邊荒廢地,怎會有如此異象?”
中年道人冇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山中那片血光,片刻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句:“傳訊宗門。”
那年輕弟子神情一震:“宗門?”
“快!”
一字出口,已帶上幾分厲色。
年輕弟子不敢再問,連忙自袖中取出一道靈符,指間一搓,靈符頓時化作一道淡青流光,衝入夜空,轉眼消失不見。
直到此時,中年道人纔像是注意到了不遠處的陸沉。
他目光一掃而來,鋒銳如劍,壓得陸沉心頭一沉。
“凡人?”道人皺了皺眉,“你為何在此?”
陸沉喉頭微緊,低聲道:“晚輩是山下青石村人,進山采藥,正準備回去。”
道人看了他一眼,似是懶得細問,隻冷聲道:“此地已非你能停留之處,立刻下山,離黑石山越遠越好。”
陸沉點了點頭,正要退走,山中卻再度異變!
轟隆隆——
這一次,整座黑石山都像是從深處被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山石崩裂,積雪翻飛,血色光柱中竟隱約浮現出一道巨大兵影。
那兵影模糊不清,似刀非刀,似戟非戟,隻在光柱中一閃而過,卻帶著一種令人幾乎窒息的凶煞之意。那一瞬間,陸沉隻覺渾身血液都像凝住了,胸口發冷,連神魂都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看了一眼。
中年道人臉色劇變,脫口而出:“兵——”
話未說完,血光驟然朝四方一卷!
狂風平地而起,山道上的積雪儘數被掀飛,化作一片刺眼白霧。陸沉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正麵撞來,整個人被狠狠掀翻在地,背上的藥簍飛了出去,草藥散了一地,胸口更像被重錘砸中一般,喉頭一甜,張口便吐出一口血來。
耳邊一片嗡鳴。
風聲、馬嘶、人喝,全都亂成了一團。
陸沉艱難抬頭,隻看見那群黑衣修士也各自穩住身形,中年道人已經拔劍而出,劍光如雪,一步踏前,死死盯住山中血柱。可就在那混亂血光之中,陸沉忽然感覺胸口一燙。
他猛地低頭。
隻見自己胸前掛著的那塊黑色殘片,竟在衣襟下隱隱發光。
那殘片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邊緣殘破,通體烏沉,像鐵又像玉,是他幼時在河灘邊撿到的。阿爹說這東西賣不了錢,他便一直拿紅繩掛在胸前,隻當個護身物件。
可這一刻,它竟在血光映照下浮現出一道道極細古紋,像沉睡多年的舊印,終於在今夜悄然甦醒。
一股冰涼卻古老的氣息,順著殘片一點點滲入陸沉胸口。
那氣息並不暴烈,反而極冷,冷得讓人心頭髮顫。
陸沉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恍惚之間,他彷彿看見那漫天血光之中,有什麼東西正隔著無儘歲月,緩緩向自己看了過來。
緊接著,一道低啞、古老、幾乎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像是歎息,又像是等待太久之後的一聲輕笑。
——“終於等到你了。”
那一刻,風雪更急,血光沖天。
而陸沉並不知道,自今夜起,他這一生,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