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金刹海與甲作站在一片枯死的稻田旁。
田埂上,立著一個做工粗糙的稻草人,戴著一頂破鬥笠,空蕩蕩的袖管在晚風中飄蕩。詭異的是,這稻草人的臉上,覆蓋著一張木質麵具。
那麵具似哭似笑,表情扭曲,透著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邪氣,與周圍死寂的稻田格格不入。
他感知到那麵具散發出的,正是他們尋找的儺神之一——“戲傀”的波動。
戲傀,司掌“驚悸”,本應以威嚇驅散令人心神不安的弱小邪祟,但此刻它的力量卻顯得惡意。
“找到了。”甲作甕聲道。
金刹海的“明四目”穿透表象。他看見絲絲縷縷無形的力量,正從麵具上蔓延開來,如同蛛網,籠罩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放大、被扭曲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空靈的、音調古怪的童謠,被晚風斷斷續續地送來:
“月婆婆,割耳朵……風伯伯,抽筋絡……稻草人,笑嗬嗬,看著娃娃不回家……”
童謠的調子本該天真,此刻卻帶著一種鑽入骨髓的寒意。
一個揹著柴捆的老農顫巍巍地從田邊經過,金刹海攔住了他。
“老丈,那稻草人臉上的麵具,從何而來?”
老農一看到那麵具,臉上立刻浮現出混雜著恐懼和厭惡的神情:“彆提了!是個搖著破扇子的胖和尚掛上去的!自打有了這鬼東西,村裡娃娃們晚上儘做噩夢,連大人都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自己笑!”
他壓低了聲音:“前幾天,張寡婦家的小子,晚上偷跑出去摸魚,第二天被人發現昏倒在田埂下,醒來後就癡癡傻傻,隻會唸叨那首鬼童謠了!”
老農說完,像是怕沾染晦氣,匆匆走了。
甲作沉聲道:“方相氏,戲傀的力量被扭曲了。它不再驅散驚悸,反而在製造和汲取恐懼,以此滋養自身。”
金刹海沉默著。他能看到,那童謠聲中蘊含的微弱精神力量,正被“戲傀”麵具貪婪地吸收。
那個昏倒的孩子,其驚懼的魂魄,恐怕已成了麵具的食糧。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言自明。
循著那力量的源頭,兩人來到村尾一座廢棄的山神廟。
廟門虛掩,裡麵卻透出溫暖的燭光,以及一個他們“熟悉”的、帶著戲謔的嗓音。
“……所以說啊,你這病,是心裡有鬼。怕黑?怕獨處?怕聽到奇怪的聲音?沒關係,來,看著和尚我的臉,笑一笑,把你最怕的事情說出來,說出來,病就好啦!”
廟內,笑頭和尚大馬金刀地坐在供桌上,破蒲扇搖得飛快。他那張永遠嬉笑的麵具,在跳躍的燭光下更顯詭異。
他麵前,竟排著幾個神情惶恐的村民,正輪流向他“傾訴”自己的恐懼。而每多一個人訴說,空氣中那無形的恐懼之網便粘稠一分,廟宇角落的陰影裡,彷彿有更多無聲的笑意在蠕動。
金刹海與甲作的闖入,打斷了這場荒誕的“診療”。
“喲!這不是咱們日理萬機的方相氏大人嗎?”笑頭和尚轉過頭,語氣誇張,“怎麼有空到這窮鄉僻壤來體察民情了?莫非也是心神不寧,來找和尚我看病的?”
甲作踏步上前,儺麵下的目光鎖定笑頭和尚,凶戾的氣息瀰漫開來:“笑頭和尚!你竟敢扭曲儺神之力,戕害凡人!”
“戕害?”笑頭和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蒲扇指向那些村民,“和尚我是在幫他們!恐懼憋在心裡,會生大病的!說出來,讓我……呃,讓‘戲傀’兄弟幫他們消化消化,不就冇事了?你看他們,傾述之後,臉色是不是好多了?”
那些村民確實有種病態的“放鬆”,彷彿卸下了重擔,但他們的眼神深處,恐懼的種子已被種下,隻會依賴這種方式,並不斷滋長更多的恐懼。
金刹海的目光越過笑頭和尚,落在他身後。那裡坐著一個年輕人,麵色蒼白,眼神空洞,身上卻纏繞著與“戲傀”麵具同源的力量。
他正是戲傀的“適應者”,一個原本可能隻是膽小怯懦的普通人,此刻卻在笑頭和尚的“引導”下,成為了製造恐慌的節點。
“剝離麵具。”金刹海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嘖嘖嘖,又是這套。”笑頭和尚跳下供桌,晃到金刹海麵前,“老金啊老金,幾千年了,你就學不會變通。‘驅儺辟邪’,非得板著臉,舞著膀子硬來嗎?你看我的辦法,大家皆大歡喜……”
他話音未落,甲作已經動手了。
磅礴的“食凶”之力化作無形巨口,吞噬向廟宇中瀰漫的恐懼氣息,並直指那年輕的適應者。
“哎,不講武德!”笑頭和尚怪叫一聲,破蒲扇猛地一扇。
一股看似輕飄、卻蘊含著混亂意誌的力量撞上甲作的神力,並非硬碰硬,而是像泥鰍一樣將其引偏。
“轟!”廟宇的一角在神力激盪下坍塌,嚇得村民們抱頭鼠竄。
“你看,嚇到小朋友了吧?”笑頭和尚嘿嘿笑著,身影如鬼魅般擋在適應者身前。
金刹海動了。
他冇有理會笑頭和尚,身影如一道青煙,直接繞向他身後的適應者。他的目標始終明確——回收麵具。
“彆那麼急嘛!”笑頭和尚蒲扇連揮,一道道擾亂感知的幻術力量籠罩向金刹海,同時口中不忘對著那適應者喊道:“小子!看看!這些就是來抓你的‘正神’!他們要把你打回原形,讓你變回那個誰都可以欺負的慫包!你甘心嗎?”
那年輕人身體劇烈顫抖,眼中的空洞被強烈的恐懼和不甘取代。
他臉上的“戲傀”麵具光芒大盛,更多的陰影從牆角、梁上浮現,發出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笑聲,如同無形的枷鎖,纏繞向金刹海的雙腿。
“我……我不要變回去!”年輕人嘶啞地喊道,麵具的力量與他自身的恐懼徹底共鳴。
金刹海的腳步被阻了一瞬。並非這力量有多強,而是處理方式需要抉擇。
強行剝離,這個精神已與麵具深度綁定的年輕人,很可能神魂俱損,最好的結果也是變成白癡。
這與處理沈望時不同,沈望是清醒的墮落,而眼前這人,更多是被誘導和放大內心弱點的受害者。
笑頭和尚在一旁搖扇看戲,嬉笑道:“選吧,方相氏!是維護你冷冰冰的‘規則’,扼殺一個可能‘改過自新’的苗子?還是網開一麵,看看他能在恐懼之道上走出怎樣的‘樂趣’?”
他在逼金刹海做出違背其原則的決定,無論哪種選擇,都會在金刹海心中留下裂痕。
金刹海的“明四目”幽光流轉,瞬間看穿了年輕人與麵具連接的核心——那是一個被恐懼填滿、渴望藉助外力獲得“力量”以擺脫自身懦弱的脆弱靈魂。
他冇有試圖去“溝通”或“說服”,那非他所長,也未必有效。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
金刹海無視了那些陰影的纏繞,徑直走到年輕人麵前,四目麵具幾乎與戲傀麵具貼在一起。
“直視你的恐懼。”金刹海的聲音,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帶著一種直刺靈魂深處的、浩瀚的平靜。
“明四目”的力量發動,但不是攻擊,而是“映照”。
年輕人渾身劇震,在他的意識裡,他看到了——不是外界的妖魔鬼怪,而是被放大的、他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被人嘲笑的瞬間、獨自麵對黑暗的顫抖、對自身無能的憤怒……
所有這些,原本被“戲傀”麵具利用並放大,此刻卻在“明四目”的洞察下,無所遁形,清晰地呈現在他自己眼前。
他一直在逃避的東西,被強行擺在了麵前。
“啊——!”他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嚎叫。
戲傀麵具劇烈震動,試圖釋放更強的恐懼來壓製,但在“明四目”那近乎法則的“真實”映照下,那些被製造出的虛幻恐懼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外力,終是虛妄。”金刹海淡淡道。
下一刻,他並指如劍,再次點出。
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純粹的鎮壓之力,還帶著一絲“明四目”斬破虛妄的洞察。
指尖點中戲傀麵具的眉心。
“哢嚓……”
伴隨著一聲輕響,年輕人與麵具之間的精神鏈接應聲而斷。
他眼中的癲狂與恐懼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極度的疲憊與茫然,軟軟地癱倒在地,但眼神恢複了清明,隻是需要漫長的時間來修複創傷。
戲傀麵具從臉上脫落,掉在地上,那扭曲的表情似乎都平和了幾分,恢複了它古樸拙劣的本相。
笑頭和尚搖扇的動作停下了。麵具下的笑容依舊,但那股戲謔的意味淡了些。
“冇意思,真冇意思。”他晃著腦袋,“還以為能看一場神性與人性的激烈搏鬥呢。老金,你還是這麼……直接。”
金刹海彎腰拾起“戲傀”麵具,看也冇看笑頭和尚。
“你的‘樂子’,建立在凡人的痛苦與神職的扭曲之上。”金刹海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冰冷,“下次,我不會再留手。”
“哈哈哈!”笑頭和尚大笑起來,身影逐漸在廟宇中變淡,“下次?下次和尚我找個更有趣的玩法!咱們……走著瞧!”
他的笑聲和身影一同消散在空氣中。
甲作走到金刹海身邊,看著地上昏迷的年輕人:“方相氏,他……”
“凡人官府,會處理。”金刹海將戲傀麵具收起。他冇有殺死這個適應者,但也冇有義務去撫平其內心的創傷。他完成了他的職責:回收麵具,中止扭曲。
兩人走出破廟,月光清冷地灑在地上。
金刹海知道,笑頭和尚的“遊戲”纔剛剛開始。
這場關於秩序與混沌的博弈,必將隨著更多麵具的出現,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