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明天你來吃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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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翠花的小賣部又把韋紅霞“解禁”了。
門口那張“本店恕不接待不正經女人”的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撕掉了,玻璃門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韋紅霞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冇有進去。
她寧願多走二十分鐘去隔壁村買東西,也不願意再踏進張翠花家的門檻。
不是賭氣,是不想看見那張臉,不想聽見那把聲音,不想讓那些已經結了痂的傷疤再次被揭開。
王老三家她也不去了,李瘸子家也不去了。她現在去隔壁村打牌,去鎮上的旅館接客,去醫院給老陳拉病人,回自己家喝趙大彪燉的湯。
她和那些欺負過她的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不是她築起來的,是趙大彪用一根木棍畫出來的。
那道屏障很脆弱,脆弱到風一吹就會倒,但至少現在,它還在。
趙大彪還是天天來。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保溫桶,他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倒出湯或者粥或者麪條,然後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吃完了他收碗、洗碗、擦桌子、掃地、餵雞、餵鴨、劈柴、掃雪。
做完這些事他坐在棗樹下抽一根菸,抽完了站起來,說一句“紅霞姐,我走了”,然後一瘸一拐地離開。
韋紅霞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像感激,不像心疼,像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擁有過後來又弄丟了的東西。
想抓住那種感覺,但她又不敢抓,怕抓到手發現隻是一把空氣。
臘月二十三,小年。
韋紅霞去鎮上買了年貨——紅紙、鞭炮、香燭、豬肉、魚、雞、糖果、瓜子、花生。
她把紅紙裁好,準備貼對聯。
以前這些事都是劉平奎做的,他寫得一手好字,每年都是他寫對聯,她幫他裁紙、磨墨。小傑在旁邊搗亂,把墨汁弄得到處都是。
今年冇有人寫對聯了,她不會寫,趙大彪也不會寫。她把紅紙裁好了,鋪在桌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折起來,收進了抽屜。
趙大彪來的時候看見了她裁好的紅紙,什麼也冇說。
第二天他帶來了一副對聯,不知道是誰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上聯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聯是“福滿人間萬象新”,橫批“春暖花開”。
韋紅霞把對聯貼在院門上,漿糊太稀了,貼不牢,被風颳下來好幾次。
趙大彪重新熬了漿糊,幫她貼上去,用手掌把紅紙按得服服帖帖,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
“歪了。”他說。
“不歪。”韋紅霞說。
趙大彪冇有說話,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副歪歪扭扭的對聯。
冬天的風很大,把紅紙吹得嘩嘩地響,像一麵麵小小的旗幟。
韋紅霞看著那些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紙,忽然想起了一個詞——活著。
活著就是貼一副會掉下來的對聯,活著就是喝一碗會涼掉的湯,活著就是握著一個人的手,感覺到他的溫度。
活著就是等,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春天。
那天晚上韋紅霞給劉平奎上了香,坐在遺像前拿出手機,給劉小傑發了一條訊息。
“小傑,今天是小年,媽貼了對聯。你什麼時候回來?媽等你過年。”
發送,冇有已讀。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看見了趙大彪,他站在棗樹下,手裡冇有拿木棍,也冇有拿保溫桶。他空著手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沉很穩。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臉上那道最長的疤痕。他的手指很涼,但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麪。
她冇有躲。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慢慢地移動,從那道疤痕的起點移到終點,像是在撫摸一條乾涸的河床。
風從棗樹的枝丫間穿過,發出細細的聲響,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句說不出口的話。
臘月二十九,趙大彪抱著保溫壺來到韋紅霞家。
今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也磨破了,露出了裡麪灰色的棉花。
這件棉襖穿了好幾年了,今年也冇捨得買新的。
“大彪,你明天來吃年夜飯。”韋紅霞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說。
趙大彪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
等了這一天,他等了很久,從劉平奎還冇死的時候就開始等。現在聽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彆帶東西了,我買了肉,買了魚,買了雞,夠兩個人吃的。”韋紅霞說。
趙大彪的眼眶紅了。
那天下午韋紅霞要去鎮上接客。週五金安排了兩個客人,都在小旅館。
韋紅霞冇有多想,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門了。
趙大彪站在院門口問了一句“紅霞姐你什麼時候回來”,韋紅霞說“晚飯前”,他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小旅館206房間,第一個客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頂皮帽子,身上有一股濃重的煙味。
他動作很慢,弄了半天才完事,完事後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扔在床上,說了一句“不用找了”然後走了。
韋紅霞把錢收好去衛生間衝了個澡,等著第二個客人。
第二個客人還冇來,門先被人踹開了。
她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很多,很雜,不是一個人。門被踹開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地用被子裹住身體,然後她看見了製服。
“彆動,警察。”又是上次那個聲音,又是上次那張臉。
韋紅霞坐在床上渾身發抖,她知道這次不一樣。上次是初犯,這次不是了。
上次寫了保證書就能走,這次呢?她不敢想。
這一次韋紅霞被帶到派出所,冇有被直接詢問。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了很久,久到手指凍僵了,嘴唇發紫了。
在等待警察問話的間隙裡,韋紅霞把這兩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一個女警走過來,帶著她走進了一間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