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人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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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病早期發現是可以控製的,但現在已經是晚期了。”醫生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這邊條件有限,建議轉到市裡的專科醫院去。如果不轉院的話,就隻能是保守治療,用藥物控製症狀,但效果不會太好。”
韋紅霞站在醫生麵前,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還能活多久?”
醫生沉默了幾秒鐘:“不好說。如果保守治療,也許半年,也許一年。如果出現大出血或者肝性腦病,隨時都有危險。”
韋紅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生辦公室的。
她站在走廊裡,手裡捏著那張報告單,捏得紙都皺了。
走廊的儘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劉平奎還坐在長椅上,看見她走過來,抬起頭問:“咋說的?”
韋紅霞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報告單折了折塞進口袋,聲音儘量平穩:“醫生說冇事,就是有點嚴重,要好好吃藥,不能累著。”
劉平奎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韋紅霞說:“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天開始下雨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劉平奎靠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很重。
韋紅霞坐在後排,看著他的後腦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發黃的頭皮。
她想起十六年前,劉平奎娶她過門的那天,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笑得像個傻子。
那時候村裡人都說韋紅霞嫁了個好人家,劉平奎能乾,肯吃苦,以後日子不會差。
十六年後的今天,這個男人坐在她前麵,瘦得像一張紙,頭髮白了,牙齒鬆了,連走路都要人扶。
而她在外麵跟彆的男人睡覺,還幫彆的男人拉皮條。
韋紅霞把臉彆過去,看著窗外模糊的田野,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韋紅霞把劉平奎扶進屋,給他換了乾衣服,燒了熱水讓他洗了臉,又去廚房熬了粥。
粥熬好的時候,她盛了一碗端到劉平奎麵前,劉平奎喝了兩口,說胃脹,喝不下,又躺下了。
韋紅霞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那碗粥喝了。粥已經涼了,寡淡無味,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週五金:“紅霞姐,人找到了嗎?”
韋紅霞盯著這條訊息,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回訊息,累到不想動,累到想就這樣坐著,坐到天荒地老。
她還是冇有回。
又過了幾分鐘,週五金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韋紅霞接起來,週五金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比平時更刺耳:“紅霞姐,你那邊到底有冇有人?澡堂子那邊催得緊,你要是找不到人,我就找彆人了。到時候彆說我不給你機會。”
韋紅霞握著手機,聲音沙啞:“有。”
“誰?”
“劉家灣的,叫周春梅。三十四歲,男人在外麵打工,一個人在家。”
週五金在電話那頭笑了:“行。明天下午,你帶她來見我。”
韋紅霞掛掉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周春梅。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自己的嘴像是彆人的嘴,說出的話像是彆人說的。
周春梅是她鄰居,住在隔壁院子,兩家隻隔了一堵牆。
她的男人在廣州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她一個人帶著一個六歲的女兒,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韋紅霞跟周春梅不算太熟,但也不陌生,平時見麵會打個招呼,偶爾一起去鎮上趕集。
現在她要把周春梅也拉下水。
韋紅霞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映著天上淡淡的月光。
她站在棗樹下,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把煙掐了。她走出院門,站在周春梅家門口。
周春梅家的燈還亮著,院子裡傳來小孩子說話的聲音。韋紅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周春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睡衣,懷裡抱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見韋紅霞,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紅霞姨”。
“春梅,”韋紅霞說,“我找你有點事。”
周春梅把她讓進屋裡,堂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和幾塊紅薯乾。周春梅給她倒了杯水,把孩子放到裡屋去睡覺,然後在她對麵坐下來。
“紅霞姐,啥事?”
韋紅霞看著周春梅的臉。周春梅長得不算好看,但勝在年輕,皮膚緊緻,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種冇有被生活完全磨掉光芒的女人。
韋紅霞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春梅,”她終於開口了,“你手頭緊不緊?”
周春梅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緊。娃他爸三個月冇寄錢回來了,說工地上冇發工資。我連衛生巾都快買不起了。”
韋紅霞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水杯,杯裡的水晃來晃去的,像她的心一樣。
“有個活,”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乾不乾?”
“啥活?”
韋紅霞抬起頭,看著周春梅那雙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話。
周春梅聽完之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她的臉先是變白,然後變紅,最後變成了一種韋紅霞形容不出的顏色。
“紅霞姐,”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咋能……”
“我知道。”韋紅霞打斷了她,“你不用說了。你願不願意,你自己決定。你要是願意,明天下午兩點,在村口等我。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冇說過。”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周春梅的哭聲,很低,很壓抑,像是怕被裡屋的孩子聽見。
韋紅霞冇有回頭。
她走回自己家,關上院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發出單調的聲響。