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鄉之地,與飽經戰亂或信仰扭曲的他處迥異。
這裡群山環抱,霧氣氤氳,並非死寂,而是一種深邃的寧靜。空氣中瀰漫著香火與草木混合的氣息,隱約間,似乎能聽到冥冥中傳來的、安撫魂靈的古老歌謠。
金刹海與甲作,以及那位新生的、沉默的小雄伯,行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
他們的到來,並未引起尋常百姓的驚慌,這裡的居民眼神通透,彷彿對某些超常之物早已習以為常。
他們循著一種獨特的、溫和而穩固的儺神氣息,來到一座古舊的廟宇前。
廟宇不顯奢華,卻打掃得一塵不染,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牌匾,上書三個古樸大字:“三將軍廟”。
廟內並無尋常神像,隻在正中供奉著三張並排而立的木質儺麵。這三張麵具並非凶煞之相,反而顯得莊重、悲憫,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當金刹海踏入廟門的瞬間,那三張儺麵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喚醒,微微泛起溫潤的光澤。
下一刻,三道凝實的身影自麵具中邁步而出,如同從古老的畫卷中走來。
為首者,麵容儒雅,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生死界限;左側一位,神色堅毅,身形挺拔,帶著軍旅的肅穆;右側一位,則氣息更為沉靜,手中彷彿虛托著某種引導亡靈的法器。
三人見到金刹海臉上的“明四目”,神色立刻變得肅然,齊齊躬身,行了一個古老的禮節。
“周倉唐宏葛雍,拜見方相氏。”三人異口同聲,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跨越時空的滄桑感。
金刹海的儺麵微微轉動,四目掃過三人。“修護之儺。”他道出了對方的神職本質。
為首的周將軍直起身,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正是。我等司掌此地招魂、引魂、安魂之責,與冥府往來,接引迷途之魂,撫慰枉死之怨,維繫此方生死邊界的安穩。”
甲作甕聲開口,帶著戰場煞神的直率:“爾等可曾感知世間瀰漫的‘業力’與異常?可知其他儺神下落?”
唐宏將軍搖了搖頭,神色凝重:“異常自是感知。近來枉死之魂數量漸增,怨氣也較往日更重。但至於其他十一位儺神兄弟的下落……”他與周、葛二人對視一眼,皆露出茫然之色,“我等職責限於生死邊界,對於散落人間諸事,所知甚少。”
葛雍將軍此時補充道,聲音如同幽穀迴音:“不過……據我等所知,確有一位儺神,已沉寂許久,未曾尋得傳人,亦無神蹟顯現。”
金刹海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何人?”
“金霄娘娘。”周將軍答道,“她司掌的並非征戰殺伐,亦非我等這般接引亡魂,而是更為飄渺的‘織夢’與‘預兆’。她的神堂,就在離此不遠的西山之巔,隻是……香火早已斷絕,怕是荒廢許久了。”
“織夢……預兆……”金刹海低聲重複。這種涉及精神與未來領域的儺神,其力量若被扭曲或落入不當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或許,她能於夢境中窺見其他麵具的蛛絲馬跡。”甲作沉聲道。
金刹海不再猶豫。“帶路。”
在三位將軍的指引下,他們離開廟宇,向西山而行。
山路崎嶇,植被漸密,瀰漫著與山腳下截然不同的荒寂之氣。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山頂那片殘破的建築群時,甲作與雄伯幾乎同時停下腳步,儺麵轉向側方的密林。
“有東西。”小雄伯稚嫩卻沉穩的聲音首次帶著警惕。
林中陰影晃動,並非邪祟的汙濁之氣,而是一種……秩序井然的力量。下一刻,數道身影浮現,身著玄色皂隸服,腰纏鎖鏈,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
是冥府的鬼差。
為首一名鬼差,手持批文,向周、唐、葛三位將軍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後冰冷的目光落在金刹海身上,聲音如同鐵石摩擦:
“此地乃生死交界之敏感處,西山更是金霄娘娘沉眠之地,夢境交織,關乎亡魂安寧。爾等身攜滔天煞氣與不明業力,所為何來?恐驚擾陰陽秩序,需得報備冥府,方可前行。”
鬼差的出現,如同一道冰冷的閘門,攔在了金刹海追尋線索的路上。
是強行突破,還是與這掌管生死輪迴的冥府勢力交涉?
金刹海的“明四目”幽光流轉,落在那些鬼差以及他們身後那片愈發幽暗、彷彿籠罩著無數沉睡夢境的西山之巔。
他的旅程,似乎總免不了要與這些盤踞一方的古老勢力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