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正樓
第一回發利市財食兼收恃精詳金銀兩失
詩雲:
為人有誌學山丘,莫作卑汙水下流。
山到儘頭猶返顧,水甘濁死不回頭。
砥瀾須用山為柱,載石難憑水作舟。
畫幅單條懸壁上,好將山水助潛修。
這首新詩要勸世上的人個個自求上達,不可安於下流。上達之人,就如登山陟嶺一般,步步求高,時時怕墜,這片勇往之心自不可少。至於下流之人,當初偶然失足,墮在罪孽坑中,也要及早回頭,想個自新之計。切不可以流水為心,高山作戒,說:“我的身子業已做了不肖之人,就像三峽的流泉,匡廬的瀑布,流出洞來,料想回不轉去,索性等他流入深淵,卑汙到底。”這點念頭作惡之人雖未必個個都有,隻是不想回頭,少不得到這般地步。要曉得水流不返,還有滄海可歸;人惡不悛,隻怕冇有桃源可避。到了水窮山儘之處,惡又惡不去,善又善不來,才知道綠水誤人,黃泉招客,悔不曾遇得正人君子,做箇中流砥柱,早早激我回頭也。
《四書》上有兩句雲:“雖有惡人,齋戒沐浴,亦可以事上帝。”“齋戒沐浴”四個字,就是說的回頭。為甚麼惡人回頭就可以事上帝?我有個絕妙的比方:為善好似天晴,作惡就如下雨。譬如終日晴明,見了明星朗月,不見一毫可喜。及至苦雨連朝,落得人心厭倦,忽然見了日色,就與祥雲瑞靄一般,人人快樂,個個歡欣,何曾怪他出得稍遲、把太陽推下海去?所以善人為善,倒不覺得希奇,因他一向如此,隻當是久晴的日色,雖然可喜,也還喜得平常。惡人為善,分外覺得奇特,因他一向不然,忽地如此,竟是積陰之後,陡遇太陽,不但可親,又還親得炎熱。故此惡人回頭,更為上帝所寵,得福最易。就像投誠納款的盜賊,見麵就要授官,比不得無罪之人,要求上進,不到選舉之年,不能夠飛黃騰踏也。
近日有個殺豬屠狗的人,住在持齋唸佛的隔壁。忽然一日遇了回祿之災,把持齋唸佛的房產燒得罄儘,單留下幾間破屋,倒是殺豬屠狗的住房。眾人都說:“天道無知,報應相反!”及至走去一看,那破屋裡麵有幾行小字,貼在家堂麵前。其字雲:“屠宰半生,罪孽深重。今特昭告神明,以某月某日為始,改從彆業,誓不殺生。違戒者天誅地滅。”眾人替他算一算,那立誓的日子比失火之期隻早得三日,就一齊驚異道:“難道你一念回頭,就有這般顯應?既然如此,為甚麼持齋唸佛的人修行了半世,反不如你?”那殺豬屠狗的應道:“也有些原故。聞得此老近日得了個生財的妙方,三分銀子可以傾做一錢,竟與真紋無異。用慣了手,終日閉戶傾煎,所以失起火來,把房產燒得磐儘。”眾人聽了,愈加警省。
古語雲:“一善可以蓋百惡。”這等看來,一惡也可以掩百善了。可見“回頭”二字,為善者切不可有,為惡者斷不可無。善人回頭就是惡,惡人回頭就是善。東西南北,各是一方,走路的人不必定要自東至西、由南抵北,方纔叫做回頭,隻須掉過臉來,就不是從前之路了。這回野史說一個柺子回頭,後來登了道岸,與世間不肖的人做個樣子,省得他錯了主意,隻說罪深孽重、懺悔不來,索性往錯處走也。
明朝永樂年間,出了個神奇不測的柺子,訪不出他姓名,查不著他鄉裡,認不出他麵貌。隻見四方之人,東家又說被拐,西家又道著騙,才說這個神棍近日去在南方,不想那個奸人早已來到北路。百姓受了害,告張緝批拿他,搜不出一件真贓,就對麵也不敢動手。官府吃了虧,差些捕快捉他,審不出一毫實據,就拿住也不好加刑。他又有個改頭換麵之法,今日被他騙了,明日相逢,就認他不出。都說是個攪世的魔王!把一座清平世界,弄得鬼怕神愁,刻刻防奸,人人慮詐。越防得緊,他越要去打攪;偏慮得慌,他偏要來照顧。被他攪了三十餘年,天下的人都冇法處治。直到他賊星退命,驛馬離宮,安心住在一處,改邪歸正起來,自己說出姓名,敘出鄉裡,露出本來麵目;又把生平所做之事時常敘說一番,叫人以此為戒,不可學他。所以遠近之人把他無窮的惡跡倒做了美談,傳到如今,方纔知道來曆。不然叫編野史的人從何處說起?
這個柺子是廣東肇慶府高安縣人,姓貝,名喜,並無表字,隻有一個彆號,叫做貝去戎。為甚麼有這個彆號?隻因此人之父原以偷摸治生,是穿窬中的名手,人見他來,就說個暗號,道:“貝戎來了,大家謹慎!”“貝戎”二字合來是個“賊”字,又與他姓氏相符,故此做了暗號。及至到他手裡,忽然要改弦易轍,做起跨灶的事來,說:“大丈夫要弄銀子,須是明取民財,想個光明正大的法子弄些用用。為甚麼背明趨暗,夜起晝眠,做那鼠竊狗偷之事?”所以把“人俞”改作“馬扁”,“才莫”翻為“才另”,暗施譎詐,明肆詼諧,做了這樁營業。人見他彆創家聲,不仍故轍,也算個亢宗之子,所以加他這個美稱。其實也是褒中寓刺,上下兩個字眼究竟不曾離了“貝戎”。但與乃父較之,則有異耳。
做孩子的時節,父母勸他道:“柺子這碗飯不是容易吃的,須有孫、龐之智,賁、育之勇,蘇、張之辯,又要隨機應變,料事如神,方纔騙得錢財到手。一著不到,就要弄出事來。比不得我傳家的勾當是揹著人做的,夜去明來,還可以藏拙。勸你不要更張,還是守舊的好。”他拿定主意,隻是不肯,說:“我乃天授之才,不假人力,隨他甚麼好漢,少不得要墮入計中。還你不錯就是。”父母道:“既然如此,就試你一試。我如今立在樓上,你若騙得下來,就見手段。”貝去戎搖搖頭道:“若在樓下,還騙得上去。立在上麵,如何騙得下來?”父母道:“既然如此,我就下來,且看用甚麼騙法。”及至走到樓下,叫他騙上去。貝去戎道:“業已騙下來了,何須再騙。”——這句舊話傳流至今,人人識得,但不辨是誰人所做的事,如今才揭出姓名。——父母大喜,說他果然勝祖強宗,將來畢竟要恢宏舊業,就選一個吉日叫他出門,要發個小小利市,隻不要落空就好。
誰想他走出門去,不及兩三個時辰,竟領著兩名腳伕,抬了一桌酒席,又有幾兩席儀,連台盞杯箸,色色俱全,都是金鑲銀造的,抬進大門,秤了幾分腳錢,打發來人轉去。父母大驚,問他得來的原故。貝去戎道:“今日乃開市吉期,不比尋常日子。若但是腰裡撒撒,口裡不見嗒嗒,也還不為稀罕。連一家所吃的喜酒,都出在彆人身上,這個柺子才做得神奇。如今都請坐下,待我一麵吃,一麵說,讓你們聽了,都大笑一場就是。”父母歡喜不過,就坐下席來,捏著酒杯,聽他細說。
原來這桌酒席是兩門至戚初次會親,吃到半席的時節,女家叫人撤了送到男家去的。未經撤席之際,貝去戎隨了眾人立在旁邊看戲,見他吃桌之外另有看桌,料想終席之後定要撤去送他,少不得是家人引領,就想個計較出來。知道戲文鬨熱,兩處的管家都立在旁邊看戲,決不提防。又知道隻會男親,不會女眷,連新婦也不曾回來。就裝做男家的小廝,闖進女家的內室。丫鬟看見問他是誰家孩子。他說:“我是某姓家僮,跟老爺來赴席的。新娘有句說話,叫我瞞了眾人說與老安人知道。故此悄悄進來,煩你引我一見。”
丫鬟隻說是真,果然引見主母。貝去戎道:“新娘致意老安人,叫你自家保重,不要想念他。有一句說話,雖然冇要緊,也關係府上的體麵,料想母子之間決不見笑,所以叫我來傳言。”他說:“我家的伴當,個個生得嘴饞,慣要偷酒偷食,少刻送桌麵過去,路上決要抽分,每碗取出幾塊,雖然所值不多,我家老安人看見,隻說酒席不齊整,要譏誚他。求你到換桌的時節,差兩個得當用人把食籮封好,瞞了我家伴當,預先挑送過門,省得他弄手腳。至於抬酒之人,不必太多,隻消兩個就有了,連帖子也交付與他,省得嘈嘈雜雜,不好款待。”
那位家主婆見他說得近情,就一一依從,瞞了家人,把酒席送去。臨送的時節,貝去戎又立在旁邊,與家主婆唧唧噥噥說了幾句私話,使抬酒的看見,知道是男家得用之人。
等酒席抬了出門,約去半裡之地,就如飛趕上去道:“你們且立住。老安人說:還有好些菜蔬,裝滿一替食籮,方纔遺落了,不曾加在擔上,叫我趕來看守,喚你們速速轉去抬了出來。”家人聽見,隻說是真,一齊趕了回去。貝去戎張得不見,另雇兩名腳伕,抬了竟走。所以抬到家中,不但冇人追趕,亦且永不敗露。——這是他初出茅廬第一樁燥脾之事。
父母聽見,稱讚不了,說他是個神人。從此以後,今日拐東,明日騙西,開門七件事,樣樣不須錢買,都是些倘來之物。把那位穿窬老子,竟封了太上皇,不許他出門偷摸,隻靠一雙快手,養活了八口之家。還終朝飲酒食肉,不但是無饑而已。做上幾年,聲名大著,就有許多後輩慕他手段高強,都來及門受業。他有了幫手,又分外做得事來,遠近數百裡,冇有一處的人不被他拐到騙到。家家門首貼了一行字雲:“知會地方,協拿騙賊。”
有個徽州當鋪開在府前,那管當的人是個積年的老手,再不曾被人騙過。鄰舍對他道:“近來出個柺子,變幻異常,家家防備。以後所當之物,須要看仔細些,不要著他的手。”那管當的道:“若還騙得我動,就算他是個神仙。隻怕遇了區區,把機關識破,以後的柺子就做不成了。”說話的時節,恰好貝去戎有個徒弟立在麵前,回來對他說了。貝去戎道:“既然如此,就與他試試手段!”
偶然一日,那個管當的人立在櫃檯之內,有人拿一錠金子,重十餘兩,要當五換。管當的仔細一看,知有十成,就兌銀五十兩,連當票交付與他。此人竟自去了。旁邊立著一人,也拿了幾件首飾要當銀子,管當的看了又看,磨了又磨。那人見他仔細不過,就對他笑道:“老朝奉,這幾件首飾,所值不多,就當錯了也有限。方纔那錠金子倒求你仔細看看,隻怕有些蹊蹺。”管當的道:“那是一錠赤金,並無低假,何須看得?”那人道:“低假不低假,我雖不知道,隻是來當的人我卻有些認得,是個有名的柺子,從來不做好事的。”
管當的聽了,就疑心起來,取出那錠金子,從新看了一遍,就遞與他道:“你看,這樣金子,有甚麼疑心?”那人接了,走到明亮之處替他仔細一看,就大笑起來,道:“好一錠赤金,準準值八兩銀子!你拿去遞與眾人,大家驗一驗,且看我的眼力比你的何如。”那店內之人接了進去,磨的磨,看的看,果然試出破綻來。原來外麵是真,裡麵是假,隻有一膜金皮,約有八錢多重,裡麵的骨子都是精銅。
管當的著忙起來,要想追趕,又不知去向。那人道:“他的蹤跡瞞不得區區,若肯許我相酬,包你一尋就見。”管當的聽了,連忙許他謝儀,就帶了原金同去追趕。
趕到一處,恰好那當金之人同著幾個朋友在茶館內吃茶。那人指了,叫他:“上前扭住,喊叫地方,自然有人來接應。隻是一件:你是一個,他是幾人,雙拳不敵四手,萬一這錠金子被他搶奪過去,把甚麼贓證弄他?”管當的道:“極說得是。”就把金子遞與此人,叫他立在門外,“待我喊叫地方,有了見證之後,你拿進來質對。”此人收了。管當的直闖進去,一把扭住當金之人,高聲大叫起來。果然有許多地方走來接應,問他何故。管當的說出情由,眾人就討贓物來看。管當的連聲呼喚,叫取贓物進來,並不見有人答應。及至出去抓尋,那典守贓物之人又不知走到何方去了。當金的道:“我好好一錠赤金,你倒遇了柺子被他拐去,反要弄起我來!如今冇得說,當票現存,原銀也未動,速速還我原物,省得經官動府!”倒把他交與地方,討個下落。地方之人都說他“自不小心,被人騙去,少不得要賠還。不然,他豈有乾休之理”?管當的聽了,氣得眼睛直豎,想了半日,無計脫身,隻得認了賠還,同到店中,兌了一百兩真紋,方纔打發得去。
這個拐法,又是甚麼情由?隻因他要顯手段,一模一樣做成兩錠赤金,一真一假。起先所當原是真的。預先叫個徒弟帶著那一錠立在旁邊,等他去後,故意說些巧話,好動他的疑心。及至取出原金,徒弟接上了手,就將假的換去,仍遞與他。眾人試驗出來,自然央他追趕。後來那些關竅,一發是容易做的,不愁他不入局了。你說這些智謀,奇也不奇?巧也不巧?
起先還在近處掏摸,聲名雖著,還不出東西兩粵之間。及至父母俱亡,無有掛礙,就領了徒弟,往各處橫行。做來的事,一樁奇似一樁,一件巧似一件。索性把惡事講儘,纔好說他回頭。做小說的本意,原在下麵幾回,以前所敘之事,示戒非示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