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未嫁夫先施號令防失事麵具遵依
能紅約七郎相見,俞阿媽許便許了,卻擔著許多乾係,說:“**,豈是見得麵的?若還是空口**,弄些眉來眼去的光景,揹人遣興,做些捏手捏腳的工夫,這還使得;萬一弄到興高之處,兩邊不顧廉恥,要認真做起事來,我是圖吉利的人家,如何使得!”所以到相見的時節,夫妻兩口著意提防,惟恐他要瞞人做事。那裡知道,這個作怪女子另是一種心腸,你料他如此,他偏不如此,不但不起淫心,亦且並無笑麵,反做起道學先生的事來。
七郎一到,就要拜謝恩人。能紅正顏厲色止住他,道:“男子漢的腳膝頭,隻好跪上兩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錢了。如今好事將成,虧了那一個?我前日吩咐的話,你還記得麼?”七郎道:“娘子口中的話,我奉作綸音密旨,朝夕拿來溫頌的,那一個字不記得!”能紅道:“若還記得,須要逐句背來。倘有一字差訛,就可見是假意奉承,冇有真心向我,這兩頭親事依舊撒開,勸你不要癡想!”
七郎聽見這句話,又從新害怕起來。隻說他有彆樣心腸,故意尋事來難我;就把俞阿媽所傳的言語先在腹中溫理一遍,然後背將出來,果然一字不增,一字不減,連助語詞的字眼都不曾說差一個。能紅道:“這等看起來,你前半截的心腸是真心向我的了,隻怕後麵半截還有些不穩,到過門之後要改變起來。我如今有三樁事情要同你當麵訂過,叫做‘約法三章’,你遵與不遵,不妨直說,省得後來翻悔。”七郎問是那三件。能紅道:“第一件:一進你家門,就不許喚‘能紅’二字,無論上下,都要稱我二夫人。若還失口喚出一次,罰你自家掌嘴一遭,就是家人犯法,也要罪坐家主,一般與你算賬。第二件:我看你舉止風流,不是個正經子弟,偷香竊玉之事,一定是做慣了的。從我進門之後,不許你擅偷一人,妄嫖一妓。我若查出蹤跡,與你不得開交。你這副腳膝頭跪過了我,不許再跪彆人。除日後做官做吏叩拜朝廷、參謁上司之外,擅自下人一跪者,罰你自敲腳骨一次。隻除小姐一位,不在所禁之中。第三件:你這一生一世,隻好娶我兩個婦人,自我之下,不許妄添蛇足。任你中了舉人進士、做到尚書閣老,總用不著第三個婦人。如有擅生邪念,說出‘娶小’二字者,罰你自己撞頭,直撞到皮破血流才住。萬一我們兩個都不會生子,有礙宗祧,且到四十以後,彆開方便之門,也隻許納婢,不容娶小。”
七郎初次相逢,就見有這許多嚴政,心上頗覺膽寒。因見他姿容態度不是個尋常女子,真可謂之奇嬌絕豔,況且又有撥亂反正之才、移天換日之手,這樣婦人,就是得他一個,也足以歌舞終身,何況自他而上還有人間之至美。就對他滿口招承,不作一毫難色。俞阿媽夫婦道:“他親口承認過了,料想冇有改移。如今望你及早收功,成就了這樁事罷。”能紅道:“翻雲覆雨之事,他曾做過一遭。親尚悔得,何況其他!口裡說來的話作不得準,要我收功完事,須是親筆寫一張遵依,著了花押,再屈你公婆二口做兩位保人,日後倘有一差二錯,替他講起話來,也還有個見證。”俞阿媽夫婦道:“講得極是。”就取一副筆硯、一張綿紙,放在七郎麵前,叫他自具供狀。七郎並不推辭,就提起筆來寫道:
具遵依人裴遠:今因自不輸心,誤受庸媒之惑,棄前妻而不娶,致物議之紛然。猶幸篡位者夭亡,待年者未字,重敦舊好。雖經屢致媒言,為易初盟,遂爾頻逢嶽怒。賴有如妻某氏,造福閨中,出巧計以迴天,能使旭輪西上;造奇謀而縮地,忽教斷壁中連。是用設計酬功,剖肝示信:不止分茅錫土,允宜並位於中宮;行將道寡稱孤,豈得同名於臣妾?虞帝心頭無彆寵,三妃難並雙妃;男兒膝下有黃金,一屈豈堪再屈!懸三章而示罰,雖雲有挾之求;秉四德以防微,實係無私之奉。永宜恪守,不敢故違。倘有跳梁,任從執樸。
能紅看了一遍,甚讚其才。隻嫌他開首一句寫得糊塗,律以《春秋》正名之義,殊為不合。叫把“具遵依人”的“人”字加上兩畫,改為“夫”字。又叫俞阿媽夫婦二人著了花押,方纔收了。
七郎又問他道:“娘子吩咐的話,不敢一字不依。隻是一件:我家的人我便製得他服,不敢呼你的尊名;小姐是新來的人,急切製他不得,萬一我要稱你二夫人,小姐倒不肯起來,偏要呼名道姓,卻怎麼處?這也叫做家人犯法,難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能紅道:“那都在我身上,與你無乾。隻怕他要我做二夫人,我還不情願做,要等他求上幾次方肯承受著哩。”說到這一句,就彆了七郎起身,並冇有留連顧盼之態。
回到家中,見了韋翁夫婦與小姐三人,極口讚其才貌,說:“這樣女婿,真個少有,怪不得人人要他。及早央人去說,就賠些下賤也是不折本的。”韋公聽了,歡喜不過,就去央人說親。韋母對了能紅,又問他道:“我還有一句話,一向要問你,不曾說得,如今遲不去了。有許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日日央人來說,我因小姐的親事還不曾著落,要留你在家做伴。如今他的親事央人去說,早晚就要成了,他出門之後,少不得要說著你。但不知做小的事,你情願不情願?”能紅道:“不要提起,我雖是下賤之人,也還略有些誌氣。莫說做小的事斷斷不從,就是貧賤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願去。寧可遲些日子,要等個像樣的人家。不是我誇嘴說,有了這三分人才、七分本事,不怕不做個家主婆。老安人不信,辦了眼睛看就是了。”韋母道:“既然如此,小姐嫁出門,你還是隨去不隨去?”能紅道:“但憑小姐。他若怕新到夫家,冇有人商量行事,要我做個陪伴的人,我就隨他過去,暫住幾時,看看人家的動靜,也不叫做無益於他。若還說他有新郎做伴,不須用得彆人,我就住在家中,也冇有甚麼不好。隻有一件事,我替他甚不放心,也要在未去之先,定下個主意纔好。”
說話的時節,恰好小姐也在麵前,見他說了這一句,甚是疑心,就同了母親問是那一件事。能紅道:“張鐵嘴的話,你們記不得麼?他說小姐的八字隻帶得半點夫星,定要尋人幫助,不然,恐怕三朝五日之內就有災晦出來。他嫁將過去,若不叫丈夫娶小,又怕於身命有關;若還竟叫他娶,又是一樁難事。世上有幾個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你不吃他的醋,他要拈你的酸,兩下爭鬨起來,未免要淘些小氣。可憐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過的人,我同他過了半生,重話也不曾說我一句。如今冇氣淘的時節,倒有我在身邊替他消愁解悶;明日有了個淘氣的,偏生冇人解勸,他這個嬌怯身子,豈不弄出病來?”說到此處,就做出一種慘然之態,竟像要啼哭的一般。引得他母子二人悲悲切切,哭個不了。能紅說過這一遍,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
卻說韋翁央人說合,裴家故意相難,不肯就許。等他說到至再至三,方纔踐了原議,選定吉日,要迎娶過門。韋家母子被能紅幾句說話觸動了心,就時時刻刻以半點夫星為慮。又說能紅痛癢相關,這個女子斷斷離他不得,就不能夠常相倚傍,也權且帶在身邊,過了三朝五日,且著張鐵嘴的說話,驗與不驗,再做區處。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要帶他過門。
能紅又說:“我在這邊,自然該做梅香的事,隨到那邊去,隻與小姐一個有主婢之分,其餘之人,我與他並無統屬,‘能紅’二字是不許彆人喚的。至於禮數之間,也不肯十分卑賤,將來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要求小姐全些體麵。至於抬我的轎子,雖比小姐不同,也要與梅香有彆。我原不是贈嫁的人,要加上兩名轎伕,隻當送親的一樣,這纔是個道理。不然我斷斷不去。”韋氏母子見他講得入情,又且難於拋撇,隻得件件依從。
到了這一日,兩乘轎子一齊過門。拜堂合巹的虛文雖讓小姐先做,依翠偎紅的實事到底是他筋節不過,畢竟占了頭籌。這是甚麼原故?隻因七郎心上原把他當了新人,未曾進門的時節,就另設一間洞房,另做一副鋪陳伺候。又說良時吉日,不好使他獨守空房,隻說叫母親陪伴他,分做兩處宿歇。原要同小姐睡了半夜,到三更以後托故起身,再與二夫人做好事的。不想這位小姐執定成親的古板,不肯趨時脫套,認真做起新婦來,隨七郎勸了又勸,扯了又扯,隻是不肯上床。那裡知道這位新郎是被醜婦惹厭慣的,從不曾親近佳人,忽然遇見這般絕色,就像餓鷹看了肥雞,饞貓對著美食,那裡發極得了!若還冇有退步,也隻得耐心忍性,坐在那邊守他。當不得肥雞之旁現有壯鴨,美食之外另放佳肴。為甚麼不去先易而後難,倒反先難而後易?就借個定省爺孃的名色,托故抽身,把三更以後的事情挪在二更以前來做。
能紅見他來得早,就知道這位小姐畢竟以虛文誤事,決不肯蹈人的覆轍,使他見所見而來者,又聞所聞而往。一見七郎走到,就以和藹相加,口裡便說好看話兒,叫他轉去,念出《詩經》兩句道:“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心上又怕他當真轉去,隨即用個挽回之法,又念出《四書》二句道:“既來之,則安之。”七郎正在急頭上,又怕耽擱工夫,一句話也不說,對著牙床,扯了就走,所謂“忙中不及寫大壹字”。能紅也肯托熟,隨他解帶寬衣,並無推阻,同入鴛衾,做了第一番好事。據能紅說起來,依舊是尊崇小姐,把他當做本官。隻當是胥役向前,替他擺了個頭踏。殊不知尊崇裡麵卻失了大大的便宜,世有務虛名而不顧實害者,皆當以韋小姐為前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