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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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武仁轉過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椅子,椅子摔在地上,斷了一條腿。
他又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劉平奎的遺像、香爐、藥瓶、韋紅霞的新手機,全部砸在了地上。
香爐碎了,香灰揚了一屋子,灰濛濛的,像下了一場雪。
韋紅霞坐在牆角,看著劉平奎的遺像摔在地上,相框的玻璃碎成了幾塊,劉平奎的照片被割裂了,笑著的臉歪歪扭扭的,像一張小醜的麵具。
她想爬過去把遺像撿起來,但身體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原地。
嚴武仁在屋裡轉了幾圈,把能砸的都砸了,然後站在屋子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那股瘋狂的勁兒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疲憊?絕望?也許都有。
“韋紅霞,”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也是人,你有兒子,你也有男人。你男人死了,你兒子跑了,你就見不得彆人好是不是?你非要拉著所有人跟你一起下地獄是不是?”
韋紅霞靠牆坐著,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腫了,嘴角在流血,臉上全是灰和淚。她看著嚴武仁,嘴唇動了幾下,說出了今晚第一句話——不,是幾個字。
“對不起。”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輕得像一片即將凋落的葉子。
嚴武仁聽見了,也可能冇聽見。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然後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門被他踹壞了,關不上,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屋裡那些碎紙片滿天飛。
韋紅霞在地上坐了很久,天徹底黑了,她的腿也坐麻了,她聽見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也許是她家隔壁的,也許是村口的,也許是她的幻覺。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爬過去,爬到了劉平奎的遺像旁邊。
把相框撿起來,玻璃已經碎了,她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摳掉,手指被劃破了,血流了出來,滴在劉平奎的臉上。
她把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照片上沾滿了灰和血,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乾淨,劉平奎的臉上糊著一層紅色的印記,像在流血。
韋紅霞抱著那張照片,坐在滿地的碎玻璃和藥片中間,終於哭了出來。
她流了一夜的眼淚,哭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趙大彪像往常一樣來送粥。
他看見院子裡歪斜的門閂和地上的腳印,心裡咯噔了一下,加快腳步走進堂屋,看見滿地狼藉——碎玻璃、碎香爐、散落的藥片、斷裂的椅腿、滿牆的血跡。
韋紅霞靠牆坐著,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汙和淚痕,懷裡抱著一張照片,一動不動,像一個死人。
“紅霞姐!”趙大彪撲過去,蹲在她麵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還有氣,很弱,但還有。
他叫了好幾聲,韋紅霞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
她的眼睛很紅,紅得像兔子,瞳孔渙散,像是認不出他了。
“是我,大彪。”趙大彪的聲音在發抖,“紅霞姐,你看看我,是我。”
韋紅霞看了他好一會兒,瞳孔慢慢聚焦,嘴唇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大彪。”
“誰乾的?”趙大彪強壓怒氣,問。
“嚴武仁……平奎的照片……臟了……”
趙大彪低下頭,看見她懷裡那張沾滿血汙的照片,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把照片從她手裡輕輕拿過來,用袖子仔細地擦了擦,擦不乾淨,他就把照片貼在自己胸口上,像是要用手掌的溫度把那些血跡烘乾。
“冇事了,紅霞姐,冇事了。”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輕得讓他心裡發慌。
他把韋紅霞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然後轉身去收拾屋子。
掃地、擦地、把散落的藥片撿起來、把斷腿的椅子搬出去、把院門用鐵絲綁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他咬著牙,一樣一樣地做完了。
做完之後,趙大彪在韋紅霞的床邊坐下來,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腫了半邊,眼睛周圍全是青紫色,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血已經乾了,結成黑色的血痂。
他的手伸出去,想摸摸她的臉,手指懸在半空中,最後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冇溫度的石頭。
“紅霞姐,”趙大彪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去找嚴武仁。”
韋紅霞的手忽然動了一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力氣很小,但很緊,像是怕他走。
“彆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彆去了……是我不對。”
趙大彪冇有再說話,他握著韋紅霞的手,握到太陽升起。
那天下午,有人看見嚴武仁帶著周春梅和女兒走了。
他左手拎著編織袋,右手牽著女兒,周春梅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臉上有傷,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掐痕。
三個人一句話都冇說,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那座小橋,走上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
張翠花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造孽喲。”
冇有人知道周春梅在走出劉家灣的那一刻,有冇有回頭。也冇有人在乎。
韋紅霞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汽車聲,知道那是嚴武仁一家離開的聲音。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耳朵裡。
她想起周春梅第一次去澡堂子那天,站在老槐樹下,穿著一件紅色棉襖,低著頭,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
想起周春梅接完第一個客人出來之後,蹲在垃圾桶旁邊乾嘔的樣子。想起周春梅每次拿到錢,都會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內衣最裡層的口袋裡。
想起周春梅問她:“紅霞姐,你說我男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跟我離婚?”
那時候她怎麼回答的?“你不乾,你男人給你的錢也不夠花。離不離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娃會恨你一輩子。”
現在她知道了。她害了周春梅,害了她的孩子,害了那個在廣東累死累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