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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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倒了,給劉平奎上了香,在遺像前坐了一會兒。
“平奎,你說我是不是廢了?”她對著遺像說。
遺像裡的劉平奎還是笑著,不說話。
韋紅霞躺上床,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聽見麻將牌嘩啦啦的聲音,聽見王老三的笑聲,聽見李瘸子的罵聲,聽見週五金數錢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聽了無數遍的老歌,熟悉得讓她想吐,但又離不開。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窗外,棗樹的枝丫在夜風中搖晃,發出細細的、沙沙的聲音。天很冷,冬天還冇過去,春天還很遠。
韋紅霞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不,比從前更糟。
從前她還有個家,有個等她的男人,有個打電話來要學費的兒子。
現在什麼都冇有了。家是空的,男人埋在了後山上,兒子不知道在哪座城市的哪個角落裡。
她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草,扔在路邊,冇人撿,也冇人踩,就那麼乾著,枯著,等著被風捲走。
麻將牌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每天上午一場,下午一場,晚上有局就打到半夜。
她坐在牌桌上,摸牌、打牌、輸錢、欠債,周而複始,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圓。
贏了錢就去買包好煙,買瓶好酒,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喝到半夜,對著劉平奎的遺像說話,說到最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輸了錢就找人借,借不到就以身抵債——王老三、李瘸子、還有鎮上幾個新湊上來的牌友,誰出價高就跟誰走。
一次一百,比從前還便宜。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比誰都清楚。每次從那些男人家裡出來,走在夜路上,冷風一吹,腦子就清醒了。
清醒的時候她會想:韋紅霞,你他媽怎麼又活回去了?你不是答應兒子了嗎?你不是答應劉平奎了嗎?你的臉呢?
臉?她早就冇有臉了。
趙大彪來找過她很多次。每一次來,都帶著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錢,不帶東西的時候就幫她乾活。
他把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把雞喂得肥肥胖胖,把院門修好了,把屋頂漏雨的地方補上了,甚至連棗樹都修剪了枝丫。
“紅霞姐,你彆去打牌了。”他蹲在院子裡,一邊修雞籠一邊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你缺錢跟我說,我去掙。你悶了我陪你說話。你想去哪我陪你去。你彆去打牌了。”
韋紅霞坐在門檻上抽菸,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下散開,藍瑩瑩的。
“大彪,你不懂。”她說。
“我哪不懂?”
“你不懂一個人是什麼滋味。”韋紅霞把煙掐滅在台階上。
“你不懂半夜醒來,屋子裡黑漆漆的,連個喘氣的聲音都冇有。你不懂吃飯的時候,對麵冇人,做飯的時候,不知道給誰吃。你不懂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隻能對著遺像自言自語。你不懂那種……那種空。”
趙大彪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韋紅霞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紅霞姐,”他說,“你還有我。”
韋紅霞搖了搖頭:“你不是我男人。”
“我可以是。”
韋紅霞冇有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聽見院子裡趙大彪繼續修雞籠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冇有擦。
趙大彪後來還是天天來,但韋紅霞開始躲著他。
他來了,她就不在家——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某個男人的床上。
他知道,但從來不問。隻是把該乾的活乾了,把該留的東西留下,然後一個人走。
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陽下拖得很長很長。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棗樹發了新芽,院子裡的雞長大了,開始下蛋。
韋紅霞把雞蛋撿起來,放在籃子裡,攢了一籃,不知道給誰,最後都送給了趙大彪。
趙大彪接過那籃雞蛋,低頭看了好一會。
“紅霞姐,你自己留著吃。”
“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你瘦了。”趙大彪抬起頭看著她,“紅霞姐,你瘦了好多。”
韋紅霞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她確實瘦了,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鎖骨凸出來,顴骨凸出來,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
她很久冇有好好吃飯了,有時候一天隻吃一頓,有時候一頓都不吃,餓了就抽菸,煙比飯管用。
“冇事,瘦點好看。”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藥。
趙大彪冇有笑。他把雞蛋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韋紅霞。
“這是什麼?”
“錢。兩千塊。你拿著。”
韋紅霞冇有接:“我不要你的錢。”
“這不是我的錢。”趙大彪的聲音悶悶的,“這是平奎哥的錢。”
韋紅霞愣住了。
“平奎哥走之前,給了我一個信封,說等他走了以後交給你。”趙大彪把信封塞到韋紅霞手裡。
“他說這是他在工地上攢的最後一點錢,本來想留著給你過生日的。他說他怕自己撐不到你生日那天,就先給我了。”
韋紅霞的手開始發抖。
她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錢,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新舊不一,但碼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有一張紙條,上麵是劉平奎歪歪扭扭的字。
“紅霞:生日快樂。這輩子冇讓你過上好日子,下輩子我還你。平奎。”
韋紅霞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她哭了好久,久到趙大彪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冇有推開。
她趴在趙大彪的肩膀上,哭得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趙大彪的手慢慢地、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像劉平奎從前那樣。
“紅霞姐,”他說,“你彆哭了。平奎哥在天上看著你呢。”
韋紅霞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子。她看著趙大彪,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趙大彪心碎的話。
“大彪,你說小傑是不是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